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進?！?br/>
    章棲寧坐在榻上，一手扶著頭，另一只手優(yōu)雅地翻過一頁《鄭州人物傳奇》。

    林肅敲門進來，抱拳朝她拱手施了一禮?！叭〗??！?br/>
    “什么事？”章棲寧看書看得極快，偶爾看見有趣的地方才會多停頓一會兒。她抬起眸看了一眼對方，示意他開口。

    林肅：“其實在查陶雪戚時，小人還查到一件事...”

    林肅說完后章棲寧眉頭輕擰了，“你確定？”

    “是。”

    章棲寧眸色微沉，稍稍想了下，吩咐了林肅幾句話便讓他退下。見林肅一時不動，不由放下手上的書望向他。

    “還有事？”

    林肅猶豫了下，道：“大小姐，還有二少爺...他們有些在意三小姐最近怎么樣。”

    章棲寧微愣了下，林肅不像是會多管閑事的人?！拔叶缱屇銌柕?？”

    林肅：“...”

    是長姐啊……章棲寧垂眸勾了勾唇。

    “挺好的，處理完鄭州的事就回去了。你就這么回他們吧?！?br/>
    “是！”

    林肅從房中退了出去，剛好與展隋玉擦肩而過。

    來到棲寧房中，她正在套外衣，看起來是要出門。

    “林肅看起來心情不錯，你姐姐兄長肯定給他施壓了，看來你沒有為難他啊?！彼P(guān)上門道。

    章棲寧輕哼了聲，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我的性格又不討人嫌，林肅又沒有犯錯，我為什么要為難人家？你這話說得好沒道理?！?br/>
    換好衣服朝他走過來，淡藍(lán)色的裙角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仿佛山谷中緩緩流淌的溪水，在這漸熱的天氣里給人帶來一絲清涼。墨發(fā)用一根淡藍(lán)色的發(fā)帶綰起，長長的發(fā)帶穿過發(fā)髻垂在身后，發(fā)間配上兩支簡單的發(fā)簪，整個人看起來清新雅致極了。

    展隋玉看著不禁笑了笑。

    比起之前，棲寧最近給人的感覺要輕松快樂的多，一方面是因為身上的邪祟拔出后不再受前世業(yè)障的影響，另一方面她自己怕也是想清楚了什么，比如她和章世華、章廷玉之間。

    章棲寧同自己回岳陽，一方面是想見見他的父母，另一方面怕是想和章世華、章廷玉分開一段時間，給雙方一段冷靜的時間。

    其實這些日子他也看了，章家看似對棲寧不怎么管，其實章世華在有些方面挺寵這個妹妹的。

    比如給她可以調(diào)動章家名下各個商鋪錢財、人力、貨物權(quán)力的玉牌，還有隨叫隨到，任憑差遣的章家暗哨...這些，出門在外都為棲寧提供了極大的便利，畢竟但凡到哪，多少都有些章家的產(chǎn)業(yè)。

    其實從某一方面看，章世華對章棲寧在生活上算是格外的照料了，但當(dāng)一個人不知道對方想從你這獲得什么，也不確定自己究竟能給對方什么的時候，兩人大概都覺得非常尷尬吧。也就是所謂的話不投機半句多。

    “要出去？”

    “嗯。帶季然去見一個人?！?br/>
    季然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跟著章棲寧出來，原因無他，因為章棲寧說要帶他去見的這個人與陶雪戚有關(guān)。

    可季然站在大街上，一晃眼章棲寧和展隋玉就不知道逛哪去了。他茫然地看著身邊，心想要不還是先回客棧吧。

    這章三小姐究竟搞什么鬼？

    他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忽然被一個小乞丐撞上。那小乞丐撞上季然，手卻趁他不注意摸上他腰間的錢袋。季然是何人，再怎樣也不會看不破這種江湖小把戲，他一把捉住小乞丐的手。

    “小小年紀(jì)，怎么能做這種事？”

    小乞丐見被人識破，二話不說一腳踩上季然的腳企圖掙脫，可惜卻被對方先一步發(fā)現(xiàn)了意圖。本來也沒打算計較的季然松了手，看他衣衫襤褸，一臉菜色，本打算和他好好說兩句，然后給他些錢。誰知他剛松手，那小子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

    季然收回手，嘆了聲罷了。轉(zhuǎn)身沒走多遠(yuǎn)卻看見兩個長相兇惡的大漢嘴里罵罵喋喋過來。

    “艸！別讓我找著那小兔崽子，偷到本大爺頭上?？次也话阉却驍啵　?br/>
    “行了，你別說那沒用的了！還不快去找，那小乞丐能跑多遠(yuǎn)？”

    他們從季然身邊走過，季然忍不住回頭，想想剛剛那孩子的模樣，再想想那兩個男人的體型，終是跟了上去。

    殊不知章棲寧和展隋玉就在不遠(yuǎn)處一直默默看著。

    “你怎么知道季然一定會跟過去？”

    章棲寧：“這世上有種病，叫善人病。這種病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一般拉不回來。季然這樣的，根治是不可能了?！?br/>
    “他跟上去了，咱們也去看看。”

    展隋玉點點頭。

    季然跟了上去，注意到胡同里傳出一些打鬧的動靜，于是走了過去。

    兩個大漢正在對少年拳打腳踢，一個人扯著他的頭發(fā)強迫人把頭抬起來。另一個人拿到了錢袋把錢倒出來數(shù)了數(shù)，然后收回袋子。

    “大哥，別跟這兔崽子廢話，直接打一頓送官！”

    那人剛要動手，季然出手將人攔了下來，劍鞘架在那人手上，他道：“只是個孩子，算了?！?br/>
    季然出手太快，那二人甚至都不知他是何時出的手，自知對方是江湖上的練家子，也不跟他多計較。于是又罵了那少年幾句便離開了死胡同。

    季然將劍收回到腰側(cè)，朝少年走去，彎身蹲下想查看少年的傷勢卻被對方抬手給躲開了。

    “放心，我不打你。”

    雖然這么說，但少年還是低著頭不敢看他，季然也不為難。

    “為什么要偷錢？”

    少年結(jié)巴道：“餓...”

    “餓的話已經(jīng)偷了一個，為什么還要偷第二個？”

    少年一下子不說話，過了會兒才道：“...家里，有妹妹?！?br/>
    “偷東西不對，做人太貪心也不對?！闭f完從自己錢袋里拿出些散碎銀子給他，道：“這些夠你們買些米糧，日后找些正經(jīng)營生過活吧?！?br/>
    他起身走出了胡同，離開后不遠(yuǎn)迎面遇上展隋玉和章棲寧。他愣了下，“你們?nèi)ツ牧?？?br/>
    展隋玉：“沒去哪，就這附近，隨處走走。”

    章棲寧見那小孩兒從胡同里跑了出來，笑了笑，對季然道：“季公子日行一善？不如我們一起去看看?！?br/>
    “看什么？”季然一直覺得這個章棲寧有時候怪怪的。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常常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他覺得章棲寧更是如此。

    “看看季公子的善心，季公子的錢最終會流向何處?！?br/>
    “？”

    季然不解地看向展隋玉，“她又在搞什么鬼？”

    展隋玉聳肩，“走吧，你也不會有什么損失。...大概。”

    這兩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最終他還是跟著展隋玉和章棲寧看了過去，結(jié)果卻見那少年左右看了看，然后朝一家賭場走了過去。季然眼睜睜看他進了賭場，章棲寧的聲音在一旁輕快道：“看來季公子的錢打水漂了?！?br/>
    “你跟蹤我?！?br/>
    章棲寧：“別這么說嘛。季公子這就打算走了？”

    “章姑娘，你若想消遣便和林昭一起，你們隨意。還請不要拿在下開玩笑。”

    “季然，棲寧沒有這個意思。你不如先聽聽她要說些什么？”展隋玉夾在兩人間笑著調(diào)和。

    “好，那章姑娘不妨說說，今日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季然自覺被章棲寧玩弄了，心里的煩躁不禁牽出一絲怒意來，再加上自己的好兄弟自從有了媳婦之后完全倒戈，根本沒有任何指望。

    “你以為他是進去賭？”章棲寧問。

    季然沒說話，但心里的確是這么覺得的。

    “那等他出來咱們問問?哦，來了?！?br/>
    季然看過去，只見少年手里牽著一個更小一點的女孩兒從賭場里出來，同樣的衣衫襤褸，但比他自己要干凈些。

    “看來不是賭，只是來接人的?！闭聴珜幮α诵?。

    季然只見那少年帶著女孩兒朝他們走過來，然后來到章棲寧面前?！敖憬?，可以結(jié)工錢了嗎？”

    “當(dāng)然。”章棲寧摸出錢給她，還給了一份給他身旁的女孩兒。

    女孩兒拿到錢后捧到男孩兒面前，邀功似的給他看?！案绺?，你看，錢！”

    “嗯，是錢?！鄙倌甑胫稚系你y子，猶豫地抬起頭，道：“姐姐，這...是不是比最初商量的要多？”

    “沒事。讓你們戲班陪著演了一場戲，妹妹在后院呆著你也不放心吧。算是一點補償?！闭聴珜幮α诵?，“這是給你們的一點私房錢?？禳c回去吧，別讓你們班主擔(dān)心了?！?br/>
    “好！”

    演戲、班主？季然看著那男孩子在臉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淤青竟然就這么幾下被他給擦沒了。

    “...”

    少年忽然想起來什么，從懷里將季然給他的散碎銀子還給他。

    “謝謝大哥哥，這錢還給你。姐姐，我們就先走了?！?br/>
    “嗯，去吧?！?br/>
    季然：“章姑娘，你真的不是在戲耍在下嗎？”

    “季然，你真的覺得我在耍你嗎？”章棲寧不由認(rèn)真道。

    “找人來偷我錢袋，那兩個男人也是那什么戲班的人吧，打也是假打，來賭坊也是做給在下看。恕季然愚鈍，真的看不出你哪里不是在耍我?！?br/>
    “這的確是我編的一場戲，可這些事季公子在江湖上怕是遇到過不少吧？季公子做事可曾善始善終過??？有沒有想過自己做的，又是否為善??？”章棲寧頓了頓，“這只不過是我編的一場戲，可戲前戲后，你的心境反反復(fù)復(fù)變了多少次？”

    季然忽地愣住。

    “遇到小乞丐偷錢，你以為是惡？卻因他年紀(jì)尚小，心生憐憫。后遇大漢，你因怕他們恃強凌弱而跟了上去，出手制止，甚至不計前嫌將自己的錢分給小乞丐。如果是到這里為止，你做的在世人眼里自是善舉無疑。”

    季然：“這難道不對嗎？”

    章棲寧笑了笑，“到這為止或許沒什么不對，但我編的故事這卻并非是結(jié)局。在我的故事里，那兩個大漢拿錢是為給病中的母親抓藥，半途卻被小乞丐偷走錢袋，在他們尋找爭執(zhí)的過程中，老人家病情忽然加重，死了?！?br/>
    季然：“你說什么？”

    “其實那時候光靠一副藥是治不好病的，但如果沒有中途耽擱的這些時間，老人家是可以在兒子的陪伴下離世，而非孤獨的死去。兩個兒子也不至于連母親最后一面都沒有見上而后悔一生，甚至在他們以后的生活中，這件事曾被數(shù)次提起，成為兩兄弟分家散伙的導(dǎo)火線?！?br/>
    章棲寧看向季然，道：“若小乞丐不去偷拿錢袋，這之后的事都不會發(fā)生?！?br/>
    “...”季然站在那一語不發(fā)。

    “現(xiàn)在季公子是否覺得心情有些沉重？覺得自己也是幫兇之一？”

    章棲寧笑了聲，繼續(xù)道：“后來我?guī)Ч痈夏切∑蜇?，你發(fā)現(xiàn)他并非是拿錢回家，而是將錢送進了賭場。是不是忽然又覺得很失望？當(dāng)看到男孩出來，手里牽著妹妹反應(yīng)他只是來接人，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明真相，又很羞愧？”

    “不說別的，那男孩熟善熟惡，這一過程中季公子的看法便是一波三折。在知道這一切又全是我讓人故意演給你看的時候，你又惱羞成怒，覺得...荒謬？隱約間還松了一口氣？”

    不得不說，她都說對了。

    就是在章棲寧布的這場戲里，展隋玉才覺得他好像一眼看出了季然角色。因為善良，所以優(yōu)柔寡斷。因為細(xì)膩，所以盲目片面。季然從未看清一件事的始末，更多的時候他是以一個過客的身份插手了別人的人生，這樣其實是很容易出錯的。

    行善而未必為善。在別人的人生中大多數(shù)都是看客，插手的過程中并非只會促成一個結(jié)果，而是多個善惡串連在一起，哪怕是一個善行但換個角度亦是惡果。

    “季公子似乎是個格外在意善惡是非的人。但其實你也好，我也好，這世上的善惡并非是我們可以說清的。在這場戲里，是我定下了人物的善惡。可放眼一生，你又知道是誰定下了我們的善惡？”

    “我曾讓季公子回去想清楚再做選擇，你做了選擇卻沒有想清楚。做無愧于心的選擇，或是無怨無悔的選擇，二者擇其一便算的上是正確的選擇了?？杉竟蝇F(xiàn)在的問題是‘無愧于心’和‘無怨無悔’這兩個你都想要?！?br/>
    章棲寧看著他，是打算今日一起和季然說清楚，今日之后他若還想不明白她也不會再管了。

    “你剛剛不也和那個小乞丐說了嗎？做人是不能太貪心的。

    季公子太年輕了，年輕最大的劣勢就是閱歷不足，經(jīng)驗太少，想法太天真。

    單純的用一兩個詞來概括一件事，一個人都是只有書里才有的，因為寫書的只想讓人看到那些而已，但人生并非如此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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