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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無忌。
藍森雖然不覺得這個詞完全對,但他在某種程度上非常認同這四個字。
“姐姐,叔叔是誰???”
——也只有用這四個字去解釋連均小朋友的問題,才能讓藍森覺得內(nèi)心稍有安慰。
單是被喊叔叔沒什么,他已經(jīng)二十七歲,被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喊叔叔很正常,可當這個稱呼和連恰的“姐姐”擺在一起時,立刻就讓他生出一種差了輩分的代溝感。
“不是叔叔,是哥哥?!边B恰糾正道,牽著弟弟的小胖手,“要叫哥哥哦,藍森哥哥,叫叔叔的話他要難過的。”
“為什么,他會難過?”連均仰著頭,奶聲奶氣地問,不等連恰回答,他又轉過頭去問藍森,“叔叔,你難過嗎?我不能喊你叔叔嗎?”
藍森認真地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他有的時候意外的較真,即使對方是小孩子也不例外。
換句話說,他就是不想在連恰姐姐面前,被喊藍森叔叔,一聽就不搭。
連均小朋友沒看懂這個模棱兩可的動作,很執(zhí)著地又問了一遍:“我可以喊嗎?”
“藍森先生的意思是,他會難過的,看吧,要喊哥哥?!边€好有連恰自動自覺地翻譯。
女孩牽著小男孩,一邊三令五申著不許喊叔叔,一邊偷偷地瞟著藍森,和他對上視線的時候,有點歉意地笑笑,安慰似的輕輕眨了眨單眼。
藍森也忍不住笑了,有點笨拙地學著連恰也輕輕眨眨眼睛,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在意叔叔還是哥哥,只是很喜歡看連恰為了他一個勁兒教育小朋友的樣子。
“嗯咳!”
猛烈到一聽就是刻意為之的咳嗽聲從一旁傳來,藍森轉頭看去,發(fā)現(xiàn)連恰的父親正一本正經(jīng)地舉著手遮在嘴邊,又很有節(jié)奏地咳了兩聲:“哎,怎么突然嗓子發(fā)癢呢?!?br/>
一邊說,一邊友好地關心藍森:“可能是我剛才笑太多了,人一笑啊就容易岔氣兒咳嗽,你說是吧?哈哈哈哈?!?br/>
藍森不明就里,不過為了禮貌,他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認可了對方的看法。
這是連恰的父親,他不希望給對方留下任何糟糕的印象。
然而事與愿違的,在他禮貌地點頭并微笑之后,對方卻扭過了頭,一臉郁悶,跟在旁邊的妻子吃吃直笑,一邊笑一邊拍著自己丈夫的背:“行了,你啊,別總是這樣。”
“我女兒回來一次都不打算回家一趟,還帶著個男的!”
“孩子大了,人家也有自己的朋友,還是說你希望恰恰帶著男的直接回家來?”
“……”
“反正要是帶來的話,我是歡迎的。”林瑤努了努嘴,一臉調皮。
說不過妻子的男人只好把注意力轉移到藍森身上:“那……哎,剛才恰恰說你叫什么來著?”
結果還是一旁的妻子接了話:“是藍森啊,你這不記人名的毛病?!?br/>
“藍森哥哥!”連均大聲嚷嚷,得意地舉起手,“我記得,我記得!”
“啊,哦對,藍森,不好意思,我這腦子……”男人有點懊惱地敲敲自己的腦袋,一副不好意思又強作鎮(zhèn)定的模樣,“我叫連鋒,咳……你和恰恰是在學校認識的嗎?”
藍森猝不及防從對方這個小動作上看見了連恰的影子,看來血緣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
而這種相似性讓他忽然放松了很多。
他不能說話,便搖了搖頭。
“不是一個學校的?”
點頭。
“……你不是大學生?”
曾經(jīng)是。藍森一邊想一邊點點頭。
“那你是?研究生?還是說已經(jīng)工作了?”
這個問題出現(xiàn)了兩個選項,沒辦法只靠簡單的點頭和搖頭回答,藍森正要拿出便簽本簡單寫幾個字,連恰的聲音就打斷了他的動作。
“藍森先生已經(jīng)工作了,他在我們大學附近開甜品店?!?br/>
連鋒挑起了眉毛:“甜品店?”
“是啊,甜品店?!边B恰理直氣壯抬回去,“可好吃了,藍森先生做的東西特別好吃,不止我們學校的,周圍的人很多都很喜歡,每天都有很多人去的!”
為了表示話語的真實性,女孩還抬起了沒被弟弟牽著的那只手,胳膊使勁兒畫了個圓:“這——么多!”
“好吃嗎?”連均呆呆地問,仰著腦袋一臉渴望,“姐姐,我也想吃?!?br/>
“可好吃了,下回回家我買回來給你帶?!?br/>
“我要巧克力!”小男孩歡呼著提要求,甜食品味和連恰如出一轍。
“哦巧克力的!布朗尼可好吃了?!惫唬咴谝慌缘慕愕芏苏业搅藰O大的共鳴。
和小孩子的單純心性不同,連鋒看向藍森的眼神又充滿了探究的意味:“你今年多大了?大學畢業(yè)就工作?本科還是碩士?”
“……”
“開店不都是全天營業(yè)嗎,周六還有時間這么出來玩?挺不錯的。”
“…………”
“開這種店的話一般顧客都是什么人啊,都是大學生?還是說什么人都有?”
藍森對這一連串的問話有點驚訝,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連恰的父親和他說話并不單純是閑聊,非要說的話,那更像是……
“爸!哪有你這樣抓著人問來問去的,又不是查戶口!”連恰終于擠進了這場對話,十分自然地牽著連均往兩個男人中間一站,“藍森先生不能說話的,你這樣一次問那么多問題,要藍森先生怎么回答你啊。”
……對,查戶口。就是這個感覺。
但一般來說,為什么要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就查戶口一樣問這么多的問題——藍森稍微想想就明白了。
因為這背后的理由而感到一點竊喜——就像藏著秘密的小男孩一樣——他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在意連恰的父親那種略帶審視的目光和問題了,相反的,他不介意被審視,更不介意被提問,問題問得越多,說明對方越在意自己,那么反過來說的話……
……他這個從天而降的男人,對一個愛護女兒的父親能造成的威脅就越大。
這種想法稱不上多么正直,但藍森確實為此高興了起來。他的喜悅表現(xiàn)得很克制,以至于沒有人發(fā)現(xiàn)他輕輕揚起的嘴角。
到了港式餐廳,一張圓桌,五個人繞著坐了一圈。連恰十分自然地坐在了藍森旁邊,無論如何都要黏著姐姐的連均跟著坐在連恰另一邊,要照顧連均小朋友吃飯的林瑤坐在了連均身邊,于是最后,連峰和藍森默默地挨著坐在了一起。
連峰看了一眼藍森,剛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藍森從兜里拿出一個方形的小便簽本,又從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鋼筆來,撕下一張小便簽紙,姿勢很斯文地寫起了字。
那支鋼筆一直都插在藍森胸前的口袋里,只是因為不明顯,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
握筆的手指肚上有輕微的繭,寫字速度很快,看來經(jīng)常這么做。
連峰正仔細觀察著藍森,試圖通過對方的言行推測為人一二,猝不及防一張便簽紙被推到了自己面前。
[我今年二十七歲,大學畢業(yè)之后就開了甜點店工作,z大本科畢業(yè),專業(yè)市場營銷。]
連峰愣了兩秒,才終于想起來,這是之前在路上自己問藍森的問題。他知道藍森不能說話,當時問問題本來也沒指望得到答復,僅僅是出于一種微妙的不爽,因為女兒對對方的維護和贊賞。
于是半是審視,半是憋著一股氣的,把想到的各種各樣的問題都問出來了。
但他沒想到,藍森不但把問題默默地都記住了,還特意給了他簡潔又正面的答復。
[開店是全天營業(yè),并不算很悠閑,今天我休假,和連恰一起出來玩。]
[因為店開在大學城,顧客多半都是學生,也會有附近的上班族光顧,居民也不少。]
連峰挨個看完便簽紙,倒是覺得心里那股微妙的不爽平復不少,平心而論,如果不是第一次見面在這種情況下,連峰其實很欣賞這樣性格的年輕人。
畢竟年輕人,沖勁過頭的占多數(shù),像這樣性格沉穩(wěn)的倒是少見。
他正這么想著,意料之外的,一張便簽紙又推過來了。
[您有想問的問題盡管問,能夠回答的,我一定都會回答。]
“……”連峰覺得自己有必要按住太陽穴,他能感覺到在那附近,自己腦袋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得寸進尺的年輕人?。。?br/>
“好了,點菜吧?!绷硪贿叄脂幇巡藛胃糁雷舆f過去,“藍森,你看想吃什么就點,恰恰,要照顧人家一點哦,是你的朋友嘛。”
一邊這么說著,一邊不著痕跡地戳了連峰一下,成功制止了對方的咳嗽聲。
連恰聳聳肩膀,嘿嘿笑了:“知道啦媽咪?!?br/>
“我想吃肉丸子?!边B均不安分地湊了過來,胖乎乎的手指著某一頁菜單上的蒸牛肉丸,“姐姐,我想吃這個?!?br/>
“那就點這個?!边B恰一邊說,一邊順手摸摸小朋友的腦袋瓜兒,又仰起頭去問藍森,“藍森先生,你想吃什么?直接指就行了。”
藍森點了點頭,默默思考著他是不是和連均一個待遇。視線向下一看,恰好看到連均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也看著自己。
一大一小的視線對上了,互相凝視一陣子后,連均鼓起腮幫子,兩只手一伸,吧唧一下抱住了連恰的脖子,整個人黏在了連恰身上,眼睛還牢牢瞪著藍森,一副占山為王的樣子。
藍森沒什么和小孩爭寵的想法,他倒是覺得這種示威一樣霸占姐姐的舉動很有趣。
——看來即使是新家庭,和連恰的感情也都很好。他很安心地這么想。
因為小孩子是做不到騙人的。
連恰的視線詢問地看過來,他笑著搖了搖頭,手在菜單上一指,點了一個香酥雞翅——他記得連恰喜歡雞翅,怎么做的似乎都喜歡。
最后菜單還是轉了一圈,每人點了一個菜,林瑤又添了幾道菜,點了飲料和主食,午飯就基本被決定了。
而在等待上菜的過程中,藍森無疑成了打發(fā)時間的好選擇。
“藍森哥哥,你為什么留長頭發(fā)?我們老師說,女孩子才梳小辮呢?!币荒樌Щ蟮倪B均。
“哇那你是畢業(yè)就工作了,好厲害啊,你會做甜點?那是不是也很會做飯?”笑瞇瞇好奇著的林瑤。
“你和恰恰認識多久了?我怎么從來沒聽她提過你?”依然板著臉的連峰。
“等等啦不要一下子問這么多問題……不要一起??!”拼命試圖阻止家人好奇心的連恰終于有點忍不住了,“藍森先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帶他一起吃飯不是為了讓他回答你們的問題的,不要這么做啦?!?br/>
沒關系。藍森搖了搖頭,在新一張紙上畫下一個笑臉,默默地推向連恰的方向。
這是連恰的家人,他能感覺到他們的提問里包含了對連恰的關心,他并不討厭這個,甚至可以說是為此高興的,所以那些問題他也不排斥。
如果能稍微讓他們對自己放心一點,也對連恰放心一點,回答多少個問題都可以。
他把之前那些天馬行空的問題答案寫下來,分別遞給不同的人——他的記性一向很好,尤其在這種類似于點餐的情境中。
連恰還是有點無可奈何的樣子,看得出她不想和家人發(fā)火,卻又不知道怎么能完全阻止家人的好奇心,結果她默默地扭頭看了藍森一眼,眼眸里包含著又是歉意又是可憐兮兮的“藍森先生對不起啊”。
這個眼神讓他險些失笑出聲。
大人們也意識到自己問得有點過火,于是停住了問話,轉而閑聊起別的話題,只有還懵懵懂懂的連均不在乎這個,他蹙著眉頭讀完了藍森關于長發(fā)的解釋,蹙著眉頭提出了下一個問題:“藍森哥哥,你是不是想和姐姐結婚?”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瞬間一桌子咳嗽聲。
“均均,不能問這個,不禮貌哦?!绷脂庉p輕敲了一下兒子的腦殼,“在公共場合問別人結婚的事情不禮貌,記住了,不能再這么問啊。”
“為什么?”連均捂著腦門,奶聲奶氣,“可是,我想長大了和姐姐結婚,所以我想問問藍森哥哥,愿不愿意我們?nèi)齻€一塊兒結婚呀?”
連恰目瞪口呆,甚至驚嘆的感覺壓過了最初那一陣猛烈的心跳。
藍森同樣被連均不按牌理的話驚得不知道說什么好,他的答案倒是很明確,可是顯然現(xiàn)在不是回答的好時機。
小孩子可以因為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而輕率地說結婚,但他不能,尤其是他如此珍惜連恰,以至于任何一句玩笑話都像是褻瀆。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只有你姐姐能問我這個問題。
幸好,小孩子的注意力轉移得快,沒過一會兒菜上來了,馬上牛肉丸就成了連均眼里的唯一,什么結婚不結婚的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去。
兩個大人當然不會再提起這個話題,接下來的話題就圍繞著連恰的大學生活了。
邊說話邊吃飯吃不了多少,連恰默默地盯著桌上離她遠得夠不到的香酥雞翅,又想站起身去夾,又覺得這顯得很沒風度,只是和家里人就算了,但旁邊還坐著藍森呢。
無論是出于什么心理,反正不想讓藍森看見她站起身伸長胳膊橫跨一張餐桌就為了夾個雞翅的樣子。
這個時候,她突然懷念起了在藍色森林蹭飯的感覺,那里的桌子都不大,飯菜擺得很近,隨便夾隨便吃,還有隨便聊聊天和餐后的水果甜點。
這么想著,下意識地揪了一下藍森的衣服角。
力道很輕,迅速收手。
撥拉著鮑汁腐皮卷慢吞吞地咀嚼的時候,忽然旁邊伸來一雙筷子,把一個雞翅擱在了她碗里,腦袋被輕輕一敲。
連恰幾乎聽得出藍森的聲音來:“好好吃飯。”
——奇怪,藍森從沒和她說過這句話,可是為什么呢,現(xiàn)在在她腦海里勾勒出來的,竟然是藍森的聲音,不再是那些寫滿了字的便簽紙了。
她傻兮兮地盯著雞翅發(fā)了一會兒呆,這才滿足地吃了。
連峰想了又想,決定假裝什么都沒看到。
林瑤托著腮,視線笑瞇瞇地在藍森身上溜了一圈又走開,繼續(xù)照顧連均。
連均使勁兒往嘴里扒拉米飯,覺得自己要快點長大,要不然可能就沒辦法和姐姐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