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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大概天黑時分,我們的船就能進入東鄱縣水域了,再經(jīng)過半個時辰,就能抵達縣、縣城!”自從前天接受了姬野的洗髓丹后,陳勝對前者的恭敬,便開始是出自內(nèi)心的了。只是,他在提到東鄱縣縣城的時候,臉上閃過了一抹恐懼。

    天府郡內(nèi)能夠讓一名紫麟軍士官談虎色變的,自然唯有“死城”東鄱縣縣城。東鄱縣位于天府郡、楚陽國與楚東國三國交界之處,是天府郡倒三角平原的東邊角落,也是楚東國直接進入天府郡的唯一路上通道。

    但是,三百年來,這樣一個交通要道,卻未有任何商旅再敢踏足——哪怕是縣城周圍一百里方圓。

    蓋因這“死城”之名。

    三百年前,同樣是帝位之爭。那一次是自詡正統(tǒng)的楚陽國與新帝都之間的戰(zhàn)爭。用最晦澀的南楚帝國歷來推算,那是帝國歷一千一百七十九年,冬天。

    楚陽國大公楚衍應胞弟楚衍臻弒兄奪位,掀起了長達七年的南楚帝國奪位之戰(zhàn)。

    那是南楚帝國最為鼎盛的時代,英雄與強者輩出。新帝都楚天城皇帝楚清羽踞天府、平陽、定西、楚后四郡扼天險對峙叛亂的都江以東四國——楚陽、楚東、遠東、遠南,將八十萬兵力囤積在了倒三角平原,正面迎擊自號天興皇帝的楚陽國新大公楚衍臻百萬大軍。

    然而,就當正面戰(zhàn)場拉鋸之戰(zhàn)愈演愈烈之時,當時的帝國四大名將之一的楚陽國大將段辰天卻領著一萬精銳回撤繞到楚東境內(nèi),突然出現(xiàn)在東鄱縣以東的天府和楚東邊境,一日之內(nèi),大破六萬守軍,大戰(zhàn)之后,只留尸骸,逼迫鎮(zhèn)守東鄱的將軍尚銘自殺以殉其職。

    然而,更令各方倍為發(fā)指的還是,段辰天入主東鄱縣城后,為穩(wěn)守東鄱城,等待后援大軍以此為擊破點,奇襲天府郡城,他不僅下令將全城民房燒毀,將所有百姓聚在廢墟之上的縣城,更是押來俘虜與難民共計五十余萬,加上原有百姓,當時方圓不過五十里的東鄱縣城竟然羈押了這各種俘虜七十余萬!

    帝國歷一千一百八十五年的冬天,天氣奇寒,甚至就連東鄱縣水域都覆上了一層薄冰。此時的東鄱城四個城門早已被新砌起石墻封住,在這四面高大、烽火通明的圍墻之內(nèi),就在原是家園的廢墟之上,無數(shù)的人——無論是居民、俘虜還是難民,因為饑寒而紛紛倒下。

    死亡,鋪天蓋地而來。

    雖然寒冬壓抑了瘟疫的爆發(fā),但是,寒冬同樣讓更多的人以更快的速度死去。

    那個冬天。楚陽四國的后援大軍沒來,帝都的軍隊同樣沒來。

    終于,當冬天就快結(jié)束的時候,最后一批奄奄一息的棄民似乎嗅到了死亡的味道——恐懼、絕望,以及饑寒交迫,終于讓生存下去的意念絕地爆發(fā)!

    生存,永遠是生命延續(xù)數(shù)千萬年的底線。

    春的氣息進入倒計時的某個嚴寒冬日,如同是上帝的預謀,羈押戰(zhàn)爭俘虜?shù)某潜北O(jiān)獄、城東、城南的居民、難民的聚集地,一夜之間爆發(fā)了大大小小數(shù)十場暴亂!

    然而,這暴亂,并非針對那些手握利刃,身負強弓,站在高高的城墻之上的一萬楚陽軍,而是他們自己!

    先是難民與東皤城的原居民之間的互相攻擊、來自四郡的俘虜之間的傾軋,而后是各自內(nèi)部的爭端——手無寸鐵的他們之間的戰(zhàn)爭,沒有戰(zhàn)火,也沒有喧囂,只有鮮血與死亡!

    如果你認為即便是一個力大如牛的普通人,想要撕裂敵人的身體,那是魔幻現(xiàn)實主義,那么我只能告訴你,在那些從饑寒與絕望的地獄之中爬起來的、骨瘦如柴、雙眸斥血的,不再是人類——至少,不是你我可知的“人”。

    戰(zhàn)火逼迫下的人類,永遠不是用現(xiàn)實或者超現(xiàn)實可以一語概括的,而當段辰天及其手下一萬大軍站在銅墻鐵壁之上,以背影旁觀這一切的時候,他們心中是如何作想,或許唯有如今這座空蕩蕩的城市知道。

    因為,當春天來臨的時候,當楚陽四國的后援大軍抵達城東五十里外,尚未立定,二十萬大軍便掉頭回撤。而原本準備前往該城的十五萬帝都大軍尚未開拔,卻直接北上加入了正面戰(zhàn)場。

    一個月之后,楚東國宣布退出此次戰(zhàn)爭。半年之后,戰(zhàn)爭結(jié)束,帝都的皇帝取得了最后的勝利。

    而此時的東鄱城,乃至東皤及下游直至入海的水域,都成了瘟疫的重災區(qū)。

    有人說,楚清羽的勝利有上天眷顧。

    這一點,從瘟疫幾乎侵襲了大半個楚東國,卻未對隔江的天府郡未曾造成哪怕是一點傷害這一詭事上,似乎得到了足夠有力的印證。

    但是,同樣有人疑惑,原本七天便可抵達的楚陽四國大軍,為何遲了一個冬天方才抵達東鄱城?為何帝都大軍甚至還為開拔,便被調(diào)整了進軍方向?

    因為,這是昭天皇帝(楚清羽戰(zhàn)后所改的年號,顧名思義,昭應天命)的兩次暗中出手。第一次,從已經(jīng)疲于應對的正面戰(zhàn)場上抽調(diào)出一支五萬精銳,做出強度都江大渠的姿態(tài),硬是拖延住了四國的二十萬大軍;而第二次,則是因為昭天皇帝早已知道,東鄱城,已不復存在!

    為什么?不禁有人問。

    不知道。在昭天帝統(tǒng)治下的南楚帝國,沒有任何一個官方機構(gòu)愿意考證,甚至推測。

    至始至終,他們所宣揚、百姓所樂道的,除了是昭天皇帝大赦天下,豁免了所有因戰(zhàn)而罪之人,便是他密令八個鎮(zhèn)守南楚帝國的皇級強者聯(lián)手封印這個瘟疫之源,整整一百年。直到瘟疫,埋入了黃土之中。

    只是那被瘟疫污染的水域,三百年來,卻再也沒有清澈過。

    東皤江以東一百里的楚東國土,至今,仍是一片荒寂,與僅僅一江之隔的河套平原的富饒相比,堪稱天壤之別。

    姬野靜靜地坐在輪椅上,望著這片沉寂的水域盡頭,黑暗盡頭——那個數(shù)百年來沒有人抵達的死城。

    “這里就是那個‘死城’了啊!”姬野喃喃道。

    “是的,大人?!闭驹诩б吧砗蟮年悇?,咬破舌尖方才止住了源自靈魂深處顫抖,但是回應姬野的聲音里,恐懼之色卻仍然濃郁。

    “行了,我們下船后你們就可以折返了,回去之路,就不用麻煩大家了?!奔б暗氐?。

    “可是……”雖然他已經(jīng)做好陪同姬野前往“死城”的心理準備,聞言心中仍然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姬野沒有回答,因為他的話不需要重復。

    一刻鐘后,小船終于靠岸。時隔三百年,姬野仍然嗅到了那濃郁至極的絕望與血腥的味道。手上被黑布包裹住的“龍魂”顫抖得更加厲害,只是那興奮的顫鳴聲,唯有姬野能夠聽到。

    有“龍魂”在手,哪怕姬野現(xiàn)在是個廢人,卻仍比任何人要更加安全。

    姬野選擇了孫揚和高老頭,因為兩人都是擁有火屬性元力的強者,前者是先天特質(zhì)屬性元力,后者則是火屬性武宗強者。火為光明與熾熱之源,自然是陰冷的天敵。

    下得船后,孫揚與高老頭紛紛運轉(zhuǎn)起身上的火屬性元力,將這洶涌而來的逼仄而陰冷的氣息隔絕在外。

    幾人步程很快,不多時便出現(xiàn)在了西城墻之下。

    數(shù)百年的光陰,卻沒有為這灰黑色陰冷的城墻染上任何歲月的痕跡,這座城市,仿佛是自傳說中的地獄里空降而來,所以不帶有任何人間的氣息。

    皇級強者的封印雖然已經(jīng)消失多時,但是三人仍然能夠感受到空氣中涌動的浩瀚封印之力,以及夾雜其中的更加磅礴、無止無盡的死亡的氣息。

    孫揚已不是第一次踏足死亡之地,上一次在邊云城,他就親眼見過那些令人毛骨悚然怨靈,還有就連他的爆裂天罡都無法傷害的強大怨煞。當然,同樣見識過姬野的恐怖的他,對于哪怕是傷成這樣的姬野來到這死城,他也沒有任何反對。

    而或許是高老頭藝高人膽大,一路行來,臉色卻是平靜如常。

    與邊云城傭兵酒棧那個充斥著怨靈的尖厲凄叫的死靈聚集之地想必,這座死城,卻是安靜異常。然而,正是這種異常的安靜,讓孫揚更加提醒吊膽。死一般的安靜,遠比不絕的凄厲聲更為令人恐懼。

    高老頭在冰冷的城墻之上輕輕一拍,身上的元力瞬起瞬息,一個一人大小的入口,便從他面前的城墻上出現(xiàn)。高老頭的這一掌,直接用元力將面前厚達三尺的墻磚震為粉碎。

    姬野分別于兩人相視了一眼,便與他們先后進入了這座名震南楚帝國的死城。

    城內(nèi)依舊寂靜,甚至連風的氣息都沒有。

    在元力火光的照射下,三人看到了地面上斑駁雜亂的印記,縱橫交錯,繁冗復雜,從他們腳下蔓延到了火光的盡頭。

    三人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這是七十萬具尸體歷經(jīng)了三百年風化后,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印記。

    他們的腳下的每一寸土地,絕對不止一次,被這些人的鮮血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