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并不熱烈,但卻溫暖。陽光穿過四方的屋檐,傾灑在雨煙閣門前的青石板磚上。小憐披了件繡著純白色的銀鼠斗篷,手里拎著個木檀提盒。天已入冬,她的手指被凍得有些發(fā)紅。
聽到腳步聲臨近。她抬頭,那少年俊美如玉,雙瞳剪水,意氣風發(fā),笑著朝她走來。
“噥,給你的,怕你肚子餓?!彼焓诌f給了他食盒。還沒等若宗接手,身后的東升卻急急忙忙接過去,打開了盒蓋子。
“云片糕,白果蜜糕,梅花糕,六安瓜片。。。少夫人,少爺就是去宮里任職,今日卯時就回來了,您怎么帶這么多東西。少爺餓不著的?!?br/>
“你這崽子懂什么,最近越來越貧了,真是討打。”若宗作勢要打他,東升拎著食盒子一溜煙躲了去,嘴里還嚷嚷著:“我是說咱們少夫人賢惠持家。?!?br/>
若宗眼神流轉,最后落在小憐凍得已經有些發(fā)紫的手上,他一把拉過她,讓她待在太陽照的到的地方,將她的手捧在自己的手里微微呵氣,然后放在自己的胸口處,“還冷嗎?”他看向她。
她的臉微微一紅,鼻尖也紅紅的,在冬日里看上去更顯粉妝玉琢,分外可愛。他笑笑,低著頭,就這樣看著她,然后終于忍不住吻了上去,手輕輕托著她的脖子。
這個吻綿長而又清冷。
“好了我走了?!彼迩迳ぷ樱D身擺擺手,微微笑著,臉上也帶著兩片紅暈。
小憐笑笑,擺擺手。轉身上了雨煙閣。她不知做什么好,只好拿起沒繡完鴛鴦繡樣,坐在雕花窗前,一針一針的繡著。門響了幾聲,進來的是夫人的一個丫頭碧香,“少夫人,夫人請你去,她在她房里等您?!?br/>
她一愣,稍稍有些不安。不過也立即起身,整理下衣服,說:“我隨你去?!彼肓讼耄X得也是時候跟夫人多親近親近了,這樣若宗也會開心的。隨著碧香下了雨煙閣,繞過了中間的花園,走到了夫人的門前。
“夫人,少夫人來了?!?br/>
“進來!”那聲音冰冷不帶感情。小憐帶著滿臉的恭順,推開門走了進去。碧香此時也退了出來,將門帶上。
林夫人端了盞甜白瓷的蓋碗,吹了口碗中漂浮的茶,小啜了一口。
“娘”,小憐有些忐忑,小聲的喚了一聲,卻許久沒有答話。她不安的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跪下?!绷址蛉寺曇舨淮?,卻冰冷尖利如刀,讓小憐生生的打了個寒顫。
小憐心一沉,臉上的笑容僵住,低頭跪了下去。林夫人落在她目光帶著嚴厲,不屑和鄙夷,如同炙烈的火,那火舌已然將她燙傷了。
“娘,我做錯了什么嗎?”她那雙楚楚可憐的桃花眼直直的看著林夫人,手止不住的發(fā)抖,嘴唇和臉龐蒼白如紙。(1)
“別叫我娘。你不過是個侍妾,有什么資格認為你我為一家人?奔者為妾,父母國人皆賤之。(2),這點禮數(shù)難道都不懂嗎?
“娘,不,林夫人。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對待我?我有什么地方做錯了請您告訴我,我會改的。”她的嘴唇顫抖著,瞳孔微微閃爍著,心臟一陣絞痛。
“哪里做錯了?所有地方都徹頭徹尾的錯了。”林夫人緊盯著她,讓她低下了頭,“你過門的事還好沒有人敢外傳,若是一旦傳出去了,說林家公子竟然娶了個妓生做妾,簡直毀我林家門楣,滑天下之大稽。我想,你能憑如此低賤的身份爬進林府,想必也是有著好手段,竟敢勾引若宗,玩弄他于股掌?!保?)
“沒有沒有”,她拼命搖頭,但是林夫人說的話卻一字不落的入耳中,每個字都如刀如刺,戳在她傷疤的最深處。她使勁咬著嘴唇,可眼淚還是忍不住的流下,怎么止都止不住。
“收起你的眼淚,你那些招數(shù)哄窯子里頭的男人好使,對我而言,沒有任何用處。你的確有張好臉龐也有好手段,可是你能迷的了若宗卻迷不了我。”林夫人起身,手指尖勾住小憐的下巴,另一只手抹去小憐額頭上用朱砂筆描繪的紅色梅花,露出了原本皮膚上妓生的紅色十字刻痕。林夫人看著那個刻痕,冷笑一聲,輕輕的吐出幾個字,“你配不上他。”
小憐視線已經被淚水封住,變得有些許模糊,但她能感受到那種羞恥與痛苦。她聲音顫抖著,心臟似乎麻痹住了。
“那我要怎樣做呢?難道是要我離開這兒嗎?”
“你愿意離開嗎?”林夫人的目光凌厲。(4)
小憐懇求的望著她,渾身不住的顫抖著,淚水奪眶而出。她跪直身子,手拉住林夫人的裙角仿佛拉著最后一根稻草,“請別趕我走,夫人,我自知身份微賤配不上若宗,可我只想陪在若宗身邊。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即使是為奴為婢,也求您讓我留在林府?!?br/>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林夫人冷笑著,心里想著這女人果然這不是個一般人物,懂得放長線釣大魚。只是她不會趕她走,她走了若宗只會怪自己,影響他們母子關系。“你放心,我不會趕你走,我只是會一直看著你,防著你耍什么花樣。這粉頭的心思誰能猜的準呢,惦記著林家的錢財也是說不好的事。只是你記住了,不要插手若宗的事,不要耽擱他的仕途。”林夫人厲聲說道。“哦,還有,你不要急著去到若宗前面嚼舌根,’娘’也只能在若宗面前喚。一旦我知道你搬弄是非,破壞我們母子關系,你就立刻滾出林府去。(5)”林夫人的手指尖戳了戳小憐眉心的印記,她看到這印記就煩惱不堪,妓生這么臟的東西竟然也進了他們林府。
“我不說,我一個字也不說?!毙z淚水已經布滿了臉龐,連額前的細發(fā)都被淚水浸濕黏在臉上。她渾身都是冰冷的,心魂俱裂,如同墮入了萬年的冰窖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林夫人的房間的,只覺得眼中的世界灰茫茫一片,沒有顏色,冷風呼嘯著,眼淚卻止不住的流。她咬住嘴唇知道慢慢滲出血來。一步一步如同走在綿軟的云朵上,直到最后失去知覺。
她覺得自己慢慢的陷進了一片黑暗之中,她所期冀的那些美好生活,不過一天,便被判處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