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程景軒背著朱庸飛快地在山間穿行，躲避著響馬幫的追捕。但響馬幫的馬兒是經(jīng)過特殊訓(xùn)練的，對氣味極其敏感，不管他們跑到哪里，山路如何曲折，響馬幫的人總能在不久之后如影隨形地跟來，不過逃了兩個時辰，程景軒已經(jīng)是滿頭大汗，精疲力盡了。

    銀針在顛簸中搖搖欲墜，效果也越來越不明顯，朱庸只覺得自己渾身無力，氣息奄奄，只怕大限將至。再低頭俯瞰背著他的少年，整個后背都被汗?jié)?，身上的衣襟多處被樹枝劃破，露出條條血痕。馬蹄聲緊追不舍，生死之間，少年也沒有要放棄他的意思。

    朱庸低嘆一聲，感嘆他這前半生叱咤風(fēng)云，不想晚年卻潦倒到只有一個不相干的少年舍命相護。年紀(jì)大了，往往前半生嗤之以鼻的鬼神之論因果輪回，到了現(xiàn)在都變成了深信不疑，或者這般下場也是報應(yīng)。

    “傅大夫……”朱庸顫顫巍巍地開口。

    ?！扒f主放心，在下一定會帶你平安下山的?！背叹败幠_步不停，汗水迎風(fēng)無意間甩在了朱庸的臉上

    朱庸強撐著即將半開的眼皮，道：“往前走半里左拐，看見一顆樹冠歪倒的桑樹右轉(zhuǎn)，直走一會兒就有個小山澗?！?br/>
    有水的地方，便可洗去身上氣味。

    程景軒眼睛一亮，健步如飛地跟著朱庸的提示往前跑，果然看見了一條小山澗。他把朱庸靠著一塊大石頭放下：“莊主，我去打水給您擦擦臉?！?br/>
    朱庸立刻捉住他的手，嘴唇顫顫巍巍地抖動：“不用了。”

    程景軒腳步一頓，轉(zhuǎn)頭看向他。

    朱庸艱難地吸一口氣，緩緩地道：“我已經(jīng)感覺到大限將至，這一生跌宕起伏，也算是無悔人間走一遭，只是我心里還有一事始終放心不下，若是托付給你，咳咳……傅大夫，你可愿幫忙？”

    程景軒蹲下身來，讓朱庸可以平視他：“言重了，只要是莊主所托之事，在下必定全力以赴，只是世間福禍，人難預(yù)料，在下不敢輕易做出承諾。”

    “好，好……”朱庸想贊賞地拍拍這位年輕人的肩膀，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手都抬不起來，只好勉力一笑，上氣不接下氣道：“不輕易承諾，卻言出必行，不愧為神醫(yī)傅九淵的后人?！?br/>
    程景軒輕輕拍著他瘦弱的后背，不置可否。

    朱庸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摸出一本賬簿，他的手輕微顫抖，額頭也因為緊張而暴出了青筋。他細(xì)致地將賬簿微卷的邊角一絲不茍地碼平整了，才遞給程景軒。

    不能操之過急！

    程景軒身子僵直，整個后背都汗?jié)窳?，他需要調(diào)動這一輩子的冷靜和耐心才能讓自己忍住不去接這本東西。

    朱庸緊張的面色稍緩，不由分說把賬簿塞進他手中：“這是我接任莊主以來，清漕莊十幾年的賬本，莊里所有的財富、和朝廷以及其他幫派的往來、水路進貨渠道都在里面了?，F(xiàn)在，我把它交給你，也就等于將整個清漕莊交給你了?！?br/>
    那這里面很有可能就包含了清漕莊誣陷程漸的罪證！

    程景軒欣喜若狂，面上卻表現(xiàn)得惶恐不安：“莊主，在下不敢當(dāng)啊！”

    朱庸在他捏著賬本的手上用力按了一下：“你若是實在不愿意蹚清漕莊這趟渾水，平了響馬幫后將它交給成張也可?，F(xiàn)在不說這么多了，我時日無多，先教你看賬本?！?br/>
    程景軒遂不再多言，洗耳恭聽。

    “賬本要從第四十八頁中間一列看起，從左至右，每列的第一個字組合起來就是關(guān)鍵；每逢單數(shù)頁，便看雙數(shù)列，每逢雙數(shù)頁，便看單數(shù)行，如此才可將每一頁的內(nèi)容連貫起來，切記切記?！?br/>
    程景軒翻開賬本，按照正常的從右至左的閱讀順序，果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按照朱庸所說的方法閱讀，便可拼湊出清漕莊多年來搜刮民脂民膏，行賄官員的罪證！

    他強行按捺住心中的狂喜，道：“莊主信任，在下銘記在心，不知莊主可還有何吩咐？”

    朱庸欲言欲止地看了他好幾眼，幾次三番想起個話頭，卻都不知該如何開口，最后只得長嘆一聲。

    程景軒沉吟片刻：“莊主有話不妨直說?！?br/>
    “哎，都死到臨頭了，也確實沒什么不可說的——傅大夫，我這一生雖斂財無數(shù)，但大多都是劫富濟貧，也算盜亦有道，唯獨一件事，我始終如鯁在喉。便是當(dāng)年我為了自保，聯(lián)合當(dāng)時的刑部侍郎馮彬陷害前任隨州知府程漸一事。我……咳咳……”

    他沒來得及說后文，又急促地咳嗽了起來?？蛇@一回程景軒卻沒有去幫他順氣，反而愣在原地，背在身后的手悄悄緊握成拳。

    朱庸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程漸雖然頑固不化，但也不失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害得他命喪九泉，終究是罪孽一場。聽說他還有個斷了腿的獨子，傅大夫，如果……老夫是說如果有可能的話，你能否代為照顧一二?！?br/>
    程景軒忽然冷笑一聲：“這就不必了吧，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吶?！?br/>
    朱庸心中一顫，額上冒出涓涓汗水。

    “莊主，身體要緊，您先閉目養(yǎng)神，我?guī)湍匦率┽?。?br/>
    朱庸在心中嘆息一聲：也罷。遂閉上眼睛休息。

    程景軒深深看了他一眼，扯掉了他神庭穴上的銀針，隨手仍在一旁，將賬簿貼身收好。

    你雖罪孽深重，但我卻不愿為了報復(fù)你令自己雙手沾滿血腥，正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今日你是死是活，便全憑天意了。

    想到這，程景軒痛快地轉(zhuǎn)身，向山下走去。

    “傅大哥！”身后突然有人朗聲喚他。

    程景軒身子一僵，半身不遂地回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