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付一個胸無點墨,愛好虛榮,性子沖動且拎不清實況的人并不是一件難事。更何況溫懷義上輩子便折于她手,李令月對付起來更是得心應手。這一次,她不想再用上輩子派宮女杖殺那樣毫無計量的粗暴手段,她要用兵不血刃的方式讓他自取滅亡。
溫懷義最大的靠山是圣神皇帝,只要圣神皇帝不再寵信他,那以他昔日作風,當朝權(quán)貴必將對其落井下石。李令月清楚,朝中許多人都在等著他失勢的那一天,她也明白,即便她不去做,那一天終會來臨。可是她等不及了,她需要盡快出去建功開府,光明正大的吸收勢力!她伸出了手,將這個可恨卻又可憐的人往黑色漩渦中推得更近些。
“那個老男人究竟哪里好了?宅家真是昏了眼!”溫懷義吃著弟子剝好的葡萄,含到嘴里卻有些發(fā)酸,“呸!”粗魯?shù)貙⑵咸淹碌降厣?,他想起還在洛陽宮里的沈南繆便慍怒叢生,“臉剛好就爬上宅家的床,害得宅家都不傳召我!不過是一個老大夫,哼,居然還有臉來建明堂?!”
他憤憤咒罵著,身前侍立著的小沙彌聽到最后一句,忽而靈光一閃,湊近諂媚道:“方丈所言極是,明堂乃圣人皇權(quán)象征,只有方丈您才是最適宜的人,那個老男人如何有資格建明堂?!?br/>
溫懷義痞氣十足地哼了聲,“建明堂?等他建好,我非一把火將它燒了!你去著人拿個麻袋趁夜教訓那個田舍奴1一頓!”
“是!”小沙彌笑著應聲,卻不急著走,“方丈,您方才一席話倒是令我想到個法子。”
“說來聽聽?!睖貞蚜x對他招了招手,那小沙彌便壓低聲音附耳道,“田舍奴日后若是建得明堂,那圣人必將對其寵信。您不若給他找些麻煩,讓他自亂陣腳,您再自薦平息,到時圣人見您運籌帷幄,平定亂事,必當對您刮目相看!”
“好像有些道理?!睖貞蚜x撇了撇嘴角,“不過要怎么做呢?”
小沙彌唇角一勾,“您方才不是說要一把火將它燒了么?”
溫懷義呲了呲牙,他拍了拍小沙彌的肩,贊許道:“瞧不出你還真是個伶俐的。好,這事就交給你辦,辦得好我重重有賞!”
“多謝方丈!”小沙彌歡喜躬身,微垂的眸上一片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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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云壓著洛城,天際灰蒙蒙一片,低沉的氣壓在大殿里盤旋著。
“吐蕃亂事未平,近日突厥那兒又生了事端。眾位愛卿,有何想法便都說說吧。”圣神皇帝端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目光冷峻。
在她下首,各方大臣都低著頭,有些是在思忖,有些卻是在驚惶,吐蕃戰(zhàn)亂已經(jīng)將幾位久經(jīng)沙場的老將軍都派了出去,眼下朝堂缺人,軍隊人員缺乏,倒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臣愿為圣人解憂!”沉默之中,一名穿著缺胯衫的武官走了出來,這人赫然便是蘇慕蓁,一個在他人眼中長相俊秀的小郎君,亦是眾人心中最合適出征的人選,她年紀輕輕便多次跟著王方翼、程務挺等人征討突厥,且多次立功,實屬少年英才。
“你?”圣神皇帝低眸睇著她,看著這個大殿下方唯一的女子,淡淡開口道:“朕知道了?!?br/>
圣神皇帝不再言語,下方再度安靜下來,俄而突有一宮仆急急忙忙跑了進來,上官婉兒將他攔住,便聽著那人輕聲稟報了些什么,婉兒目光一怔,揮退宮仆,轉(zhuǎn)過身便對著武瞾低語道:“宅家,明堂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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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籠罩著整個殿宇,熱流順著風向撲面而至,溫懷義看著站在明堂前慌得如同熱鍋螞蟻般的沈南繆禁不住促狹起來,他走近沈南繆身旁,趁對方未察覺,一腳便踹了下去,“本法師算得果然不錯,你這田舍奴當真是個禍星!陰天都能將明堂焚毀!”
沈南繆趴在地上,低垂的頭上眉頭微蹙,溫懷義的出現(xiàn)讓他清醒過來,這場火并非天災。他注視著那個在夜間閃著光亮的和尚,看著他臉上露出與袈裟不符的痞氣輕蔑,不由擰了擰眉頭,“溫師。你便不怕我向宅家明言么?”
溫懷義一驚,隨即又是一腳踹過,“當真好笑,你犯了錯事,還想嫁禍于我!”
沈南繆本就文弱,受了他這一腳,竟頭磕在地,吃痛加上驚惶整個人就這樣昏了過去。
“沒用的老男人。”溫懷義嗤笑著,他身邊的小沙彌見了卻不由擔憂起來,“方丈,這人雖然沒用,但眼下圣人正寵他,若是圣人不分是非信了這個賊人,您待如何?”
鄙夷的笑意凝結(jié)在臉上,溫懷義的眉頭揪了起來,數(shù)日的冷淡已然讓他不敢相信自己在神圣皇帝面前的地位,小沙彌這句話如同冷水澆到他頭頂,讓他瞬間發(fā)寒,“你……你說我該怎么做?”
沒有心思的人便就是好糊弄。小沙彌心中暗諷,面上卻滿是體貼,他望著溫懷義,似是做了一番掙扎方才咬牙道:“方丈,只有死人才不會亂說話?!?br/>
“轟隆!”
灰蒙蒙的天際突然閃過一道霹靂,白色的光照到溫懷義較好的面上,從遠處看卻是一片猙獰,“說得有理?!蔽羧?,他為一己私利,借著皇帝庇護為非作歹,死于他手中的富商、弱女子不計其數(shù),此時再多一條中年大夫,于他這般狠心的人來說,卻也算不得什么。他瞥了小沙彌一眼,小沙彌便會意,叫著其余弟子一齊將昏迷中的沈南繆扔了進去。
雷聲停,風未歇,大火依舊在這寂靜的夜里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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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盛水熄火!”溫懷義猛拍向楞在一旁宮仆的頭,他急聲吩咐著,見對方大驚未醒,就又踢了他一腳,“還不快去!”抬起頭,看著這只見黑霧不見雨滴的蒼穹,啐了一聲,“媽的!雷也不打了,就知道刮風,也不下點雨,害我這么累!”
“轟隆!”話音剛落,又是一道雷劈來,溫懷義吃了一怔,還以為是老天怪罪,便急急匍匐在地,口中喃喃著,“上天莫怪,上天莫怪,奴有口無心,有口無心。”
“懷義?”
他正念念有詞,耳邊卻聽一女子沉聲喚他,轉(zhuǎn)過頭便見著圣神皇帝被眾人擁護著,臉上不著顏色。溫懷義看得詫異,倒還沒徹底憨傻,知道低身對皇帝施禮,“小僧見過宅家!”
圣神皇帝面露幾分柔和,招呼他起身,心中料想:懷義定是在向上天祈福,希望大火早些滅掉。
見皇帝面帶笑顏,溫懷義松了口氣,他站起身,眼看著天上落下細細雨滴,忙走到武瞾身邊,接過宮仆手上的油紙傘為皇帝遮擋。
“南繆呢?”巡視著眼前匆匆行走的人們,圣神皇帝淡聲問道。
“這……”溫懷義臉上的笑容僵硬起來,做了壞事他雖然不后悔,但面對皇帝的質(zhì)問卻會心虛。
他這一猶豫,圣神皇帝倏地醒悟過來,斜覷著問:“你為何會在這里?”
“轟?。 ?br/>
又是一聲驚雷,細雨結(jié)絲,傾盆猝降。
“噼啪,噼啪?!鄙瞎偻駜好嫒莸唬睦飬s不由微嘆:看來今夜怕是要受涼了。可就在她以為大雨即將落到頭頂沾濕衣衫時,一抹倩影移了過來,畫著梅花的油紙扇遮在她的頭上,回過頭正瞧著那人帶著柔和笑意對著她微微頷了下首。冷雨便在剎那間化若春風,即便夜微涼,她也是暖的。
“阿月,你也來了?!笔ド窕实圯p輕說著,沒有回頭。李令月應了一聲,“是,女兒見明堂這兒泛了紅光,便過來看看?!?br/>
圣神皇帝不語。
這時,卻見著一個小沙彌踉踉蹌蹌跑了過來,噗地一下拜了下來,“圣……圣人,饒……饒命啊!”
“轟隆!”雷聲伴著暴雨落下,溫懷義的心倏然攪作一團,他料想這個時機小沙彌出來不會有好事,趁對方未多說,便斥了上去,“大膽!竟然驚擾圣駕,還不退下!”
小沙彌驚恐地望著他,對著皇帝噗噗磕頭,“圣人,這火……沈侍郎……”
“住嘴!”果然不妙,溫懷義動了殺意,他握著傘就想砸向小沙彌,卻被武瞾攔住,武瞾淡淡覷他一眼,“懷義,讓他說。”
溫懷義心有不甘地退下。那小沙彌又惶恐道:“圣人明鑒,此事皆是方丈指使,與小僧無關(guān)。小僧萬沒有那個膽子毀明堂,殺……殺人?!?br/>
武瞾的眼睛瞇了起來,“殺人?”
“轟??!”
溫懷義的臉色在閃電下襯得發(fā)白,他兀自掙扎著,“胡……胡說!”手腕一松,傘險些落地,幸而李令月手快,先一步接住為母親遮起了雨。
大雨滂沱,紅色的火敗于陣中,現(xiàn)出了焦黑的廢墟。武瞾舉目眺望著,幽幽嘆了口氣,“南繆在那里吧?!?br/>
溫懷義心一顫,只聽圣神皇帝又道:“懷義,我可以容忍你的小性子,但你委實不該動毀明堂的心?!?br/>
“噗通”一聲,溫懷義跌在了雨里,泥濘濺上華貴僧袍,他嗚嗚哭求著,然而這次武瞾卻沒有微笑,她只是轉(zhuǎn)過了身,“阿月,隨你吧?!?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