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文不言聲地解下蒙古背囊,把馬奶酒灑在地上,又跪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三個頭,“兄弟們,等完了這趟差使,就是千里萬里,兄弟也帶你們回家?!彼酆蹨I,聲音卻有些哽咽。
墨爾根這個蒙古漢子也是熱淚盈眶,悠長凄涼的蒙古長調(diào)又起,歌聲在草原上久久回蕩,聽者落淚,聞者傷心。
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惡人盡知;血海的冤仇終需報,且看來早與來遲。
回過頭來又看了看這片化為灰燼的胡楊林,肅文跨上馬去。
多隆阿突然擋在馬前,“二哥,我們還是回去吧,”他囁喏道,“這九品芝麻官,我們也不要了,命要緊,我還有爹娘,兩個哥哥呢?!?br/>
承德,德華門內(nèi)。
凈水潑街,黃土鋪地,街旁跪滿了前來迎駕的承德百姓。
奉天將軍、古北口大營將軍、熱河都統(tǒng)、喀喇沁左旗綠營都統(tǒng)、蒙古諸王、京城各衙門提早前來的堂官及熱河一干子官員,在禮部尚書司馬白衫及鴻臚寺少卿查斯海安排下,恭敬跪迎圣駕。
辰時二刻,只聽德華門外九聲炮響,暢音閣六十四部鼓樂齊奏,在悠揚的鼓樂聲中,德華門內(nèi)身馱香鼎寶瓶的八對大象依次跪下,接著,各色的寶扇、信幡、旌節(jié)、金節(jié)、大旗依次涌入門內(nèi),看得人是眼花繚亂,但卻有說不出的尊嚴肅穆,說不出的榮華尊貴。
這些過去才是正經(jīng)的法駕,只見八面門旗及蹕旗過后,一百二十名手執(zhí)金吾的侍衛(wèi)由詹士謝圖率領(lǐng),身為前導,緊接著一百二十名手持執(zhí)事的太監(jiān),繼續(xù)穿過,又有一百八十名侍衛(wèi)走過之后,才是宣光帝那圍有欄桿宮殿式樣的九龍乘輿。
肅文也是一身五品武官服色,頭頂翠森森的孔雀翎,騎馬跟隨在這九龍乘輿之側(cè)。
“宣光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滿城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呼喊,一時間,震天雷、地老鼠、二踢腳及各色煙花在空中爆炸,伴隨著這震耳欲聾般的呼喊,整個承德如癡如醉,如癲如狂。
宣光帝命人卷起了乘輿上黃幔,他神色莊重略帶微笑地注視著這滿城的百姓,不時站起身來不斷地向百姓揮手,卻惹得萬歲之聲更如山呼海嘯,席卷全城。
終于在歡呼聲與鞭炮聲中到了避暑山莊的正門,蒙古諸王早已跪在大門石獅之旁,待停下乘輿,宣光帝走了出來,親手攙起最前面的科爾沁扎薩克親王,“各位王爺一路辛苦,就不必在此等候了,明兒在煙波致爽齋,朕還要設宴款待,秋狩之后,朕還要陪同太后前往科爾沁草原,這見面的時候多的是,各位就先道乏吧?!?br/>
看著蔭堂、張鳳藻一行人跟了上來,宣光帝一揮手,“一路上,朕坐得有些乏,正好走走,活動活動,你們也先去歇息吧?!?br/>
見他一路步行,詹士謝圖與肅文馬上跟了上去,詹士謝圖一路東張西望,肅文卻是兩眼平端,目視前方。
“詹士謝圖,你傻乎乎地看什么?”宣光帝突然停下腳步,“又不是第一次來,倒是肅文,怎么,這里的景色不好么?”
“回皇上,好,”肅文笑著看看詹士謝圖,“但臣的職責就是保護皇上的安全,無論是在宮外還是宮內(nèi),看景色不是臣的職責?!?br/>
“好,”宣光帝點頭贊道,轉(zhuǎn)眼看看仍是一幅嬉皮笑臉的詹士謝圖,“你,學著些?!?br/>
“回皇上,臣也在四處察看,臣的眼里并無景色,只有皇上的安全?!闭彩恐x圖莊重地答道。
“嗯,是么?”宣光帝一下笑了,“這正經(jīng)本事沒長多少,這幾日,拍馬屁的本事倒是長了不少?!彼π?,繼續(xù)朝前走。
“阿諛奉承,君子所不恥?!闭彩恐x圖朝肅文擠擠眼睛。
“這功夫你又抬出兩個哥哥來了,補缺的時候你恨不得他們明天就都不在了。”胡進寶揶揄道。
“這前晚上到現(xiàn)在跟做惡夢一樣,差點命都沒了,要那官兒還有什么用?”多隆阿反駁道,“在京城里有吃有喝,哪樣都好,在這,連口熱豆汁都喝不上,我昨晚還夢見吊爐燒餅艾窩窩,叉子火燒……”
“行了,你不愿去,沒人逼你,我自己回吧?!泵C文看看他,“讓開。”那菊花青一撂蹄,多隆阿馬上松開了手。
墨爾根等人鄙視地看看多隆阿,都追隨肅文一路北去。
“走吧,多隆阿,”胡進寶勸道,“這一路你也不認識路,再碰到那些綠營兵,還不得打死你?就是碰不著,這草原上的狼也能把人吃了,得,”見多隆阿不為所動,胡進寶翻身上馬,“你自個回吧。”
看著胡進寶真不管他,多隆阿這才急了,趕緊牽馬過來,“哎,等等我,等等我,姥姥的,肅文,我就知道,跟你在一塊兒,沒好——”
一行人繼續(xù)策馬北上,墨爾根對這里的道路很熟,一路上,有他在,倒也不需擔心走岔了方向。
“二哥,那是座古城!”多隆阿看著一些殘存的斷殘垣,大聲喊道,“說不定是古董呢,二哥,過去看看,拿回琉璃廠,說不定能賣個大價錢!”
肅文心里一跳,墨爾根輕蔑地看看多隆阿,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道,“這里,早不知來過多少人了,這是窩闊臺大汗的夏宮!”
他翻身下馬,張開雙臂,頭仰蒼天,虔誠地禱告起來。
這古城規(guī)模不大,城墻遺存已經(jīng)不太明顯,但令人驚悚的是,城內(nèi)外草地上有數(shù)十頭老鷹在緩緩走動,人靠近了才盤旋而起。
肅文也翻身上馬,勒馬在宣光帝一側(cè),“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臣愿追隨皇上,作一從龍保駕之臣?!?br/>
“好!”宣光帝說著,拍馬而出,“先痛痛快快打一場,待秋狩之后,再去草原獵狼!”
肅文、詹士謝圖等侍衛(wèi)馬上拍馬緊隨,如風一般飛馳而出。
可是,他卻沒有仔細琢磨宣光帝話中的意思,等到了草原,這獵狼卻差點要了他的性命。
走慣了北京城千回百轉(zhuǎn)、狹窄幽長的胡同,跑遍了北京城外起伏的山巒,乍一到這關(guān)外的原野之上,肅文只覺天高氣爽,
草樹連綿,云動樹搖,百草伏波,讓人心境為之大開。
宣光帝弓如滿月,箭如流星,竟是百發(fā)百中,一路上,詹士謝圖竟是一箭沒射,凈忙著撿宣光帝射中的獵物了。
見收獲頗豐,宣光帝興致更高,他一打馬,照玉夜獅子鉆進一處峪口,谷中草木蔥蘢,枝葉茂盛,眼見著不見了蹤影。
“肅文,快跟上?!闭彩恐x圖大叫著,他再也顧不得拾撿那些野物,一打馬跟在肅文及大侍衛(wèi)程萬年、索倫后面,也進了峪口。
峪口很深,狹谷幽暗,草木深不見底,陰森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宣光帝一下勒住了馬韁,那照玉夜獅子前蹄高抬,長嘶一聲,卻是穩(wěn)穩(wěn)停在當場。
宣光帝本想撥馬退出峪口,但當著一眾侍衛(wèi)的面,又拉不下臉來,正待再作計較,卻突地從里面鉆出幾只兔子來,快速跑出峪口。
“嚯,皇上來了,它們也出來迎駕!”肅文笑道,可是笑容馬上僵在了臉上,只見一陣狂風從谷中吹出,飛沙走石,遮天蔽日,宣光帝及眾侍衛(wèi)都低下了頭,肅文不由自主地心里一陣亂跳,就連跨下坐騎也不安地四蹄亂轉(zhuǎn),一個勁地想往峪口外面跑。
那一陣風過了,待眾人再抬起頭時,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一只黃黑相間的吊睛猛虎從草叢中躥了出來。
百獸之王乍一出現(xiàn),幾匹馬竟一下撂了蹄,肅文等人一下滾落塵埃,身上沾滿了草葉塵土,宣光帝的照玉夜獅子卻比這些普通的馬匹強過太多,但也是四蹄攢動,不安地朝后退了回去。
白森林的牙齒外露,一聲震徹山谷的虎嘯,適才幾匹馬竟掉轉(zhuǎn)過頭,沒命地朝谷口外面奔去,一個小侍衛(wèi)剛拉住馬韁,竟被連人拖向谷外。
驚慌中,宣光帝已是抽出羽箭,“射殺它!”他帶頭一箭射去,卻正中那老虎的前腿,那虎一聲長吼,又似半天里起個霹靂,振得山岡不住地抖動。
“主子,快撤?!闭彩恐x圖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宣光帝的馬韁,“攔住它!”
宣光帝強自鎮(zhèn)定,轉(zhuǎn)眼一看,那虎已是如疾雷般奔向最前面一個侍衛(wèi),那侍衛(wèi)肝膽俱裂,還沒拔出刀來,已被老虎撲倒在地,轉(zhuǎn)眼間已是血肉模糊。
空氣中,立馬彌漫起一團腥氣,分不清是虎臊還是血腥,大侍衛(wèi)程萬年與索倫已是抽出刀來,二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擋在猛虎跟前。
刀鋒耀眼,那猛虎雖已受傷,但血腥又激得他一聲長嘯,它把兩只爪在地上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里攛將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二人見猛虎撲來,快速一閃,已是閃在猛虎背后,卻不防那受傷的猛虎尾巴一掃,索倫手中的刀已是被打掉在地。
“保護主子!”詹士謝圖把馬韁交給一名小侍衛(wèi),返身撲了上來,程萬年在后他在前,二人腳步靈活地刀刀砍向老虎。
這些老鷹體型碩大,目光陰冷,呼嘯飛騰,令人心悸。
“二哥,這些蒙古人,動不動就禱告,”多隆阿察顏觀色,知墨爾根不屑與他交往,心里暗氣,嘴上就絲毫不留情面,“成吉思汗時的蒙古人也這樣嗎?”
肅文笑著看看他,“這已不是元代的蒙古人了,大金朝的蒙古人,早已不想征服女人與世界,只想征服靈魂與天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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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里雅蘇臺城東、南、北三面環(huán)山,博克多河和成吉思河夾城而過,在城西三里的地方匯合。
烏里雅蘇臺,蒙古語里又稱作長滿楊樹的地方,城墻丈余,用帶草根和草皮的土塊堆筑而成,其外面一側(cè)立有木柵。
全城東西約一里地,南北半里,開有東、南、西三座城門。城中央是“龍亭”,供奉宣光皇帝神位。龍亭之西為定邊左副將軍奎昌的衙門,再往西為滿洲參贊辦事大臣廉敬的衙門。蒙古參贊大臣騰格爾不設衙門,而是在城外北山上架設氈帳。
一路上,不斷有騎兵搜捕,好在墨爾根是蒙古人,肅文也會說講蒙古語,一行人買了十余只駱駝與貨物,扮作客商模樣,方才躲過了搜捕,但卻不象騎馬快行,這速度就慢了下來。
可是越往北行,搜捕竟是越少,看來,奎昌等人也料定他們不敢前來,可是他不知的是,他的“死訊”早就由科爾沁傳到了烏里雅蘇臺。
一行人騎在馬上,從南門而入,城里卻是漢人、滿人、蒙古人、回回雜居,街面上也很是熱鬧。待走到西北處的小山下,山下即是烏里雅蘇臺有名的買賣城,前街商鋪鱗次櫛比,后街則稍顯冷清蕭條。
“哎喲,毛子女人!”多隆阿激動起來,指著的豐滿高大、金發(fā)碧眼的女人叫道。
墨爾根笑道,“這由什么大驚小怪的,這本是與俄人通關(guān)作生意的地方,我們的磚茶、生煙,綢緞,不只運到漠北,還運往俄羅斯?!?br/>
肅文一路走一路看,雙舜全、恒和義、元生和、天順店等商號迤邐展開,不是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俄羅斯人,還以為這就是在中原內(nèi)地。
“大盛魁!”看到前面的牌匾,肅文不由喃喃自語。
“二哥,咱就去這里么?”多隆阿道。
“去,就說肅掌柜到了?!泵C文看看身前身后的駝隊,再看看自己的打扮,還真象個掌柜的。
一會子功夫,就有一個伙計從里面笑著跑出來,“您就是肅掌柜的,快快里面請,我們掌柜的在里面侯著您哪?!彼D(zhuǎn)身喊道,“劉三,把這些貨拉到后院去,給這幾位爺們泡壺茶!”
肅文看看他,笑著走進門去,待穿過前堂,來到后院,他卻突然呆住了。
對面站的一個婦人打扮的人也愣在當場。
“肅掌柜。”領(lǐng)頭的那個珠圓玉潤的婦人福了個萬福。
“肅掌柜,這是我們家大奶奶,老爺不在了,我們家大奶奶主事?!蹦腔镉嬅πχ榻B。
多隆阿與胡進寶把駱駝拉進后院,也笑著走進內(nèi)院,看到那婦人也是愣住了,胡進寶的眼睛子都快掉了出來,多隆阿卻象見到鬼一般,“玉姐?!”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