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五除二,根本就沒費(fèi)上多大一會兒功夫，五個刺客就被北毓、雁行及趕上來的凌云衛(wèi)眾將收拾了個干凈。

    趙晏的小廝都還在那兒繼續(xù)嗚嗚地抹眼淚兒呢，一抬眼的功夫，所有挾持他們的刺客就都倒到地上去了。他做夢似地瞪了下眼,然后抬頭,不經(jīng)意地對上雁行的目光,然后就“嗷——”地一嗓子，一蹦三尺高地竄到趙晏身后去了,一邊扯著趙晏的袖子往他身后躲，一邊咧開嘴大叫,“娘啊……女土匪啦！”

    雁行原本沒把他放在眼里,不過是當(dāng)個學(xué)習(xí)的參照物而已,剛剛也只是隨意地瞥了他一眼，沒什么特別的意思，這時聽見他這樣喊，卻實(shí)在不太高興。她故意兇狠地瞪了下眼睛，抬了拳頭沖小廝比劃一下。

    那小廝由此就叫得更大聲了，使得凌云衛(wèi)眾將都往他這邊看了過來。

    趙晏原是最混不吝的，什么鄙視、嫌惡的目光沒有看過，然而這時也不由感到了一絲丟臉。捏著小廝的衣領(lǐng)，把他從自己身后拽出來，趙晏吩咐，“弄墨，你可以閉嘴了?！?br/>
    那叫弄墨的小廝竟果然聽話地瞬間消無聲息，只臉上驚魂未定的神色，和身上扭捏的姿態(tài)才能看出一點(diǎn)剛剛的狼狽來。

    這時金棕也已將五名刺客悉數(shù)壓到一起，他走過來，先是下意識地向北毓施了一禮，叫道：“少——”目光瞥到趙晏和弄墨，后面的將軍兩字又被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代之以“姑娘”。

    北毓點(diǎn)了下頭，沒有什么顧忌地問道：“這些刺客是怎么回事？”

    金棕回答得也理所當(dāng)然，就好像他向北毓匯報本就是一件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一樣，“回稟姑娘，這些人是德遠(yuǎn)侯秦牧派來刺殺二皇子的。秦家二老爺身亡，大老爺被帶至大理寺后，嚴(yán)加拷問，已于昨晚承認(rèn)，是他故意引了二老爺秦朝啟去與二皇子爭歌妓，又在秦朝啟被打后，買通了大夫，毒殺于他。皇上其實(shí)早在拘捕秦家大老爺?shù)臅r候，就已經(jīng)令人監(jiān)視了秦府。今早得到消息，秦牧已知大兒子也出獄無望，便買通了殺手，欲置二皇子于死地?；噬媳懔钗业?，前來接應(yīng)、保護(hù)二皇子。只我等來遲，另姑娘和少爺受驚，還請姑娘恕罪。”說著抱拳深深一禮。

    北毓淡淡一笑，“金叔不必在意。只是我不希望事后由這些人口中傳出什么不必要的傳聞。”

    金棕知道，北毓不欲惹人注目，自然也不希望京中流傳些什么侯門閨秀勇斗刺客的閑話，他當(dāng)即保證，“姑娘請放心，這些人屬下會直接交呈給皇上，不會過大理寺之手?！辈贿^大理寺，自然也就沒有什么口供?？磥砘噬弦哺揪蜔o意把這件刺殺事件的真相宣之于眾。

    北毓?jié)M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示意讓金棕稍待，她還有些話要與趙晏說道。

    金棕會意，退到一邊，又令其余的凌云衛(wèi)也向四周散開，一來給北毓和趙晏說話的空間，二來也是防護(hù)，既不讓人擅闖進(jìn)來，也防止再有什么危險出現(xiàn)。

    北毓領(lǐng)著雁行走到趙晏身前，趙晏倒是沒有什么反應(yīng)，卻是他身邊的弄墨又露出一臉驚恐的表情，一副想逃又不太敢逃的樣子。

    此時看見北毓和雁行，他腦子里根本想不起別的，就只能看見明晃晃的十個大字，書為“白刀子進(jìn)去，紅刀子出來”。

    北毓卻沒管他，只向趙晏道：“見過世兄，世兄安好。小妹在此先謝過世兄贈物之義了?！?br/>
    趙晏知道北毓指的是那木雕。他從前就一直在想，一個以十三歲的稚齡統(tǒng)領(lǐng)起朔北十萬軍馬的小姑娘，究竟會是個什么樣子。當(dāng)然，排在第一位的想象總是不脫“膀大腰圓”幾個字的，實(shí)在是戰(zhàn)場所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哨w晏一邊想象，一邊就又覺得，不該是那個樣子。本能地，他就覺得北毓應(yīng)該是更嬌小，更瘦弱的，可又沉穩(wěn)大氣。

    當(dāng)真地見到北毓之后，趙晏反而說不清楚真實(shí)的北毓跟他想象中的究竟有幾分相似，又有幾分不同。可看著北毓，他就覺得，這個小姑娘的確就該是這個樣子的。身材比同齡的小姑娘稍高些，卻也沒有高出很多，有些偏瘦，長得很漂亮，臉上卻沒什么表情，少了一絲生動，多了一分沉穩(wěn)。氣質(zhì)比起容貌來還要更顯眼一些，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穩(wěn)妥的小姑娘，卻往往忽略了她的漂亮。不是那種會讓人一眼驚艷的類型，但很耐看，非常耐看。

    趙晏一開始還只是在研判著北毓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也還記得她提起那木雕來其實(shí)是為了探他的底兒，可看著看著，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到她的五官上去了。嗯……她的眉毛很柔和，是典型的柳葉眉，這是一種很溫順的眉形，有這種眉形的人一般性子也都溫和……哦，這不太對呀，一個統(tǒng)軍的將領(lǐng)，骨子里該是堅(jiān)毅勇敢的，這眉形對她來說有些過于柔順了。不過她的眼睛屬于杏眼……這個不注意還真是看不出來，大概是杏眼給人的印象一般都很活潑，可北毓實(shí)在太沉穩(wěn)了，就容易讓人忽略她其實(shí)有一雙非常漂亮有神的雙目……

    眼見著趙晏的目光和表情由一開始的高深莫測在內(nèi)、不羈隨性在外，一點(diǎn)點(diǎn)漸變到如今的神游天外、不靠譜，北毓難得地感覺到自己的耐性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流失。

    雁行已經(jīng)先忍耐不住，她一個側(cè)身，叉腰閃到北毓身前，攔住面前這個道貌岸然的公子哥兒流氓似的目光，“喂，說話就說話，你這么看著我們家姑娘干嘛？”

    連弄墨也趕忙扯了扯趙晏的袖子。我的大爺欸，您怎么敢這么看這位煞星姑奶奶啊，沒見到那膀大腰圓的刺客都被她兩下打地上去了？您這小身板經(jīng)得住她幾下?。?br/>
    趙晏回過神來，臉上一點(diǎn)尷尬的表情都沒有，就好像他剛剛兀自出神的這一段根本不存在似的，直接重新擺出一副世家公子的風(fēng)度來，接上北毓的問題，“世妹客氣了，小小木雕，不過是份心意。比起世妹剛剛的救命之恩來，簡直不足掛齒?！?br/>
    趙晏沒有順著她的話提起朔北，反而倒要承她一份恩情，讓北毓更是搞不懂這個人究竟是個什么意思了。她若是接著趙晏的話來說，倒是能讓他欠她一個人情，可人家特意送到眼前的人情，拿來也沒什么意思。

    北毓低頭一笑，不欲再糾纏，只道：“雖于世兄不過是份心意，小妹卻也感念在心，原就是想要找機(jī)會謝過的，未想今日就遇見了?！敝皇怯龅锰闪恕?br/>
    這一次趙晏倒是沒有再胡亂攀扯，他很直白地露齒一笑，“不是偶然遇見，是我慫恿著二皇子特意追來的。因?qū)嵲诤闷妫@么個時候，貴府老太太究竟是欲往慈恩寺做什么呢？”

    的確，老太太是為什么要前往慈恩寺呢。北毓知道，趙晏這是在提醒她，這個答案可能對她很重要。

    趙晏卻沒有再就這個話題多說下去。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斗篷，遞到雁行面前，目光卻還是看著北毓，“世妹若不嫌疑，就委屈一下，暫且以斗篷遮掩如何？”

    對于京中女子來說，不論是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眾外男面前，還是穿著陌生男人的斗篷，其實(shí)都是一件于閨名有損的事情，不過是程度輕重的問題。

    只如今事出意外，北毓又正好在一個比較微妙的年紀(jì)，往大了說縱然是可議親的大姑娘了，往小了說也勉強(qiáng)能當(dāng)成孩子來看待，論關(guān)系趙晏也真能當(dāng)一當(dāng)北毓的世兄，披了他的斗篷暫且遮擋，也算是擇其輕者而從之了。

    雖北毓、趙晏還有凌云衛(wèi)都心知肚明，于北毓來說拋頭露面根本不算個什么，可到底外面還有兩位皇子及侍衛(wèi)，以及謝家眾人。就算是掩耳盜鈴，好歹這樣子，也還是要裝一裝的。

    北毓點(diǎn)頭示意，雁行便把趙晏的斗篷接過來，給北毓披上。

    金棕也已看出兩人這是說過話，打算離開此地了，立即聚攏人馬，護(hù)著北毓和趙晏走出林子。

    外面，不獨(dú)二皇子和三皇子被侍衛(wèi)們守著，站在原處等待，老太太都已經(jīng)從馬車上下了來，由大太太和謝沛扶著，跟兩位皇子站在一處。

    見到趙晏和北毓回來，二皇子李毅最為激動，他一把拉過趙晏，左右看了又看，“怎么樣？你沒受傷吧？真是嚇?biāo)牢伊耍　?br/>
    老太太也趕緊把北毓納入到懷里，看面上沒有大礙，便對大太太使了個眼色，讓她趕緊將北毓送到車上。

    雁行也裝模作樣地一副驚魂未定樣子，扶著北毓就跟著大太太過去。她們邊走，還能聽到后面李毅在問：“你們是怎么脫險的？我還在擔(dān)心，怕他們救不下你呢?！?br/>
    場面靜了一下，隨即就聽弄墨得意洋洋地宣稱：“都是我們家少爺勇猛，趁著那刺客不備，假作摔倒，然后一拐子撞在一個刺客腹上，把他打翻在地……”

    雁行僵著臉回眸一望，深深地為弄墨這比城墻都厚的臉皮感到折服了……

    ****

    發(fā)生了這么嚴(yán)重的事情，慈恩寺自然是再去不得了。這一次二皇子和三皇子雖然沒有受傷，侍衛(wèi)那邊卻損失嚴(yán)重，甚至就連謝家的下人都死了兩個，傷了十余，連謝淵都因?yàn)榭恐鴳?zhàn)圈太近，受到波及，背上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老太太當(dāng)即下令，返程回府。

    之后處理后事，安撫下人，便都與北毓無關(guān)。

    對于謝府來說，碰上這樣的事情，縱然算得上流年不利，至少主子里真正受傷的只有謝淵一個，其余人等不過或多或少受到些驚嚇罷了。老太太下了令，讓諸位姑娘暫停閨學(xué)，好好休養(yǎng)一陣。

    真正經(jīng)受了風(fēng)暴的，卻是德遠(yuǎn)侯秦家。

    在二皇子遇刺當(dāng)日的晚上，秦家便傳出消息，德遠(yuǎn)侯秦牧老爺子急癥而亡。第二日，大理寺御前回奏，不僅申明了秦家大老爺毒殺親弟一事，更是歷數(shù)秦府?dāng)?shù)條罪狀，其中包括收受賄賂，仗勢奪財，包庇罪犯等十?dāng)?shù)項(xiàng)罪名，所涉不僅有秦牧本人、秦家大老爺、秦家三老爺以及秦家一脈的幾支旁親和門中下人，更是連已死了的二老爺秦朝啟都沒有逃脫。

    皇上當(dāng)即下令，對秦家奪爵抄家，一干涉案人犯，除婦孺外，全部流放。

    雖皇上并未將秦牧派人刺殺二皇子一事宣布出來，可只要稍微有些想象力的，就不難猜出事情原委。畢竟秦二老爺死了，大老爺前腳入了大理寺，后腳就有人刺殺二皇子，要說其中沒有一點(diǎn)聯(lián)系，誰信？就是真沒聯(lián)系，在這個檔口，也沒人敢隨便發(fā)話。

    刺殺皇子，這可是等同于謀反的大罪。就是原本與秦家交好的，此時也都做了無聲鵪鶉，不敢為秦家求情。

    京里一時風(fēng)聲鶴唳，好歹也是一門侯府呢，說抄家如今也就抄家了。

    這其間感觸最深的卻不是別人，而是寧遠(yuǎn)侯謝老爺子。他對于秦牧，既是兔死狐悲，又是物傷其類。

    當(dāng)年，眾公侯府第中，屬他和秦牧最是出息。他們兩人，幾乎是平分了整個大魏的軍權(quán)。差別只在，他急流勇退，早早就借口身體不好，在先帝末年交了兵權(quán)?？汕啬羺s放不下手中的權(quán)力，一直到今上即位，都還緊緊地握著手中的權(quán)力不肯撒手。

    直到天啟九年，也就是今上登基的第九個年頭，秦牧才從權(quán)力的最中心退了下來。看似主動放手，其實(shí)何嘗不是被今上逼到了不得不退的境地。

    那時，謝老爺子還稍有感慨，覺得秦牧雖退得狼狽，可他的命，和他的一大家子好歹算是保住了。甚至他還慶幸，他不至于最后真?zhèn)€落到要犧牲掉女兒，來向皇帝表忠心的地步。

    未想，該來的還是來了。這么多年來，皇帝不動聲色，可一出手，就是雷霆之擊?？粗且?yàn)槎首舆@個引子，可秦家這么多年的罪狀，哪是一朝一夕收集得全的。圣上一下子就全給抖落了出來，這是按了多少年啊。

    也是秦家自己種下的禍根。

    秦牧自失勢后，性子便漸漸偏執(zhí)、頑固，不說好好教育幾個兒子，卻只一心記恨著皇上。而秦家老太太一味偏愛幼子，卻置長子于不顧，早在兄弟間種下矛盾。

    謝老爺子自省，甚至這里也有他謝家的一筆。當(dāng)年他為防止秦家真?zhèn)€跟皇上翻臉，不惜把女兒嫁入秦家，就是為了拉攏、迷惑秦牧。可隨后秦牧放權(quán)，皇上卻重用謝懷安，使得兩家地位顛倒。他又為了彌補(bǔ)嫁女時不純的初衷，而對謝鳳華在秦家收攬家權(quán)一事不聞不問，使得秦家兩子，矛盾加劇。

    謝懷安在時，秦家兩位老爺都忌憚著他。一個不敢輕易對弟弟動手，另一個則收斂自身，小心討好謝鳳華，極少沾花惹草。可謝懷安一去，被壓抑著的矛盾雙雙爆發(fā)，最后釀成了慘劇。

    最可悲者，是秦牧竟偏執(zhí)至此，糊涂至此，竟明明知道秦朝啟的死非二皇子所為，還要買通刺客，置二皇子于死地。他這哪里是沖著二皇子去的，這分明就是還在記恨皇上啊。

    皇上又怎么會再給他生路！

    謝老爺子幾乎已經(jīng)是癱坐在椅子上，不勝唏噓。

    秦家下場如此，他謝家將來又會如何呢？

    他把還在世的兩個兒子的形象在心中過了一遍，搖搖頭。終于下定了決心。

    幾乎是顫抖著手，謝老爺子拿起筆，小心翼翼地寫下了一封請封謝朔為世子的奏折。

    寫閉，他又呆呆地看了一遍。他知道，這封奏折一旦呈上去，畢竟會在家里挑起腥風(fēng)血雨?？稍俨怀噬先?，說不定卻要迎來更大的禍?zhǔn)隆?br/>
    他把奏折按下，閉了眼。等過了年吧，再讓他過個清靜年，等年一過完，就把它呈上去。

    ****

    內(nèi)宅里的眾位女眷還不知因秦家的事情，老爺子已下了最后的決心。

    諸位小姑娘如今正聚在三太太韓氏的屋子里，把酒迎歡。

    只老太太自己清楚，她去慈恩寺究竟是為個什么。對外，她說的可一向都是為三太太和她肚里的孩兒祈福。

    如今慈恩寺沒有去上，卻碰上了刺客，雖說沒人受傷，可到底都受了一番驚嚇，尤其是北毓和西毓，都跟刺客打上了照面，甚至北毓還被人擄去當(dāng)了人質(zhì)。諸位小姑娘受了這樣一番罪，三太太怎能不有所表示。

    正好大夫也說她最近脈象祥和平穩(wěn)，不必再如之前般小心翼翼，動不得一點(diǎn)了。

    韓氏便邀了所有的小姑娘一起，說是到梅園賞梅，其實(shí)卻是給眾人壓驚。

    既是為壓驚，眾人也就沒有講什么主次，反正在的長輩只得三太太一個，就不必那般多講究。不僅是幾位姑娘，就是姑娘們的諸位隨行了的大丫頭，也都被邀到了梅園。酒席甚至都沒分在兩處地方，便在三太太側(cè)屋的炕上置了一桌，主子們坐了，底下又?jǐn)[上一桌，令丫鬟們來坐。

    幾位姑娘來時，心里其實(shí)都是帶了煩憂的。

    大姑娘東毓一直覺得愧對西毓，卻又不好明著表示；二姑娘南毓憂心秦瀾，也不知他現(xiàn)下如何了；三姑娘西毓原本想順勢嫁入秦家，可秦家如今都垮了，她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五姑娘淑毓覺得自己處境憋屈；六姑娘賢毓擔(dān)心自家娘親的身體，就連北毓都一直在想著老太太要到慈恩寺的理由。

    酒宴氣氛一開始并不熱烈，可桌上是上了酒的，三太太又下了解酒令，讓眾人今日隨便暢飲。小姑娘們剛開席的時候，還各各矜持，等到幾杯下肚，便一個個放開了心緒，真?zhèn)€兒開心起來了。

    氣氛還是從丫鬟們一席炒起來的。

    也不知道是哪個，聽了外頭傳了些威遠(yuǎn)侯公子勇猛無敵，勇斗刺客的話，便拿來問雁行，“那趙家大公子可真如傳說般那樣厲害？”

    雁行聞言便撇撇嘴，先想起弄墨先是哭哭啼啼，后又得意洋洋的嘴臉來了，她一揮手，十分不屑地道：“嗨！聽他們瞎說。我跟你們說啊，那趙公子和他那小廝真是沒用極了。當(dāng)時我和姑娘雖然害怕，可也還想著不能丟了咱們侯府的臉面，因此面上一直努力鎮(zhèn)定?？煞从^那公子和小廝呢，卻是一路哭哭啼啼，不停討?zhàn)?，吵得那刺客都覺得煩了。走到林子里的時候啊，那小廝就已經(jīng)哭得暈頭轉(zhuǎn)向，竟然連路也看不清了，腳下一絆，他就絆在樹上滑到了。他自己倒了還不算，還把他家的公子跟著一起拉倒了，兩個人是登時就滾成了一團(tuán)。這在這個時候，一直跟在我們身后的侍衛(wèi)大哥見機(jī)沖了上來，左邊一踹，右邊一推，有來搶救我和姑娘的，有來保護(hù)那滾成一團(tuán)的兩個的，也有上來抓刺客的，幾下功夫，就把他們?nèi)紨[平啦！”雁行好容易說完一段，立時喝了杯酒，補(bǔ)充了口水。因?qū)ν饬柙菩l(wèi)并未表明身份，她此時說起來，便稱之為侍衛(wèi)。

    眾丫頭，甚至就連坐在炕上的三太太和姑娘們都聽住了。

    一個小丫頭接著問：“那怎么外面都傳是趙家大公子抓到了刺客呢？”

    雁行聳了下肩，“誰讓人家會說！一出來就忘了自己的丟臉樣子，把功勞都往身上攬呢。那些真正出力的侍衛(wèi)，哪里敢跟他一個主子搶功勞呀?！彼D了一下，話一轉(zhuǎn)，“不過要說滾成一團(tuán)，吸引了刺客的注意是功勞的話，那趙家公子和他小廝就確實(shí)居功至偉了。”

    眾人聞言立時笑成一團(tuán)。三太太伸手點(diǎn)著她，道：“這丫頭太促狹了！哎呦，笑得我！”

    又有人議論說“難怪早先聽聞?wù)f趙家公子不是個好的，就覺得他如今又被傳成英雄有些怪呢?！?br/>
    氣氛正熱鬧的時候，大太太領(lǐng)著錢媽媽進(jìn)來，身后還跟著幾個拎著食盒的丫頭。

    大太太一進(jìn)來就笑道：“三弟妹這里真熱鬧。怪不得老太太還特意讓我和錢媽媽來湊個趣兒呢。”

    她一進(jìn)來，眾人就要趕緊起來迎她。

    大太太趕緊示意，“都坐，都坐。莫因我來了，氣氛倒壞了。我呀，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來給你們加菜的。知道你們今天都喝了酒，放心，今天酒管夠，絕不限制，就是喝醉了出去耍酒瘋，都沒有問題。不過也要把肚子吃飽了，才好有力氣去鬧呢！”

    大太太一說，眾人又笑起來。下丫頭們也趕緊把新送上來的菜色端上桌子。

    三太太拉過大太太的手，“原是只想請幾位姑娘小聚一下的，未想驚動了老太太和嫂子。不過大嫂來得正好，既來了，就不讓走了！今天非把你灌醉了，讓人抬回去不可?！?br/>
    大太太一向是穩(wěn)重的樣子，今日里卻也十分配合，故意做出一臉驚慌，“呀，我來錯了！快快放手，我得趕緊走才好。”

    三太太不干，“那可不行?？欤媚飩?，給她斟了酒，灌也要給她灌進(jìn)去才好?！?br/>
    大太太立時討?zhàn)?，“快別別！我自己喝就是了！”

    立時有人給大太太滿上酒，大太太也不啰嗦，接了酒杯便一干而凈。

    氣氛又一次熱烈起來。

    不止主子們這邊，就是丫鬟們一桌，也是拉住了錢媽媽狠狠灌了幾杯。

    吃完了酒，再到有丫鬟讓座于錢媽媽時，她卻不坐了，“諸位坐就好，老婆子能貪幾杯酒喝，就滿足啦。還要回去給老太太復(fù)命，就不能多陪了。諸位勿怪?！?br/>
    大太太此時已經(jīng)在上席上坐下，聞言沖錢媽媽道：“媽媽代我向老太太告?zhèn)€罪，就說我也在這里陪她們吃酒，偷個懶兒，不回去啦?！?br/>
    錢媽媽立時道：“大太太放心吃酒，老太太那邊有我。”說著，告退而出。

    自年前謝懷安的死訊傳回來，謝家已很久沒有這般歡快的時候了。錢媽媽雖只呆了少許，卻也被染上了歡樂的情緒。

    她一路輕快地走回寶慶堂，到正屋給老太太匯報了情況。

    然而老太太的情緒卻不是很高。

    錢媽媽有些疑惑，“老太太……”

    老太太沒有說話，她在想謝朔。雖沒去成慈恩寺，可老太太心底對謝朔卻已經(jīng)有了一個評斷。這是個什么樣的孩子啊，老太太活了一輩子，都沒碰上過刺客?？删瓦@一次，還是正好要去慈恩寺的路上，就偏偏地遇到了。他究竟是有多硬的命啊，似乎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不會得好。

    她閉了閉眼睛，輕聲下令，“你去把青桃丫頭給我叫回來，我有事要她去做。”

    作者有話要說：兩章放在一章里更啦！于是三章圓滿！

    順說，還有人記得青桃妹子嗎？隔了好多好多章啦！

    三下五除二,根本就沒費(fèi)上多大一會兒功夫，五個刺客就被北毓、雁行及趕上來的凌云衛(wèi)眾將收拾了個干凈。

    趙晏的小廝都還在那兒繼續(xù)嗚嗚地抹眼淚兒呢，一抬眼的功夫，所有挾持他們的刺客就都倒到地上去了。他做夢似地瞪了下眼,然后抬頭,不經(jīng)意地對上雁行的目光,然后就“嗷——”地一嗓子，一蹦三尺高地竄到趙晏身后去了,一邊扯著趙晏的袖子往他身后躲，一邊咧開嘴大叫,“娘啊……女土匪啦！”

    雁行原本沒把他放在眼里,不過是當(dāng)個學(xué)習(xí)的參照物而已,剛剛也只是隨意地瞥了他一眼，沒什么特別的意思，這時聽見他這樣喊，卻實(shí)在不太高興。她故意兇狠地瞪了下眼睛，抬了拳頭沖小廝比劃一下。

    那小廝由此就叫得更大聲了，使得凌云衛(wèi)眾將都往他這邊看了過來。

    趙晏原是最混不吝的，什么鄙視、嫌惡的目光沒有看過，然而這時也不由感到了一絲丟臉。捏著小廝的衣領(lǐng)，把他從自己身后拽出來，趙晏吩咐，“弄墨，你可以閉嘴了?！?br/>
    那叫弄墨的小廝竟果然聽話地瞬間消無聲息，只臉上驚魂未定的神色，和身上扭捏的姿態(tài)才能看出一點(diǎn)剛剛的狼狽來。

    這時金棕也已將五名刺客悉數(shù)壓到一起，他走過來，先是下意識地向北毓施了一禮，叫道：“少——”目光瞥到趙晏和弄墨，后面的將軍兩字又被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代之以“姑娘”。

    北毓點(diǎn)了下頭，沒有什么顧忌地問道：“這些刺客是怎么回事？”

    金棕回答得也理所當(dāng)然，就好像他向北毓匯報本就是一件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一樣，“回稟姑娘，這些人是德遠(yuǎn)侯秦牧派來刺殺二皇子的。秦家二老爺身亡，大老爺被帶至大理寺后，嚴(yán)加拷問，已于昨晚承認(rèn)，是他故意引了二老爺秦朝啟去與二皇子爭歌妓，又在秦朝啟被打后，買通了大夫，毒殺于他。皇上其實(shí)早在拘捕秦家大老爺?shù)臅r候，就已經(jīng)令人監(jiān)視了秦府。今早得到消息，秦牧已知大兒子也出獄無望，便買通了殺手，欲置二皇子于死地?；噬媳懔钗业?，前來接應(yīng)、保護(hù)二皇子。只我等來遲，另姑娘和少爺受驚，還請姑娘恕罪?！闭f著抱拳深深一禮。

    北毓淡淡一笑，“金叔不必在意。只是我不希望事后由這些人口中傳出什么不必要的傳聞。”

    金棕知道，北毓不欲惹人注目，自然也不希望京中流傳些什么侯門閨秀勇斗刺客的閑話，他當(dāng)即保證，“姑娘請放心，這些人屬下會直接交呈給皇上，不會過大理寺之手?！辈贿^大理寺，自然也就沒有什么口供。看來皇上也根本就無意把這件刺殺事件的真相宣之于眾。

    北毓?jié)M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示意讓金棕稍待，她還有些話要與趙晏說道。

    金棕會意，退到一邊，又令其余的凌云衛(wèi)也向四周散開，一來給北毓和趙晏說話的空間，二來也是防護(hù)，既不讓人擅闖進(jìn)來，也防止再有什么危險出現(xiàn)。

    北毓領(lǐng)著雁行走到趙晏身前，趙晏倒是沒有什么反應(yīng)，卻是他身邊的弄墨又露出一臉驚恐的表情，一副想逃又不太敢逃的樣子。

    此時看見北毓和雁行，他腦子里根本想不起別的，就只能看見明晃晃的十個大字，書為“白刀子進(jìn)去，紅刀子出來”。

    北毓卻沒管他，只向趙晏道：“見過世兄，世兄安好。小妹在此先謝過世兄贈物之義了?！?br/>
    趙晏知道北毓指的是那木雕。他從前就一直在想，一個以十三歲的稚齡統(tǒng)領(lǐng)起朔北十萬軍馬的小姑娘，究竟會是個什么樣子。當(dāng)然，排在第一位的想象總是不脫“膀大腰圓”幾個字的，實(shí)在是戰(zhàn)場所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哨w晏一邊想象，一邊就又覺得，不該是那個樣子。本能地，他就覺得北毓應(yīng)該是更嬌小，更瘦弱的，可又沉穩(wěn)大氣。

    當(dāng)真地見到北毓之后，趙晏反而說不清楚真實(shí)的北毓跟他想象中的究竟有幾分相似，又有幾分不同?？煽粗必?，他就覺得，這個小姑娘的確就該是這個樣子的。身材比同齡的小姑娘稍高些，卻也沒有高出很多，有些偏瘦，長得很漂亮，臉上卻沒什么表情，少了一絲生動，多了一分沉穩(wěn)。氣質(zhì)比起容貌來還要更顯眼一些，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穩(wěn)妥的小姑娘，卻往往忽略了她的漂亮。不是那種會讓人一眼驚艷的類型，但很耐看，非常耐看。

    趙晏一開始還只是在研判著北毓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也還記得她提起那木雕來其實(shí)是為了探他的底兒，可看著看著，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到她的五官上去了。嗯……她的眉毛很柔和，是典型的柳葉眉，這是一種很溫順的眉形，有這種眉形的人一般性子也都溫和……哦，這不太對呀，一個統(tǒng)軍的將領(lǐng)，骨子里該是堅(jiān)毅勇敢的，這眉形對她來說有些過于柔順了。不過她的眼睛屬于杏眼……這個不注意還真是看不出來，大概是杏眼給人的印象一般都很活潑，可北毓實(shí)在太沉穩(wěn)了，就容易讓人忽略她其實(shí)有一雙非常漂亮有神的雙目……

    眼見著趙晏的目光和表情由一開始的高深莫測在內(nèi)、不羈隨性在外，一點(diǎn)點(diǎn)漸變到如今的神游天外、不靠譜，北毓難得地感覺到自己的耐性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流失。

    雁行已經(jīng)先忍耐不住，她一個側(cè)身，叉腰閃到北毓身前，攔住面前這個道貌岸然的公子哥兒流氓似的目光，“喂，說話就說話，你這么看著我們家姑娘干嘛？”

    連弄墨也趕忙扯了扯趙晏的袖子。我的大爺欸，您怎么敢這么看這位煞星姑奶奶啊，沒見到那膀大腰圓的刺客都被她兩下打地上去了？您這小身板經(jīng)得住她幾下啊？

    趙晏回過神來，臉上一點(diǎn)尷尬的表情都沒有，就好像他剛剛兀自出神的這一段根本不存在似的，直接重新擺出一副世家公子的風(fēng)度來，接上北毓的問題，“世妹客氣了，小小木雕，不過是份心意。比起世妹剛剛的救命之恩來，簡直不足掛齒。”

    趙晏沒有順著她的話提起朔北，反而倒要承她一份恩情，讓北毓更是搞不懂這個人究竟是個什么意思了。她若是接著趙晏的話來說，倒是能讓他欠她一個人情，可人家特意送到眼前的人情，拿來也沒什么意思。

    北毓低頭一笑，不欲再糾纏，只道：“雖于世兄不過是份心意，小妹卻也感念在心，原就是想要找機(jī)會謝過的，未想今日就遇見了?！敝皇怯龅锰闪?。

    這一次趙晏倒是沒有再胡亂攀扯，他很直白地露齒一笑，“不是偶然遇見，是我慫恿著二皇子特意追來的。因?qū)嵲诤闷?，這么個時候，貴府老太太究竟是欲往慈恩寺做什么呢？”

    的確，老太太是為什么要前往慈恩寺呢。北毓知道，趙晏這是在提醒她，這個答案可能對她很重要。

    趙晏卻沒有再就這個話題多說下去。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斗篷，遞到雁行面前，目光卻還是看著北毓，“世妹若不嫌疑，就委屈一下，暫且以斗篷遮掩如何？”

    對于京中女子來說，不論是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眾外男面前，還是穿著陌生男人的斗篷，其實(shí)都是一件于閨名有損的事情，不過是程度輕重的問題。

    只如今事出意外，北毓又正好在一個比較微妙的年紀(jì)，往大了說縱然是可議親的大姑娘了，往小了說也勉強(qiáng)能當(dāng)成孩子來看待，論關(guān)系趙晏也真能當(dāng)一當(dāng)北毓的世兄，披了他的斗篷暫且遮擋，也算是擇其輕者而從之了。

    雖北毓、趙晏還有凌云衛(wèi)都心知肚明，于北毓來說拋頭露面根本不算個什么，可到底外面還有兩位皇子及侍衛(wèi)，以及謝家眾人。就算是掩耳盜鈴，好歹這樣子，也還是要裝一裝的。

    北毓點(diǎn)頭示意，雁行便把趙晏的斗篷接過來，給北毓披上。

    金棕也已看出兩人這是說過話，打算離開此地了，立即聚攏人馬，護(hù)著北毓和趙晏走出林子。

    外面，不獨(dú)二皇子和三皇子被侍衛(wèi)們守著，站在原處等待，老太太都已經(jīng)從馬車上下了來，由大太太和謝沛扶著，跟兩位皇子站在一處。

    見到趙晏和北毓回來，二皇子李毅最為激動，他一把拉過趙晏，左右看了又看，“怎么樣？你沒受傷吧？真是嚇?biāo)牢伊耍　?br/>
    老太太也趕緊把北毓納入到懷里，看面上沒有大礙，便對大太太使了個眼色，讓她趕緊將北毓送到車上。

    雁行也裝模作樣地一副驚魂未定樣子，扶著北毓就跟著大太太過去。她們邊走，還能聽到后面李毅在問：“你們是怎么脫險的？我還在擔(dān)心，怕他們救不下你呢?！?br/>
    場面靜了一下，隨即就聽弄墨得意洋洋地宣稱：“都是我們家少爺勇猛，趁著那刺客不備，假作摔倒，然后一拐子撞在一個刺客腹上，把他打翻在地……”

    雁行僵著臉回眸一望，深深地為弄墨這比城墻都厚的臉皮感到折服了……

    ****

    發(fā)生了這么嚴(yán)重的事情，慈恩寺自然是再去不得了。這一次二皇子和三皇子雖然沒有受傷，侍衛(wèi)那邊卻損失嚴(yán)重，甚至就連謝家的下人都死了兩個，傷了十余，連謝淵都因?yàn)榭恐鴳?zhàn)圈太近，受到波及，背上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老太太當(dāng)即下令，返程回府。

    之后處理后事，安撫下人，便都與北毓無關(guān)。

    對于謝府來說，碰上這樣的事情，縱然算得上流年不利，至少主子里真正受傷的只有謝淵一個，其余人等不過或多或少受到些驚嚇罷了。老太太下了令，讓諸位姑娘暫停閨學(xué)，好好休養(yǎng)一陣。

    真正經(jīng)受了風(fēng)暴的，卻是德遠(yuǎn)侯秦家。

    在二皇子遇刺當(dāng)日的晚上，秦家便傳出消息，德遠(yuǎn)侯秦牧老爺子急癥而亡。第二日，大理寺御前回奏，不僅申明了秦家大老爺毒殺親弟一事，更是歷數(shù)秦府?dāng)?shù)條罪狀，其中包括收受賄賂，仗勢奪財，包庇罪犯等十?dāng)?shù)項(xiàng)罪名，所涉不僅有秦牧本人、秦家大老爺、秦家三老爺以及秦家一脈的幾支旁親和門中下人，更是連已死了的二老爺秦朝啟都沒有逃脫。

    皇上當(dāng)即下令，對秦家奪爵抄家，一干涉案人犯，除婦孺外，全部流放。

    雖皇上并未將秦牧派人刺殺二皇子一事宣布出來，可只要稍微有些想象力的，就不難猜出事情原委。畢竟秦二老爺死了，大老爺前腳入了大理寺，后腳就有人刺殺二皇子，要說其中沒有一點(diǎn)聯(lián)系，誰信？就是真沒聯(lián)系，在這個檔口，也沒人敢隨便發(fā)話。

    刺殺皇子，這可是等同于謀反的大罪。就是原本與秦家交好的，此時也都做了無聲鵪鶉，不敢為秦家求情。

    京里一時風(fēng)聲鶴唳，好歹也是一門侯府呢，說抄家如今也就抄家了。

    這其間感觸最深的卻不是別人，而是寧遠(yuǎn)侯謝老爺子。他對于秦牧，既是兔死狐悲，又是物傷其類。

    當(dāng)年，眾公侯府第中，屬他和秦牧最是出息。他們兩人，幾乎是平分了整個大魏的軍權(quán)。差別只在，他急流勇退，早早就借口身體不好，在先帝末年交了兵權(quán)。可秦牧卻放不下手中的權(quán)力，一直到今上即位，都還緊緊地握著手中的權(quán)力不肯撒手。

    直到天啟九年，也就是今上登基的第九個年頭，秦牧才從權(quán)力的最中心退了下來?？此浦鲃臃攀郑鋵?shí)何嘗不是被今上逼到了不得不退的境地。

    那時，謝老爺子還稍有感慨，覺得秦牧雖退得狼狽，可他的命，和他的一大家子好歹算是保住了。甚至他還慶幸，他不至于最后真?zhèn)€落到要犧牲掉女兒，來向皇帝表忠心的地步。

    未想，該來的還是來了。這么多年來，皇帝不動聲色，可一出手，就是雷霆之擊?？粗且?yàn)槎首舆@個引子，可秦家這么多年的罪狀，哪是一朝一夕收集得全的。圣上一下子就全給抖落了出來，這是按了多少年啊。

    也是秦家自己種下的禍根。

    秦牧自失勢后，性子便漸漸偏執(zhí)、頑固，不說好好教育幾個兒子，卻只一心記恨著皇上。而秦家老太太一味偏愛幼子，卻置長子于不顧，早在兄弟間種下矛盾。

    謝老爺子自省，甚至這里也有他謝家的一筆。當(dāng)年他為防止秦家真?zhèn)€跟皇上翻臉，不惜把女兒嫁入秦家，就是為了拉攏、迷惑秦牧?？呻S后秦牧放權(quán)，皇上卻重用謝懷安，使得兩家地位顛倒。他又為了彌補(bǔ)嫁女時不純的初衷，而對謝鳳華在秦家收攬家權(quán)一事不聞不問，使得秦家兩子，矛盾加劇。

    謝懷安在時，秦家兩位老爺都忌憚著他。一個不敢輕易對弟弟動手，另一個則收斂自身，小心討好謝鳳華，極少沾花惹草。可謝懷安一去，被壓抑著的矛盾雙雙爆發(fā)，最后釀成了慘劇。

    最可悲者，是秦牧竟偏執(zhí)至此，糊涂至此，竟明明知道秦朝啟的死非二皇子所為，還要買通刺客，置二皇子于死地。他這哪里是沖著二皇子去的，這分明就是還在記恨皇上啊。

    皇上又怎么會再給他生路！

    謝老爺子幾乎已經(jīng)是癱坐在椅子上，不勝唏噓。

    秦家下場如此，他謝家將來又會如何呢？

    他把還在世的兩個兒子的形象在心中過了一遍，搖搖頭。終于下定了決心。

    幾乎是顫抖著手，謝老爺子拿起筆，小心翼翼地寫下了一封請封謝朔為世子的奏折。

    寫閉，他又呆呆地看了一遍。他知道，這封奏折一旦呈上去，畢竟會在家里挑起腥風(fēng)血雨?？稍俨怀噬先?，說不定卻要迎來更大的禍?zhǔn)隆?br/>
    他把奏折按下，閉了眼。等過了年吧，再讓他過個清靜年，等年一過完，就把它呈上去。

    ****

    內(nèi)宅里的眾位女眷還不知因秦家的事情，老爺子已下了最后的決心。

    諸位小姑娘如今正聚在三太太韓氏的屋子里，把酒迎歡。

    只老太太自己清楚，她去慈恩寺究竟是為個什么。對外，她說的可一向都是為三太太和她肚里的孩兒祈福。

    如今慈恩寺沒有去上，卻碰上了刺客，雖說沒人受傷，可到底都受了一番驚嚇，尤其是北毓和西毓，都跟刺客打上了照面，甚至北毓還被人擄去當(dāng)了人質(zhì)。諸位小姑娘受了這樣一番罪，三太太怎能不有所表示。

    正好大夫也說她最近脈象祥和平穩(wěn)，不必再如之前般小心翼翼，動不得一點(diǎn)了。

    韓氏便邀了所有的小姑娘一起，說是到梅園賞梅，其實(shí)卻是給眾人壓驚。

    既是為壓驚，眾人也就沒有講什么主次，反正在的長輩只得三太太一個，就不必那般多講究。不僅是幾位姑娘，就是姑娘們的諸位隨行了的大丫頭，也都被邀到了梅園。酒席甚至都沒分在兩處地方，便在三太太側(cè)屋的炕上置了一桌，主子們坐了，底下又?jǐn)[上一桌，令丫鬟們來坐。

    幾位姑娘來時，心里其實(shí)都是帶了煩憂的。

    大姑娘東毓一直覺得愧對西毓，卻又不好明著表示；二姑娘南毓憂心秦瀾，也不知他現(xiàn)下如何了；三姑娘西毓原本想順勢嫁入秦家，可秦家如今都垮了，她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五姑娘淑毓覺得自己處境憋屈；六姑娘賢毓擔(dān)心自家娘親的身體，就連北毓都一直在想著老太太要到慈恩寺的理由。

    酒宴氣氛一開始并不熱烈，可桌上是上了酒的，三太太又下了解酒令，讓眾人今日隨便暢飲。小姑娘們剛開席的時候，還各各矜持，等到幾杯下肚，便一個個放開了心緒，真?zhèn)€兒開心起來了。

    氣氛還是從丫鬟們一席炒起來的。

    也不知道是哪個，聽了外頭傳了些威遠(yuǎn)侯公子勇猛無敵，勇斗刺客的話，便拿來問雁行，“那趙家大公子可真如傳說般那樣厲害？”

    雁行聞言便撇撇嘴，先想起弄墨先是哭哭啼啼，后又得意洋洋的嘴臉來了，她一揮手，十分不屑地道：“嗨！聽他們瞎說。我跟你們說啊，那趙公子和他那小廝真是沒用極了。當(dāng)時我和姑娘雖然害怕，可也還想著不能丟了咱們侯府的臉面，因此面上一直努力鎮(zhèn)定。可反觀那公子和小廝呢，卻是一路哭哭啼啼，不停討?zhàn)?，吵得那刺客都覺得煩了。走到林子里的時候啊，那小廝就已經(jīng)哭得暈頭轉(zhuǎn)向，竟然連路也看不清了，腳下一絆，他就絆在樹上滑到了。他自己倒了還不算，還把他家的公子跟著一起拉倒了，兩個人是登時就滾成了一團(tuán)。這在這個時候，一直跟在我們身后的侍衛(wèi)大哥見機(jī)沖了上來，左邊一踹，右邊一推，有來搶救我和姑娘的，有來保護(hù)那滾成一團(tuán)的兩個的，也有上來抓刺客的，幾下功夫，就把他們?nèi)紨[平啦！”雁行好容易說完一段，立時喝了杯酒，補(bǔ)充了口水。因?qū)ν饬柙菩l(wèi)并未表明身份，她此時說起來，便稱之為侍衛(wèi)。

    眾丫頭，甚至就連坐在炕上的三太太和姑娘們都聽住了。

    一個小丫頭接著問：“那怎么外面都傳是趙家大公子抓到了刺客呢？”

    雁行聳了下肩，“誰讓人家會說！一出來就忘了自己的丟臉樣子，把功勞都往身上攬呢。那些真正出力的侍衛(wèi)，哪里敢跟他一個主子搶功勞呀。”她頓了一下，話一轉(zhuǎn)，“不過要說滾成一團(tuán)，吸引了刺客的注意是功勞的話，那趙家公子和他小廝就確實(shí)居功至偉了?！?br/>
    眾人聞言立時笑成一團(tuán)。三太太伸手點(diǎn)著她，道：“這丫頭太促狹了！哎呦，笑得我！”

    又有人議論說“難怪早先聽聞?wù)f趙家公子不是個好的，就覺得他如今又被傳成英雄有些怪呢?！?br/>
    氣氛正熱鬧的時候，大太太領(lǐng)著錢媽媽進(jìn)來，身后還跟著幾個拎著食盒的丫頭。

    大太太一進(jìn)來就笑道：“三弟妹這里真熱鬧。怪不得老太太還特意讓我和錢媽媽來湊個趣兒呢?！?br/>
    她一進(jìn)來，眾人就要趕緊起來迎她。

    大太太趕緊示意，“都坐，都坐。莫因我來了，氣氛倒壞了。我呀，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來給你們加菜的。知道你們今天都喝了酒，放心，今天酒管夠，絕不限制，就是喝醉了出去耍酒瘋，都沒有問題。不過也要把肚子吃飽了，才好有力氣去鬧呢！”

    大太太一說，眾人又笑起來。下丫頭們也趕緊把新送上來的菜色端上桌子。

    三太太拉過大太太的手，“原是只想請幾位姑娘小聚一下的，未想驚動了老太太和嫂子。不過大嫂來得正好，既來了，就不讓走了！今天非把你灌醉了，讓人抬回去不可?！?br/>
    大太太一向是穩(wěn)重的樣子，今日里卻也十分配合，故意做出一臉驚慌，“呀，我來錯了！快快放手，我得趕緊走才好?！?br/>
    三太太不干，“那可不行?？?，姑娘們，給她斟了酒，灌也要給她灌進(jìn)去才好?！?br/>
    大太太立時討?zhàn)?，“快別別！我自己喝就是了！”

    立時有人給大太太滿上酒，大太太也不啰嗦，接了酒杯便一干而凈。

    氣氛又一次熱烈起來。

    不止主子們這邊，就是丫鬟們一桌，也是拉住了錢媽媽狠狠灌了幾杯。

    吃完了酒，再到有丫鬟讓座于錢媽媽時，她卻不坐了，“諸位坐就好，老婆子能貪幾杯酒喝，就滿足啦。還要回去給老太太復(fù)命，就不能多陪了。諸位勿怪?！?br/>
    大太太此時已經(jīng)在上席上坐下，聞言沖錢媽媽道：“媽媽代我向老太太告?zhèn)€罪，就說我也在這里陪她們吃酒，偷個懶兒，不回去啦?！?br/>
    錢媽媽立時道：“大太太放心吃酒，老太太那邊有我?！闭f著，告退而出。

    自年前謝懷安的死訊傳回來，謝家已很久沒有這般歡快的時候了。錢媽媽雖只呆了少許，卻也被染上了歡樂的情緒。

    她一路輕快地走回寶慶堂，到正屋給老太太匯報了情況。

    然而老太太的情緒卻不是很高。

    錢媽媽有些疑惑，“老太太……”

    老太太沒有說話，她在想謝朔。雖沒去成慈恩寺，可老太太心底對謝朔卻已經(jīng)有了一個評斷。這是個什么樣的孩子啊，老太太活了一輩子，都沒碰上過刺客?？删瓦@一次，還是正好要去慈恩寺的路上，就偏偏地遇到了。他究竟是有多硬的命啊，似乎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不會得好。

    她閉了閉眼睛，輕聲下令，“你去把青桃丫頭給我叫回來，我有事要她去做?！?br/>
    作者有話要說：兩章放在一章里更啦！于是三章圓滿！

    順說，還有人記得青桃妹子嗎？隔了好多好多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