1995年9月7日19：20-19：30

    “這就是我們的宿命?！崩销棸l(fā)出一聲長嘆，那聲音就像一個看破紅塵的老人，無奈而又悲涼，“我們的親人，我們的朋友，關(guān)心我們的人，愛護我們的人，都因為我們而遭受苦難，甚至失去生命。所以，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注定孤身一人?！?br/>
    “不能這么悲觀?！鄙磉吅鋈欢嗔艘粋€人，許正陽轉(zhuǎn)頭看著，那是刀鋒，一個同樣年輕的男子，身上穿著筆挺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長，肩膀上是金黃色的軍銜，一杠一星，一個年輕的少尉。這下齊了，三個人終于見面了，同樣的面孔，不同的裝束，迥異的性格，怎么說都透著怪異。

    “悲觀？”老鷹冷冷看了一眼刀鋒，“我從來都不知道悲觀這兩個字怎么寫?！弊约簹⒎Q斷所向披靡，一出手就知道勢必成功，悲觀，這兩個字和自己根本就不沾邊。

    “我說的不是你殺人的手段，是你對身邊人的態(tài)度?！钡朵h對老鷹表露出來的冷淡絲毫不以為意，“你覺得凡是和你親近的人都會橫遭不測，所以才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冷酷無情的樣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對所有的人都漠不關(guān)心。這不是悲觀是什么？”

    “你又在自以為是，別以為你很了解我。你怎么知道冷酷無情是裝出來的？你怎么知道漠不關(guān)心是假的？我經(jīng)歷了什么，他不知道，你難道也不知道嗎？有過那樣的經(jīng)歷，還能熱情洋溢，對生活充滿希望，你以為我是你呀，那么沒心沒肺的?！崩销椃籽郏闪说朵h一眼，這個家伙，根本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好像世界上的坎兒都能咬咬牙就挺過去一樣。

    往事像拍在老膠片上的影像，泛著歲月滄桑的微黃，在眼前一幕幕流淌，一個五歲的孩子，忽然失去了生命中所有的庇護，會面臨怎樣的遭遇呢？

    *****

    眼前是一片漆黑，雙手雙腳都能動，輕輕的伸開雙手，四處摸著，觸手之處是一片滑溜溜的冰涼，自己竟然被裝在一個編織袋里面。

    身子隨著一陣陣劇烈的顛簸不住晃動，巨大的恐懼緊緊的抓住了，天地之間，真的只剩下了一個孤零零的自己，而且還在一片漆黑之中，等著未知的命運。

    自己當時哭了嗎？記不清了，或許沒有吧。一個五歲的小孩子，面對那樣絕望的處境，心中是如此巨大的恐懼，已經(jīng)驚嚇到連哭泣都不敢了。

    身體慢慢適應了驚恐，隨著視覺的恢復，聽覺漸漸開始工作，耳中傳來的是汽車的馬達聲。這個聲音對自己來說并不陌生，畢竟，賀爺爺?shù)钠?，自己幾乎天天都坐，不過這輛汽車的馬達，比賀爺爺那輛車聲音大多了。一年之后，當自己可以熟練的根據(jù)汽車馬達聲判斷出數(shù)百種汽車型號的時候，他可以清楚的記起，那絕望的黑暗中，縈繞耳邊的馬達，屬于北京212型吉普車的發(fā)動機。

    “這小子動了一下?！币粋€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自己頓時像雕塑一樣凝固了，再也不敢動一下。原來有人一直盯著自己，自己剛伸了伸手就被發(fā)現(xiàn)了。

    “別管他，一個五歲的小崽子，愿意動就讓他隨便動，還能翻了天不成？”這個聲音是從前面?zhèn)鱽淼模犉饋碜约菏潜环旁诤笞?，第一個說話的人坐在自己身邊，而剛剛說話這個人，應該是司機。

    “我真搞不懂，費這么大勁抓這么個小崽子干什么，就為了這個小子，死了兩個人，那個老頭子可真夠難對付的?！?br/>
    “老東西不簡單，他只有一支五四式手槍，我們有三支貝雷塔，要不是他一心護著小崽子，我們恐怕占不了便宜?！?br/>
    “我不覺得我們現(xiàn)在占便宜了，”身邊的男子氣鼓鼓的說了一句，“我們死了兩個，二對一，賠了一個。”

    自己小小的心臟砰砰亂跳，二對一，賀爺爺一定出事兒了，眼淚忍不住嘩嘩的往下流，卻緊緊咬住嘴唇，不敢發(fā)出一點兒聲音。

    “也不能算是吃虧，”司機對二對一的戰(zhàn)局似乎并無太多不滿，“畢竟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小崽子到手了?！?br/>
    “大哥，你說上面非要這個小崽子干什么？還一再叮囑不能少了一根毫毛，搞什么名堂？”

    “上頭自然有他們的考慮，”司機對后座上的男子居然質(zhì)疑來自上層的指示有些不滿，“咱們只負責領(lǐng)活兒，干活兒，哪兒那么多問題？”

    “嘿嘿，”后座上的男子訕訕的笑著，知道自己的口無遮攔再一次惹得大哥不高興了，便開始沒話找話，“大哥，說實話，這小崽子還真有點兒怪，被咱們裝在袋子里，居然哭都不哭一聲?！?br/>
    “那還不好？真要是哇哇哭個沒完，看你怎么辦?！?br/>
    “那還不容易？他要是敢哭，我就割了他的舌頭，看他還怎么哭?！焙笞系哪凶右贿呎f一邊哈哈大笑，顯然是故意嚇唬被裝在編織袋里的孩子。

    割舌頭，自己仿佛現(xiàn)在還能感到當時那種恐懼的顫抖，一個五歲的孩子，忽然被扔到這個世界的另一面，而從今往后，面對這世界對面黑暗的，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車子繼續(xù)顛簸，那時的自己就像汪洋中的一葉孤舟，除了飄蕩還是飄蕩，沒有方向，不知道終點，自己的命運完全掌握在別人手中。

    無休無止的顛簸終于停了，心中的跌宕起伏卻始終在繼續(xù)。漆黑的旅途結(jié)束了，是不是就到了決定命運的時刻了呢？

    世界晃動起來，接著就是天旋地轉(zhuǎn)，身子重重落在地上，有人把裝著自己的編織袋扔到地上，那重重的撞擊差點兒讓自己暈厥過去，嘴一扁，差點兒又要哭出聲來，隨即便意識到，在沒有媽媽和賀爺爺?shù)氖澜?，是不會有人在乎自己的眼淚的。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了起來，“到手了嗎？”

    “那還用問，我們辦事兒什么時候出過岔子？”是司機的聲音。

    頭頂響起拉鏈拉開的聲音，一道刺眼的手電光亮從頭頂照射下來，自己就像是一堆貨物，有人正在驗貨。

    一只大手抓住了自己的頭發(fā)，自己的腦袋被拉了起來，臉不由自主仰起，手電的強光后，是一個巨大的身影，光線中，自己看不見他的面孔。

    “你們確定沒搞錯吧？”高大的男子松開了手，把臉轉(zhuǎn)向一邊，“上頭說了，這個小子很重要，要用來干大事兒的?！?br/>
    “沒搞錯，我們跟了好幾天，絕對不會搞錯的?！?br/>
    “好了，把他弄睡著，接下來就交給我吧?！?br/>
    一股刺鼻的氣味傳入鼻孔的瞬間，自己再次失去了知覺。半年以后，他知道了那種氣味的名稱——乙醚。

    再次醒來的時候，自己似乎已經(jīng)麻木了，此刻就算置身暗無天日的冰冷地牢，自己也不會覺得意外。當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被松軟潔白的被子環(huán)繞，鼻孔中是淡淡的清香，耳邊響著輕柔的音樂時，自己反而有些迷茫，這簡直不像是真的。

    一張漂亮的面孔出現(xiàn)在自己視線中，是一個阿姨，長長的頭發(fā)，溫柔的微笑，居然有一點像媽媽?！靶蚜?？”阿姨的聲音很甜，聽起來那么舒服。自己不由自主的點點頭，是的，醒了。

    “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兒東西？”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過肚子確實已經(jīng)餓得咕咕叫了，繼續(xù)點點頭，自己當時相信，如果對面是那個高大的男人，打死他都不敢點頭的。

    阿姨轉(zhuǎn)身走了，很快又回來，端著一個盤子，里面是聞聞就讓自己流口水的炸雞塊?？粗P子里焦黃酥脆的炸雞，自己差點兒懷疑是在做夢，這是真的嗎？

    “餓了就吃，看著它們能止住流口水嗎？”阿姨的聲音真好聽，從天上來的仙女應該就是她這樣的吧。

    小心翼翼拿起一個雞塊，指尖感覺到了讓自己無比舒服的溫熱，一邊偷偷看著漂亮的阿姨，一邊像一個正在偷吃的小孩一樣，飛快的把雞塊放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

    舌頭都要化掉了，真好吃啊。酥脆的表皮下噴香的油脂，瞬間激活了早已蠢蠢欲動的饞蟲，自己再也顧不得身在何處，顧不得接下來可能有怎樣的遭遇，吃吧，痛痛快快吃個夠再說。

    風卷殘云一般把整盤的雞塊消滅的干干凈凈，隨著饑餓感覺的消失，無邊無際的恐懼仿佛也在慢慢消退，或者說，自己已經(jīng)漸漸適應了那孤苦伶仃的恐懼。

    “吃飽了嗎？”阿姨的笑容還是那么甜美，讓自己從心里感覺到親切。

    “吃飽了?！苯K于，怯生生的說出了成為孤身一人之后的第一句話。

    “哎喲，原來你會說話呀?！卑⒁桃贿呅χ贿吤约耗X袋上有些紛亂的頭發(fā)，“阿姨還以為你是個小啞巴呢。是不是要是吃不到雞塊，你就一輩子不和阿姨說話了？”

    這個阿姨真有趣，自己一下子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么可怕，在這個阿姨身邊，自己沒有了那種孤零零的感覺。

    “阿姨，這是哪兒??？我為什么在這兒？”轉(zhuǎn)動小腦袋看看四周，這是一間寬敞的大屋子，靠墻是一張大大的床，床上有軟軟的墊子和雪白的被褥，自己正躺在這張床上，鉆在溫暖的被子里。對面是一扇大大的落地窗，從窗戶看出去，是連綿不斷的山坡。這里到處都是山，絕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城市。

    “這里是你爸爸的單位，我是你爸爸的同事。孩子，放心吧，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