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庭周早已習慣和時歡一樣叫黎煙為煙煙,畢竟也是當妹妹看,但此刻,他叫她黎煙,不是煙煙,也不是最開始見面時不正經(jīng)的黎妹妹。
他神色凝重,喉間的字費了一些力氣:“真的嗎?”
他是不信的。
或者說,不是不信,而是不信這種時候找到孩子,更非要在今晚告知?
他再問:“這個孩子……”
“是我和時歡的?!睂儆谀腥说穆曇粲蛇h及近。
時庭周側頭,看到了走進來的厲憬衍。
“爸爸?!毙〕嘉罩綍r歡的手,聽到聲音眼睛亮了亮,下意識地要朝他跑去,然而想到什么,他又硬生生停下,又看向了慕時歡。
江聞也抬眸看向了厲憬衍。
唯有慕時歡,依然垂著眸,僵硬著身體,仿佛周遭發(fā)生了什么一點也不知道。
厲憬衍視線掃過她。
“親子鑒定結果?!彼吡诉^去,將帶著的親子鑒定遞給了時庭周。
時庭周冷眼和他對視,最終還是接過。
直接翻到最后——
果然。
時庭周薄唇緊抿。
“可以在平城再做一次,”厲憬衍出聲,微啞,很平靜,“醫(yī)生和醫(yī)院由時家親自指定安排,鑒定我和孩子,時歡和孩子。”
其實話說到這份上,答案是什么眾人心里都有數(shù)。
作為時歡的四哥,時庭周雖然看不上厲憬衍這個前夫,卻也明白這種時候厲憬衍沒必要再撒謊欺騙。
可他心里過不去。
“厲總不是沒欺騙過我妹妹,且不止一次?!钡降资菦]忍住,他冷嘲。
厲憬衍默然。
這一點,他無法為自己辯解。
他看向了慕時歡。
一個多月沒見,她似乎又瘦了些。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看自己一眼,甚至都沒有給他們的孩子一絲回應。
“他是小臣,”喉嚨艱難地滾動了番,他望著她低聲說,“在港城找到的,是我們的孩子,我把他找回來了?!?br/>
我們的孩子……
找回來了……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落進了慕時歡耳中。
睫毛止不住地顫抖,有酸澀混合著其他情緒一起在這一刻猛烈地涌上她心頭,又覆滿她眼眶,使得她雙眼酸得厲害。
想哭。
她的手,終于動了動。
“媽媽,”她一動,小臣感覺到了,欣喜地緊緊握住,又是緊張又是期盼地看著她,“媽媽,我是小臣。”
眼神里,甚至有小心翼翼,像是害怕被拋棄。
慕時歡眼前模糊了。
突然,肩膀被人撈過。
時庭周分開了她和厲憬衍之間的距離,神色負責地看了眼那個小孩,努力克制著情緒,安撫:“我安排醫(yī)生?!?br/>
轉頭,他看向江聞:“帶時歡去車上?!?br/>
意思很明顯,不會讓慕時歡和厲憬衍有接觸的機會。
江聞和他對視。
“我去拿時歡的衣服,外面冷。”話雖然是回應時庭周,但他的目光已不受控制地看向慕時歡。
只是,她沒有回應。
“很快回來?!彼杆僬f著,而后轉身大步離開。
時庭周則沉著臉,撥通了家中電話。
這件事,瞞不了,何況父親母親安排的醫(yī)生他才放心
。
沒人再說話,詭異的氛圍始終籠罩。
直到江聞去而復返。
女士大衣在他的臂彎里,他直接走到慕時歡身邊,動作溫柔地替她披上,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他沒有出聲讓她穿上,而是直接摟過了她的肩膀帶她出門。
厲憬衍將一切看在了眼中。
江聞的動作熟稔,她的沒有拒絕任由江聞帶她出門。
瞬間,心口處蔓延開一種難以言喻的悶疼。
眸色愈發(fā)的暗沉,他終究什么也沒說,跟在了身后。
黎煙已跟上。
安排的醫(yī)院就在會所附近,很近,不過十多分鐘的路程,即便此刻已經(jīng)是晚上,但有了時宗平親自打電話,醫(yī)院那邊早有醫(yī)生準備好。
且,還是院長親自在門口等著。
一行人沉默地下車進入醫(yī)院。
為以防萬一,鑒定了兩次,由院長和另一位醫(yī)生親自跟蹤,且也不僅僅只是血液鑒定,和在C國一樣,頭發(fā)毛.囊的鑒定也做了份。
加急中的加急,時間會很快。
可依然,度秒如年,每分每秒仿佛都是煎熬。
尤其是對慕時歡而言,哪怕從孩子出現(xiàn)到現(xiàn)在,她都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腦袋空白。
小臣一直都牽著她的手沒有松開。
一大一小,緊握著,仿佛再不會有意外將他們母子分離。
江聞離的最遠,視線由慕時歡被秀發(fā)散落下遮掩住的臉到她和小臣握著的手,最后和厲憬衍隔著距離對視。
兩個男人,一個眸色深暗,一個溫雅克制。
但內心是什么,或許兩人都已將對方看穿。
終于——
“結果出來了。”院長親自拿著鑒定報告出現(xiàn)。
時庭周第一時間緊盯著。
唯有慕時歡,依然垂著眸。
“是親生父子,母子的關系?!痹洪L最后將報告遞給了時庭周,一錘定音。
時庭周薄唇抿得極緊,哪怕早有心理準備。
他接過。
這一次,他逐字逐句地看完,最后才遞給始終不曾說話的慕時歡。
“要看嗎?”
慕時歡終于抬起了頭,和他對視。
直到這時,其他人才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很紅很紅。
她另一只手動了動。
時庭周直接將最后一頁的結果示意她看。
慕時歡……看到了。
“小臣。”忽然,厲憬衍出聲。
小臣原先一直注意著慕時歡,冷不丁聽到爸爸叫自己,立即看過去。
猶豫了下,他暫時松開了慕時歡,安慰她說:“媽媽,爸爸叫我,我馬上回來。”
慕時歡嘴唇動了動,想說話,但依然發(fā)不出聲音。
小臣心中跟著難受。
他戀戀不舍地走到了厲憬衍面前,兩步一回頭。
“爸爸?!彼匍_口的時候,情緒明顯低落了很多。
厲憬衍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腦袋,聲音差不多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還記得來之前答應過爸爸什么嗎?”
小臣點點頭。
掌心捧著他臉,厲憬衍同樣點頭:“照顧好媽媽,讓媽媽開心?!?br/>
“記住了,爸爸。”小臣應下。
小小年紀,很堅定。
“去吧,陪在媽媽身邊。”厲憬衍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臣欲言又止。
看出他想說什么,厲憬衍再摸了摸他的腦袋:“爸爸回來就來看你?!?br/>
“我可以給爸爸打電話嗎?”
“可以。”
“爸爸?!?br/>
“嗯?!?br/>
小臣看著他,小大人似的說:“你要注意身體?!?br/>
他還記得爸爸把他從港城找到回到江城后,有發(fā)高燒。
“好?!毙目谔幇l(fā)軟,厲憬衍起身,牽著他的手走到了慕時歡面前。
“小臣會留下,他的行李在我車里,我會交給高一?!彼麤]有多說,只說了這么一句。
而后,他松開了小臣的手。
小臣舍不得,情緒有些低落:“爸爸,你要走了嗎?”
厲憬衍看他:“嗯?!?br/>
小臣張了張嘴,最后說:“爸爸一路平安?!?br/>
“好?!?br/>
想再看那張臉一眼,但最終,厲憬衍還是忍住了,他轉過了身。
黎煙上前,抱了抱慕時歡:“抱歉,等我回來?!?br/>
她有工作,也必須離開。
雖然她想陪在她身邊,但她更明白,現(xiàn)在時歡需要的是和小臣,他們母子分離太久,時歡的一些藏起來的心結也是時候要解開了。
黎煙松開了她,見時歡仍然身體僵硬,心里很不是滋味。
“放心去吧,我照顧好她,”時庭周在這時出聲,余光瞥見小家伙,忍了忍,又說,“也會照顧他?!?br/>
再不喜厲憬衍,但這個孩子終究也是時歡的孩子。
黎煙點頭。
離開時視線不經(jīng)意地和江聞對上,她心中也有些復雜,不是滋味。
很快,黎煙和厲憬衍一起離開,再無他們的身影。
時庭周做主:“我們回家?!?br/>
他攬住慕時歡的肩膀,想了想,看向小家伙,問:“能自己走嗎?”
小臣點點頭。
“聞哥。”時庭周看向江聞。
江聞沒有多說什么,只看了慕時歡一眼說:“走吧?!?br/>
沒一會兒,他們坐上車。
江聞坐在副駕駛,時庭周和慕時歡還有小臣坐在后座。
小臣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著,背挺得很直,雖看著很瘦,但小小年紀倒像極了厲憬衍那樣子。
時庭周想到厲憬衍,心中又不免將他痛罵了幾遍,萬分的鄙夷,又想到等下回了家怎么交代又是問題。
還有這個小家伙……
時庭周瞥了他一眼,頭疼。
有了孩子做牽扯,以后厲憬衍是不是想來時家就來?偏偏又在今晚,還準確知道會所,他是不是故意的?
往后時歡和厲憬衍因為孩子要見面,能不見?
時庭周沒辦法不這么想?yún)栥窖堋?br/>
越想,他越是鄙夷厲憬衍,胸口也因著這事堵上了。
他閉了閉眼,想克制一下情緒。
卻聽到——
“媽媽不哭……”
時庭周猛地睜開眼,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側頭。
時歡已經(jīng)抬起了頭,一滴滴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一雙眼睛又紅又腫,而那個小家伙正努力地想把她擦眼淚。
時庭周喉嚨一緊:“時歡……”
話音未落,就見如雕塑般僵硬了一路的時歡猛地緊緊地將小家伙抱在了懷中,哭聲分明:“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