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可以幾次渡淮,行走天南地北?
答案或許各不相同。
慕容虔的答案是三次,這遠不是數量最多的那個,壽春城里隨便找一個商賈都能比他翻十倍。
但是每一次渡淮,慕容虔的身份都發(fā)生了變化。
第一次,他是慕容燕國的將軍,執(zhí)掌鋒銳、鐵騎橫行,一時間整個江左,無論是杜英還是桓溫,又或者朝廷和世家,都不得不放下成見和間隙,全力攜手,方才能夠阻擋鮮卑人的肆虐。
第二次,他變成了司馬氏朝廷的將軍,帶領一群新招募的兵馬,渡淮北上,目標直指青州,所要對付的敵人變成了自己的親戚朋友,不過這也使為了給鮮卑慕容保留火種的做法,即使是慕容恪他們,也沒有真的怪罪于他。
而第三次,他竟然又變成了關中都督府的將軍,帶著在平原城向都督府投降的本部兵馬,編入新組建的青州軍,因為整編還沒有完成,所以一直到謝奕進攻馬頭要塞的時候,他才奉命從青州南下,不過他麾下的兵馬多半都是騎兵,混雜著鮮卑人、羌人和漢人,行軍速度很快,一路馳騁,趕上了謝奕,又隨軍殺到了這八公山下。
變換了三次身份,歷史上那所謂的“三姓家奴”,也不過如此了吧?
慕容虔自然不想讓自己背負三姓家奴的罵名,但是一步步走過來,他也無奈的發(fā)現,大勢如潮水,推動自己向前走,有時候不這樣做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慕容虔并不想死。
身為一個武人,他并不怕死,馬革裹尸,方顯男兒豪邁。
可是若是他在之前的平原城,為了慕容氏戰(zhàn)死了,就像是慕容恪那般,又有什么意義呢?
在史書上也就是驚鴻一筆,大抵就是英明神武的杜都督消滅了慕容氏的流寇,首領叫做慕容虔罷了。
這不是慕容虔期望之中的名留青史,也讓他的死看上去沒有半點兒價值。
更何況慕容恪經過一番苦戰(zhàn),也真的沒死,現在還在塞外活蹦亂跳呢。
這更讓慕容虔相信,自己現在還不是慷慨犧牲的時候。
關中掌控了青州、河東和河北,在這片土地上,還有大量的鮮卑百姓,甚至是慕容氏子弟,從曾經的土地統(tǒng)治者、人上人,變成了階下囚。
慕容虔必須要為他們爭取生存的權利,也要帶著麾下那些驍勇善戰(zhàn)的鮮卑士卒們證明,即使是在關中都督府這個漢人主導的體系下,鮮卑人一樣能夠有自己的生身立命之地、一樣有自己存在的價值。
只有這樣,才能讓鮮卑這個民族不會直接被趕到關外吃冰臥雪,重復先輩們已經過夠了枯燥日子,也不會成為漢人歧視和打壓的人下人。
有著相同想法的鮮卑人顯然不在少數,曾經的他們就在遼東臣服于漢人,只不過后來中原王朝內亂、不堪一擊,轟然倒塌了,這才激發(fā)了鮮卑人的勃勃野心,現在也不過只是再一次臣服于漢人罷了,祖宗能夠做的、能夠忍的,我們自然也能做,這不是什么欺師滅祖的事。
而此次慕容虔南下,王猛還給慕容虔配備了一員猛將——平松。
這個在第二次滏水戰(zhàn)事中力挽狂瀾、斬殺慕容德的鮮卑降將,現在已經成為了都督府的死忠——賞罰分明、不歧視出身,任誰都愿意投靠這樣的主上。
因此平松的存在,是幫助慕容虔捏合麾下這支各族混雜的軍隊,也是起到掣肘和監(jiān)視的作用。
慕容虔很清楚,曾經忠誠于慕容氏的平松,現在和慕容氏之間已經有了仇恨,而且再加上之前對慕容氏的不滿,這些疊加在一起,可以讓平松心甘情愿的完成王猛交代給他的這個任務。
慕容虔并不生氣,帶著鮮卑民族殺入關內的是慕容氏,但是動輒起十萬大軍南下,這的確榨干了鮮卑民族的力量和骨血,這些鮮卑勛貴們傾家蕩產支持、并且也最終輸的傾家蕩產,結果還要蒙受不公平待遇以優(yōu)先滿足慕容氏親貴補充兵馬力量的需求,人家對慕容氏并沒有什么好感,也在情理之中。
謝奕下令讓慕容虔所部投入戰(zhàn)場之后,慕容虔留平松鎮(zhèn)守中軍,自己帶領部眾率先強攻營壘。
自此,謝奕親率兩淮軍在東、荀羨指揮慕容虔等青州軍在南,形成了兩面包夾之勢。
而且向西的碼頭方向,沈勁麾下的河東軍估計半個時辰內就能抵達戰(zhàn)場。
至于營寨之北,八公山上也傳來了廝殺聲。
很快那里就更換了旗幟。
原來是謝玄已經和鄧羌齊心協(xié)力,拿下了八公山。
雖說山上的確有之前鋪設的上山馬道,但守軍也不是傻子,早就已經想方設法布設蒺藜、拒馬以作攔截,不過好在謝玄的身邊還跟著鄧羌。
鄧羌提刀步戰(zhàn),帶著十余名士卒輕裝疾進,一路上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搬開障礙之后,騎兵立刻跟進,使得敵軍無法增援防線,最終成功殺上了山。
本來朝廷兵馬也還有據險而守的勇氣,可是居高臨下、俯瞰戰(zhàn)場,還有一個躲不過去的弊端,就是他們能夠看得清敵人,自然也能夠看得清不遠處的淝水對岸,自家的兵馬黑壓壓跪倒一片。
整個淝水西岸,已經大敗虧輸了,數不勝數的關中軍隊正在搭建浮橋、向這邊逼近。
八公山上的朝廷將士見此情此景,哪里還有半點兒拼殺之意?全聽自家仗主、校尉的指揮。
但這些小將領在這時候哪里還有主見?或是投降,或是向東突圍,也就隨眾而動了,山上的數千兵馬,幾乎一炷香的功夫就作鳥獸散,讓原本看著被封堵的道路,已經做好了惡戰(zhàn)準備的鄧羌和謝玄不明就里,只好順勢搶占了各處要塞。
夕陽下,戰(zhàn)馬嘶鳴,自八公山上俯沖而下,游走在營寨的北側,形成了對桓溫軍寨的封堵。
圍城戰(zhàn),講究圍三缺一。
但現在杜英顯然并不打算給桓溫任何一點兒突圍的希望,四個方向,控扼山水,就是要把桓溫困死在這里。
桓溫雖然還不知道西岸發(fā)生了什么,但是也能夠感受到圍攻兵馬越來越多,終于也不敢和之前那樣固守待援了,令戴施等人率兵嘗試在營寨南側突圍。
戴施迎頭遇到的,正是慕容虔率領的騎兵,他們的身上衣甲裝束皆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