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冷霜跪在地上，地面已經(jīng)沁冷，陣陣涼意順著她膝蓋處的衣物，一直蔓延到身，她的膝蓋又疼又冷，但她依然咬著唇一言不發(fā)。

    “你為何……要這么做？”楚云侑用力捏著眉心，語氣就像在談今日的天氣一般平淡。可是任是在他身邊服侍過的人都立刻能覺察到，太子殿下的心情實(shí)在是前所未有的糟糕，“你不說？為什么不說呢？連做都做了，既然敢做，就該想到后果?！?br/>
    他站起身，負(fù)手走到她的身邊，輕聲道：“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姓楚，本宮也姓楚，你平日里聞弦而知雅意，怎么現(xiàn)在卻猜不到了？”

    楊冷霜抬起頭，想開口，可牙齒卻在打顫：“太子殿下饒命……”

    “饒你？饒了你倒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要一句話就行了?！背瀑⑽⑿χ翱墒丘埩四悖l來償命？”他一手按在了她的頭頂，輕聲道：“嗯？饒了你，我該怎么辦？你知道我現(xiàn)在在想什么嗎？我在想，既然父皇說要把昭華做成人彘，那么你也去當(dāng)人彘算了。”

    “太子殿下饒了我罷！”楊冷霜扭動了幾下，用力抱住他的腿，“殿下，我是受人所蒙蔽才會一時糊涂犯下大錯，求求你，看在我多年服侍的份上，就饒過我這一回！求求你了！”

    “多年服侍，也抵不過寧南幾句話啊。你告訴我，寧南郡主是如何蒙蔽你的，如果讓你為她辦事？因?yàn)樗嬖V你，只要除掉昭華，她就能讓你當(dāng)上太子正妃，你就信了？你以為我會相信？”楚云侑一腳將她踢倒在地，臉上閃過一抹戾氣。

    “不不、不不不，求你，太子殿下，求你了－－”

    “來人?！?br/>
    “太子殿下！”

    “拖出去。庭杖三百。”

    就算是身體最為強(qiáng)壯的宮廷侍衛(wèi)也挨不過一百庭杖，一個嬌滴滴的女子估計(jì)三十杖就會沒氣了，三百杖，那就是必死無疑了。

    “太子殿下……”

    “本宮還在外面就聽見了冷霜的哭聲，這是怎么了？你們不是一貫感情都好，怎么吵架吵成這樣？”皇后由身邊老嬤嬤扶著，緩緩走了進(jìn)來，待看見楊冷霜披頭散發(fā)，眼淚把妝都哭花了，一點(diǎn)儀態(tài)都沒有樣子，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

    “母后鸞駕，竟都沒有人前來通傳，真是太沒規(guī)矩了。”楚云侑轉(zhuǎn)過身，直直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皇后被他這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中一跳，輕聲斥責(zé)道：“我看你才沒規(guī)矩，這是什么反應(yīng)？”她朝身邊的老嬤嬤使了個顏色，那嬤嬤立刻上前，一把把楊冷霜駕了起來。她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樣，低著頭小聲抽泣著。

    “母后來這一趟，若只是阻攔我教訓(xùn)下人的，那只怕是白來了。”他指了指被老嬤嬤架在手里的楊冷霜，“拖下去。”

    “放肆！”皇后鳳目一瞪，“現(xiàn)在母后想從你這里帶走一個人都不行了嗎？”

    楚云侑面對這自己的母親，他突然感到一陣疲憊，他既不蠢，又不是那種輕易會受人蒙蔽、偏聽則信的剛愎自用之人，他了解楊冷霜，不管寧南郡主承諾她什么，都不至于讓她徹底背叛他，可若是皇后承諾了什么呢，她會不會相信？她自然會。

    他可以防備一千個一萬個出現(xiàn)在身邊的人，但他絕不會防備自己的親生母親。他的母親總是柔弱的，充滿了母性的溫柔和軟弱，作為一個男人，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肩上的負(fù)擔(dān)，他要坐穩(wěn)太子這個位置，這樣才能保護(hù)住自己的母親，不讓她為人欺凌。

    他根本沒有想到，柔弱是假象，避讓也是假象，當(dāng)她對著楚昭華露出溫柔的笑容的時候，其實(shí)在背后算計(jì)她。楊冷霜、寧南郡主雖然各有打算、各有圖謀，可最后還是需要借助皇后的東風(fēng)，而他的母親，竟然不顧大局，寧可冒著讓他在父皇心里的地位一落千丈的風(fēng)險，也要致楚昭華于死地－－不，是致“那個女人”的親生骨肉于死地。

    “……那么，母后既然喜歡，就把人帶回去吧?！背瀑@了口氣，“只是千萬小心，楊冷霜既然敢背棄我一回，難保不會故態(tài)復(fù)萌，再背棄您?！?br/>
    他的這句話，將在皇后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

    經(jīng)歷了無數(shù)宮廷斗爭的女人，一直就十分痛恨對手身邊那些忠誠又能力的幫手，而更加痛恨的是，那些背棄原主謀求高位的幫手，前者雖然為自己制造了許多麻煩，甚至恨得恨不得立刻殺之，可到底是有些悵惘，為何自己身邊就少了這么一個人呢？而后者，即使再有手段和能力，也不過是一步廢棋，充當(dāng)馬前卒是可以，當(dāng)成心腹卻可能被反過來刺上一刀。

    楊冷霜哀求地望著皇后，泣不成聲：“今日是皇后救了奴一命，奴又如何會背棄皇后？就算是將來有人把刀子架在奴的脖子上，奴也絕不會眨一眨眼?！?br/>
    “那就最好不過了。”楚云侑冷淡地開了口，“不過我相信，真正想要找你尋仇的人，總是會來找你的。”

    他相信楚昭華并不會死，只要活著，她就會自己動手。

    楊冷霜頓時打了個哆嗦。

    皇后冷眼瞧著她，越看越是厭惡，但既然要人的話已經(jīng)出口，金口玉言，自然就不好再反悔。

    “恭送母后?！背瀑⑽澫律恚辛藗€半禮。他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怔怔出神，他曾經(jīng)有過這么一個隱秘的、不為人知的想法，若他并不出生在這樣的家族，也并不是太子，他會是個什么樣的人？想必，絕不是現(xiàn)在這樣，滿腔憤怒的時候不能表露，而心中凄涼的時候也不露端倪。楚昭華站在那扇朱色拱門的陰影之中。她覺得頭越來越痛，已經(jīng)不像是單純感染了風(fēng)寒，她越是走近司青衣所指的祠堂就覺得越是急迫，像是迫不及待要往那里去。

    這種感覺十分莫名。她肯定是不能不管不顧沖過去的，越是靠近，就越是要謹(jǐn)慎，免得功虧一簣。有一隊(duì)禁軍侍衛(wèi)從她附近巡邏經(jīng)過，間隔不了多久，另一隊(duì)人馬又通過了，禁軍的巡邏隊(duì)伍都有固定的路線，和固定的時間內(nèi)要達(dá)到的處所，她只能抓住中間的間隙來通過。時間太短，機(jī)會稍縱即逝。

    楚昭華調(diào)息了片刻，準(zhǔn)備趁著兩隊(duì)之間的間隙突然這一座宮門，忽然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道：“是否發(fā)現(xiàn)異狀？”

    她原本要吐出的一口氣立刻就憋在那里，不但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了。楚棘跟她的武功修為不相上下，甚至還略勝她一籌，她現(xiàn)在疲憊不堪，又不敢跟他正面對上，就是氣勢上便矮了一截。

    “楚統(tǒng)領(lǐng)，這邊并未有異狀?！?br/>
    “很好，那就繼續(xù)巡視，一旦發(fā)現(xiàn)情形不對，就立刻把消息傳出去?！背?，“我猜，總是要經(jīng)過這條路的?！?br/>
    楚昭華在心里呵呵了兩聲，要是她知道會有今天，當(dāng)時肯定就不會得罪楚棘得罪得這么狠，當(dāng)時一時暢快，現(xiàn)在就是報應(yīng)。

    他一邊說話，一邊和巡邏的禁軍快步走開了。因?yàn)樗蝗怀霈F(xiàn)說了這一番話，讓原本幾乎嚴(yán)縫密合的巡邏間隙被拉開了一線，可能禁軍侍衛(wèi)自己沒有覺察，可等待在這里許久的楚昭華就不可能不覺察到。

    她想起司青衣之前所說的那句話，楚棘是太子的人，可也不能完信任他。

    話又說回來，司青衣又是誰的人？看他的樣子，顯然不是太子，也更不可能是睿顯帝的親信。

    她貼著墻，輕輕地滑落在祠堂內(nèi)。

    這處祠堂已經(jīng)被荒廢得久了，到處是枯枝枯木，雜草叢生。她一腳踩入沒到膝蓋的草叢，又停頓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周圍動靜方才幾個騰躍，閃身進(jìn)入祠堂內(nèi)部。她起初對司青衣的話并不相信，在宮中建造一個祠堂已是很奇怪了，明明迦南寺內(nèi)就有一個，而那一個看上去也是常常有人看管照顧的，更不用說在祠堂內(nèi)建造一個通往皇陵的密道了。

    皇陵是在南悅城外的北方，有這樣一個密道，豈不是增加了皇宮內(nèi)的不安性？

    可她后來回想起來楚云侑書房中看到的那些書，里面曾提過一句，創(chuàng)立玄衣教、又能和南詔皇帝分庭抗禮的國師在病榻中掙扎而起，去了一回祠堂，又在祠堂中消失了，后人曾為國師的失蹤創(chuàng)造了很多富有想象的故事，比如國師曾是天神下凡，此次不過是回去了，是以他根本沒有留下尸骨。

    是啊，既然是天神轉(zhuǎn)世，又如何會留下凡人才有的遺骸呢？

    可是她很快就猜到，可能國師根本是通過密道離開了，只是這條密道到底是通向何處，是不是所說的皇陵，這就很難說了。不過不管通往何處去，她現(xiàn)在只想離開皇宮，她沒法從正門大搖大擺地闖出去，她沒辦法一邊爬這巨大高聳的宮墻，一邊還能如有神助地躲避密密麻麻的弓箭，而這密道顯然更加適合她。

    楚昭華走進(jìn)祠堂，先是揮開了懸在她面前的幾處蜘蛛網(wǎng)，然后開始用腳步丈量祠堂的長度和寬度。她往縱橫方向走了一圈，基本可以確定那個密道的機(jī)關(guān)不會在墻上或是墻內(nèi)，如果是，就不可能縱橫兩方是一樣的長度。

    這樣一來，那可能性就太多了。

    第二步，就是留心祠堂內(nèi)是否有可能成為機(jī)關(guān)開關(guān)的擺設(shè)。

    她仔細(xì)環(huán)顧了一圈，也一無所獲，但是也完不感到意外，若非如此，密道早就該被南詔皇族的人發(fā)現(xiàn)了，這座祠堂留著又有何用，還不如直接跟密道一塊填平了事。

    最后剩下的就是最麻煩，但也最后可能的，只是要一寸一寸檢查地面。

    楚昭華望了望天色，再估摸了下時辰，她必須加快動作，一旦等到天亮，她就毫無機(jī)會了。她蹲下身，除了分了一分注意力注意周圍的響動，幾乎算是心無旁騖地檢查起地面來。黑暗中，她雖然目能視物，但到底不如白日里清晰，再加上這里許久都無人來打掃，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寸灰塵，就算有什么也不是只用眼睛看能看清楚的，她只好用手指一點(diǎn)點(diǎn)摸過來。

    她摸過方寸之地，又屈起手指輕輕叩擊，仔細(xì)聆聽地下是否有機(jī)關(guān)轉(zhuǎn)動的響動，隔了片刻，又往前挪了一步，繼續(xù)重復(fù)以上的步驟。突然，她摸到地面上有幾處凹凸不平的地方，摸索了一陣，感覺像是被刻上了幾個字，可光是這樣摸，根本摸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又轉(zhuǎn)頭看了屋外一眼，最終還是決定點(diǎn)亮火折。

    不管多微弱的火光在這一片無邊黑暗和萬籟俱靜總是格外顯眼，甚至于刺眼?？伤钟惺裁崔k法，再做出某些決定的時刻，就必須有所取舍?；鸸忾W動，也驅(qū)散了眼前的迷霧，只見地面上似乎是用手指之力加上利器輔助刻畫下的一行字，那個寫字的人已經(jīng)力竭，到了后來竟是染得地面血跡斑斑：“余此一生，宛若大海之波瀾壯闊，天下除余之外，再無他人可比，竟將委身葬于此地，甚憾，甚恨。余恨無法親手誅殺豎子，只待來人，承余之衣缽，血債血償，豎子身后之人將萬世為奴，永無翻身之可能?！?br/>
    她往前挪了幾步，順著那些字跡往前，很快就找到了一處特異之處。那是一根釘子，是平的那邊朝下，尖銳的那頭朝上被固定在地面上，經(jīng)歷了時光磋磨，已經(jīng)不復(fù)尖銳，因?yàn)樘黄鹧?，多半會被?dāng)成是工匠不小心留在哪里的瑕疵。

    她再往前幾步，又看到厚厚的灰塵下面，又新的字跡，這回的字跡部都是用利器劃出來的，筆畫歪七扭八，像是寫字的人已經(jīng)到了強(qiáng)弩之末：“入我門中，為我弟子，若非我教弟子，皆不可得余衣缽，切記切記，誤入者切勿心起貪念。”

    楚昭華不是玄衣教的弟子，可現(xiàn)在也顧不著了，再說她不對什么衣缽沒興趣，只想找到那條密道出去?？傻鹊娇赐赀@些刻在地上的字，她也不禁懷疑：南詔國已成百年基業(yè)，這么多年來，這么多代君王，難道就沒有人發(fā)現(xiàn)這些留字嗎？如果發(fā)現(xiàn)了，那些人就不會順藤摸瓜找到那個密道？當(dāng)年那位國師重病之下真的是從密道脫身了嗎，若是脫身，他又為何要刻下這兩行字，像是為后人指引方向？難道他就不能親口向人陳述嗎？若是沒有脫身，也不存在通往宮外的密道，那么國師到底去了哪里？

    當(dāng)她猶豫的這一會兒，她手上的火光已經(jīng)引起了外面巡邏的禁軍的注意，很快有人反應(yīng)過來，放出了煙火信號。只聽砰得一聲，一朵巨大的絢爛的紅色煙花竄到空中，斜斜地拖曳出纖長的尾翼，把原本濃重的黑暗夜色映得如白晝般明亮。

    隨后，一隊(duì)又一隊(duì)的侍衛(wèi)整齊地包圍了整個祠堂，弓箭手立刻就位，大家并沒有立刻動手，而是謹(jǐn)慎地向楚棘請示：“統(tǒng)領(lǐng)，人在里面，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楚昭華滅掉了手上的火折，毫不猶豫地把手心按在了那枚已經(jīng)不夠鋒利的釘子上。她用力把自己的手心按了下去，很快就有鮮血流出，落在灰塵上面，凝結(jié)成一粒粒的血珠，她很快就聽見地底傳來細(xì)微的機(jī)栝轉(zhuǎn)動的聲響。

    “弓箭手先行待命，聽我的指令行動?！背逦潇o的嗓音緩緩響起，“現(xiàn)在，先把門和窗都打開了，我怕里面的人就快要悶壞了。”

    只聽砰砰兩聲，數(shù)架機(jī)弩中發(fā)射出鐵爪，直接勾住門窗，又在下一刻被蠻力拉扯下來，摔落在地。楚昭華沒有動，甚至連半跪著的姿勢都沒變一下，她只是緩緩把手心湊近唇邊，輕輕地舔干凈血跡。

    “束手就擒吧?！背で耙徊?，再沒有咄咄逼人地逼迫她，“就算是我，在最好的狀態(tài)，也沒有辦法在這樣的情況下安脫身。就算拼著重傷脫了身，也沒有后力來躲過后續(xù)的追擊?！?br/>
    楚昭華并不說話，她只是緩緩地看過每一個禁軍侍衛(wèi)，他們或是年輕稚氣，或是壯年彪悍，他們只是普通人，并不比她強(qiáng)大，若是死了，大約會成為每個家庭的切膚之痛，可若是她不殺人，死的就會是她。

    從她第一回殺人開始，她就有這樣的迷惘，因?yàn)榱霾煌运仨毴⒙舅夭幌嘧R又毫無仇怨的陌生人，而那些陌生人也會毫不猶豫地對她選擇殺戮，而這之后，她會活下來，她造成了幾個家庭的痛苦，招致了真正的仇恨，那些人就不再是素不相識又毫無仇怨的陌生人，他們互相廝殺，一代又一代。

    為了免除將來的禍患，她可以選擇斬草除根，就像姬慕云曾經(jīng)對她做的那樣。

    崇玄的創(chuàng)派高人曾說過，制人而不制人以死地。

    一直以來，她都是被迫不斷地廝殺，逃亡，再廝殺，再逃亡，何談制人？

    楚昭華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個時候想到這些不異于自尋死路。狹路相逢，總是勇者先出劍，她和楚棘相比，在氣勢上就先輸了。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個嬌美的身影上，寧南郡主穿著一身潔白的衣裙，盡管她長得骨架柔弱，又不絲毫不會武功，可站在那里，似乎比那些強(qiáng)壯的武夫還要強(qiáng)悍。這還真是奇怪。楚昭華突然笑了一下，她的確和寧南郡主很像，不僅僅是容貌，還有本性。唯一造成她們現(xiàn)在境況不同的，是出身，還有過去的經(jīng)歷。

    “姐姐，你也很累了?！睂幠峡ぶ髂坎晦D(zhuǎn)睛地和她對視了一會兒，柔聲道，“一整天了，你沒有吃過多少食物，也沒有喝過水，你已經(jīng)很累了?！?br/>
    如果她知道太子的生辰宴最后會以這種方式結(jié)局，她肯定會吃飽。楚昭華一邊留心楚棘，一邊注意地底的機(jī)關(guān)，因?yàn)楹芫枚紱]被開啟過，機(jī)栝轉(zhuǎn)動的速度并不算太快，但是對她來說也足夠了。

    “我會為你向皇上求情的?！睂幠峡ぶ饔值溃半y道姐姐還是不相信我嗎？”

    會相信你才怪。楚昭華笑了笑：“我相信你是想讓我死。”

    寧南郡主緩緩搖頭，像是滿心遺憾：“恰好相反，其實(shí)我還挺喜歡你的。我第一回看到你，就覺得你和我才是一類人，才像是親姐妹。”

    她未盡的話語中，就飽含了“可惜我了解自己，也就了解你，才更加不能容忍你的存在”。

    “不必了，當(dāng)你的親姐妹……可能比死還慘?！睓C(jī)栝完打開了。楚昭華一掀地面那塊密道入口，翻身就往里面跳。她計(jì)算到她行動的瞬間，楚棘就會下令讓那些弓箭手萬箭齊發(fā)，她正好用那塊石板擋住射來的鐵箭，可是竟然沒有，楚棘一動不動，宛如一座雕塑站在那里。

    而寧南郡主則笑瞇瞇地看著她。

    楚昭華立刻知道她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在這種艱難的情況下，任何錯誤都是致命的。

    但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身在半空，正是防御和機(jī)動最為薄弱的時刻，地面下方幽深的地道中忽然迸射出無數(shù)冷箭。

    她既然能夠看到祠堂中國師所留下的遺言，寧南郡主這么得寵、時常進(jìn)宮伴駕，又怎么會沒有發(fā)現(xiàn)？她發(fā)現(xiàn)了這個密道，甚至在密道內(nèi)又裝上新的機(jī)關(guān)，未雨綢繆，最后把機(jī)關(guān)用在了她的身上。

    可司青衣并不知道。他為她指出了一條較為便捷安的路，這條路曾經(jīng)是安的，可現(xiàn)在被動過手腳，成了一條新的死亡之路。

    一切就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楚昭華卻又想通了很多很多的事，睿顯帝為何會突然變得殘暴，大肆殺戮蠱師，皆是因?yàn)樗懒诉@些遺言，他害怕會有那一日，國師所謂的后人真的找了過來，來找他復(fù)仇。南詔皇室的人，多少都知道當(dāng)年國師之死的隱情，這些不會記載在太史公的札記，即使有人猜到了，也只會隱晦地提上一句。這些故事只存在于口口相傳中，她作為遠(yuǎn)離南詔皇族的那個人，自然不清楚其中的隱秘。

    寧南郡主微笑著看著她墜落下去，就像被折斷羽翼的青鳥，她想起曾經(jīng)自己豢養(yǎng)過的那只幼鳥，她很喜愛它，雖然那種喜愛是有限度的，是那種對于乖巧寵物的喜愛，但對于她來說，也是很難得了。后來那只鳥被父親的一位貴妾的波斯貓咬傷了，眼見著奄奄一息。她看著那只幼鳥顫抖著的身體，然后伸出手，親手折斷了它的羽翼，把這將死而未死的幼鳥送給了那位貴妾，還附言道：“既然這只畜生驚到了姨娘的愛寵，就拿來給姨娘賠罪，希望姨娘不要怪罪?！?br/>
    那只青鳥是她的青鳥，就算死也要她親手殺死，輪不到別人動手。

    武功高又如何，再是武功高，也不抵擋不了陰謀詭計(jì)。寧南郡主一揮手，身邊的人副武裝，戴著厚厚的面罩和手套，穿著好幾層衣服，甚至在衣服外面還罩著一層輕巧的鐵甲。那人提著一只桶上前，神情緊繃，如臨大敵，緩緩地把桶中的液體傾倒了下去。那液體是從無數(shù)毒蛇口中擠出來的毒液，是毒蛇身上最為劇毒的東西，有幾滴不巧落在外面呢，地面就被腐蝕得顏色變深。

    楚棘冷笑著看了她一眼：“何必多此一舉？反倒顯得郡主心黑手辣?！?br/>
    寧南郡主理了理鬢邊的亂發(fā)，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我做事向來都求一個穩(wěn)妥。既然做了，就必定要做成。你逃不過那些機(jī)關(guān)發(fā)出的暗箭，不代表別人就不能，何必洋洋自得，覺得除了自己之外，就無高手？”

    楚棘又是冷冷一笑，卻不再接話。

    只見那一桶毒蛇的毒液傾倒下去，底下便再無一絲動靜。他親自上前低頭看了一眼，合上了密道的入口。

    他的確是有心放過她一次的，可是在碰到寧南郡主后，他改變了主意。

    他所輔佐的太子殿下，應(yīng)當(dāng)是毫無破綻、絕不會為私人情感動搖的人，婦人之仁又或是有了為人所知的軟肋，這些仁慈，還有弱點(diǎn)就會被有心人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和攻擊。太子殿下根本就不需要這些無用的感情。

    即使楚云侑會因?yàn)樗柗铌庍`而震怒，但最后卻不會讓他償命。死了就是死了，死人永遠(yuǎn)不可能比活人重要，他還需要禁軍，也正是用人的時候，他一定能審時度勢，想明白整個事情。

    淪落在他楚棘手上的亡魂早已不計(jì)其數(shù)，現(xiàn)在不過多添一條，和過去的都不會有任何區(qū)別。

    楚棘默默地看著那塊被合上的地道入口，在這個吃人不眨眼的地方，死上個把人，就跟吃飯、喝水、睡覺一樣簡單。每個人其實(shí)……都沒什么不同。

    她不斷墜落……不斷墜落……誰也不會知道為何當(dāng)年建這個地道的人，要把入口修得這么高。而底下，越來越清晰的明晃晃的尖銳箭頭正朝著她不斷飛來，但她已經(jīng)無計(jì)可施，身在半空中，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她又能夠怎么做？

    轉(zhuǎn)眼間，那些箭頭都已經(jīng)挾著風(fēng)聲呼嘯著穿梭到她的面前，鮮血，一滴又一滴順著白皙的肌膚滾落，箭頭扎入肉中的悶響，還有她隱忍的悶哼聲。

    “……不，”他猛地坐起身，將破碎的夢囈咽了回去，“不要?！辈恢缽暮螘r開始，就算他做了噩夢，也只是無聲的掙扎，而不會把夢中的囈語發(fā)出。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夢話會不會被人聽去，又被有心人利用，成為攻擊他的把柄。

    他披上外衫，彎腰從軍帳中走了出來。此刻萬籟俱靜，只余恒古不變的山風(fēng)從頭頂上方拂過，拂過了他的衣角。他整個人都沐浴在清朗月光之下，從筆直的腰背，寬闊的肩膀，到優(yōu)美的面部曲線，都顯現(xiàn)出一種凌厲而利落的氣勢。原本白皙的膚色也在日曬雨淋的行軍和西北凌冽寒風(fēng)下變深和變粗糙。

    “殿下……是做噩夢了？”隱藏在陰影間的莫十一突然出現(xiàn)在他身后，輕聲問道。

    “是啊，”他輕嘆了一聲，“是做噩夢了，夢到了－－”他突然停住了，驚醒之后，那些真實(shí)到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無懈可擊的夢境竟一下子變得模糊，他差點(diǎn)就要記不起來?？烧?yàn)樘鎸?shí)，就好像……親眼看見一樣，都有點(diǎn)無法確定那到底是不是僅僅是一個夢而已。

    “我又夢到了……她?！彼⑽⒙冻鲆唤z苦笑，“夢到……她死了。其實(shí)這不是第一次了?！贝藭r夜色太靜，身邊的莫十一也是他最為信任的左右手，盡管他在一場惡戰(zhàn)中以失去一條手臂，武力也大不如前，但身邊能說話的人真的太少了。

    如果只是夢，為何會如此憂心。然而莫十一并沒有出聲，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身后，他總覺得從某一天開始，他所跟隨的楚王殿下開始變得不一樣了，變得更加堅(jiān)硬、無情，更加殺伐決斷，完不像他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樣子。

    可同時，他也變得更加溫柔多情，會為另一個人魂?duì)繅衾@，兩種變化明明是矛盾的，卻同時出現(xiàn)在一個人的身上。

    “最開始，我只是在等她低頭，我想她總會忍耐不住，我這么了解她，就一直等，等到我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沒什么別的事可以做，結(jié)果－－我等來的是她的死訊?！彼p輕一笑，“她這個人，特別怕死，又有點(diǎn)沉不住氣，她為了保住性命什么都能做，什么后果都不顧。結(jié)果這樣一個怕死的人居然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死了?！?br/>
    莫十一有點(diǎn)奇怪地望著他，他知道這個時候，他并不需要回答什么，因?yàn)榈钕赂揪蜎]指望他能說出什么，而是缺個人吐露心思?？伤f出來的話真是太怪異了，如果他沒弄錯，殿下所說的那個人就是楚昭華，可她并沒有死，根據(jù)傳過來的消息，她不但沒死，還活蹦亂跳攪亂了南詔那一池子渾水。

    “明明只要肯低下頭來求我一回，為什么寧可死都不愿意這樣做？”

    莫十一本來想說，就是有這樣的人，就算死也不會低頭求人，低下頭就等于去死，可是這句話套到楚昭華身上那就是個笑話，其實(shí)他一開始并不喜歡她，有這樣出眾的習(xí)武天分，卻沒有一身傲骨，除了一張秀美的臉蛋，他看不出有哪點(diǎn)值得殿下出手的理由。可就算是為了那張漂亮臉蛋，比她漂亮的女人也太多了，比如朱紅就比她要美?？伤胶髞黹_始有些明白了，就算她有很多缺點(diǎn)，可偏偏有那么一兩個優(yōu)點(diǎn)，能抵消她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犯下的所有錯誤。

    “我猜，可能是中間有什么波折，或是誤會，耽誤到了?！蹦徽嬗X得自己很蛋疼，竟然要就這種根本不存在的虛幻縹緲的事情來討論，明明他們說到的那個人還活得好好的，估計(jì)還能活到八十歲。

    畢竟禍害遺千年這句話可是老祖宗說的。

    “明早再去打探一下消息，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彼]上眼，似乎又看見那鮮血正一滴一滴從白皙柔軟的肌膚滑落，白色紅色，對比著觸目驚心。楚昭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見鬼的地道，為什么要把入口建得這么深。她用力握住身上羽箭，往外一拔，又幾乎是立刻失聲呻吟了出來，鐵鑄的箭頭深深地嵌進(jìn)肉里，冷冰冰的，往外拔的時候就像用鐵刀子在磨自己的肉，她身上沒有傷藥，甚至連簡陋的能夠止血的東西都沒有，她只能用被火折燒紅的匕首燙在鮮血噴涌的傷口上，每燙一下，她就對寧南郡主更恨一分。

    等處理完了身上那三支羽箭，她已經(jīng)完虛脫了，若不是憑著意志力堅(jiān)持下來，她早在拔第一支箭的時候就要昏過去了，這樣她現(xiàn)在也因?yàn)槭а^多而死于非命。

    一切說來也是因?yàn)樗倪\(yùn)氣好，盡管這個地道早已被寧南郡主發(fā)現(xiàn)，并且重新布置了機(jī)關(guān)，可寧南郡主到底不會武功，身份又尊貴，自然不可能親自下來探查情況。那些布置機(jī)關(guān)的工匠顯然也不會武功，甚至都沒有把機(jī)關(guān)布置到毫無死角。在萬箭齊發(fā)的瞬間，她發(fā)現(xiàn)了機(jī)關(guān)的破綻，那些羽箭看似密集，好像把所有的角落都籠罩住了，可羽箭飛射上來角度卻是直的，而這個地道并非直上直下，有部分墻壁是向外凹進(jìn)去的。

    這個時候，她就用上了司青衣送給她的攻城機(jī)弩，利用鐵爪的抓力從半空蕩了過去，貼在墻壁上藏好，這邊羽箭剛完，上頭又倒下了一桶具有腐蝕性的毒液，她忙脫下身上的夾襖，用盡部內(nèi)力把夾襖展開，兜頭裹住了飛濺過來的毒液，才讓她躲過此劫。

    現(xiàn)在她連御寒的衣物都沒有了，身上下只剩兩張面餅，一個火折，另外還有一把被她差點(diǎn)就用廢了匕首。她喘了口氣，掰下一小塊面餅，合著唾沫咽了下去，又把剩下的包好了藏在身上。地道該怎么走，多久才能到另一個出口，又或者會不會并沒有出口，到底還是一個未知數(shù)。那兩塊面餅，她必須節(jié)省又節(jié)省。

    按理說，一般人到她這一步，肯定也該放棄了。

    但她倒并不覺得太難熬，畢竟最大的危機(jī)已經(jīng)順利度過，而現(xiàn)在面臨的缺衣少食的情況，她在重生前也不知遇到過多少回，普渡庵里的女人都不是善茬，那些女尼和主持也不是，她那時連武功都沒有，身經(jīng)脈被剔斷，甚至連一個普通女人都不如。

    她躺在地道的一個角落，很快就睡著了，甚至還睡得很安心。

    睡到下半夜，她突然被一種不知名的沙沙聲驚醒了，她剛受過重傷，還失了不少血，正是最虛弱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情況，果然，她也一直等到那奇怪的聲音到了近前，才覺察到。

    楚昭華咬牙翻過身，一把抓住了放在身邊的匕首，神貫注傾聽著那個奇怪的動靜，一直到那聲音越來越近，幾乎都近到可以對她產(chǎn)生威脅，她猛地旋身躍起，手中匕首用力刺下去，她這一次攻擊用盡了她幾乎所有的力氣，不管來的是什么都得脫一層皮再走，誰知道她這樣用盡力的一劍刺下，竟是遇到了一層堅(jiān)固的阻礙，幾乎是紋絲不動。

    楚昭華大駭，還沒來得及弄清楚到底碰到了什么東西，就被什么用力一拍，一直拍到了身后幾米外的墻上。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恥辱的一次對決。她撞到了墻面，又重重摔回了地面，還是臉朝下摔得，疼得她倒抽了幾口氣。原來勉強(qiáng)用火燙結(jié)了一層薄薄血痂的傷口又裂開了，黏糊糊的血腥味糊了她一手。

    楚昭華只看見兩只黃燈籠般的眼睛離她越來越近，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湊到了她的臉邊，嘶嘶舔了兩下，她再次倒抽了一口氣，這回不是痛的，而是驚的。這么大的黃色眼睛，堅(jiān)硬不催的鱗片，能夠一下子把她扇到墻上去的體型，會出現(xiàn)在國師準(zhǔn)備的地道里，不是那條黑色的叫西薩的巨蛇還能是什么？

    如果在她沒有受傷，狀態(tài)又是巔峰的時候遇到那條叫西薩的蛇，她可能還能拼出贏的機(jī)會，可現(xiàn)在她連動都動不了，只有被動挨打的份－－估計(jì)西薩真神也不會打她，而是直接吃掉她。

    西薩真神蛇身微微立起，蛇頭向下睥睨著她，還時不時吐一下蛇信子。

    楚昭華只能無力地趴伏在地。

    她這回大概真的是必死無疑了。要是倒回到多日之前，甚至在看到黑蛇吞噬蠱師那一幕，她都不會覺得這些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黑蛇慢慢地俯下身來，蛇信子再次舔過了她手臂上黏糊糊的鮮血，似乎又歪了歪腦袋，好奇地“看”著她。楚昭華都快被它折磨瘋了，她又不是沒看到過這條黑蛇兇猛進(jìn)食的樣子，現(xiàn)在東舔一下西舔一下，卻不給她個痛快，到底是想做什么。

    終于，黑蛇張大了嘴，尖利的毒牙刺入了她左邊手臂，黑蛇的毒液通過利齒流入她的身體，她感覺自己體溫突然升高，像是被放置于篝火上，不斷翻烤。黑蛇咬住了她的手臂，許久都不松開，楚昭華突然有了一點(diǎn)力氣，她也不知道這算不算臨死前回光返照，反手用尚且自由的右臂反手便一匕首扎進(jìn)了黑蛇的口中。

    黑蛇突然受到襲擊，猛地把她甩了出去，楚昭華在地上滾了幾圈，失去了意識。

    黑蛇嘶嘶發(fā)出了痛苦的聲音，向她沖了過去，想用尾巴直接把她抽死，臨到頭卻又抽到了她上方的墻壁上，甩下了無數(shù)碎石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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