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延宇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令他產(chǎn)生短暫的恍惚頭暈。
他抬手用胳膊揉了揉眼睛：“老姜怎么樣了？”
趴在床邊睡著的張志遠猛地睜開眼，高興地笑出來：“你醒了，你終于醒了！”
病房的另一側，沙發(fā)上，唐卡也隨著張志遠的聲音醒了過來：“韓檢，感覺怎么樣？”
唐卡和張志遠一左一右，圍在韓延宇的身邊。
韓延宇笑笑：“醒了，你們兩個在我病房陪了一整天？”
張志遠終于放下心來，一屁股從床邊的矮凳上起來，抬手拉開窗簾，面目猙獰：“一整天？你小子倒是睡得開心！一整天？整整三天兩夜，現(xiàn)在正在進入第三個夜晚！”
韓延宇看向窗外，才看到外面黑色徹底，遠處的城市夜景也找不了周圍矮房區(qū)域的光亮。
他回過頭，聽見唐卡掩嘴而笑。
“笑什么呢？”韓延宇不解得問唐卡。
唐卡坐在韓延宇的床邊，一手撐著下巴，眨眨眼：“你不知道，張志遠這個家伙，真是一刻都不離開你這個病人，沒日沒夜得跟你說話，說得口干舌燥，嘴唇都起皮了還不停下?！?br/>
韓延宇看向張志遠。
張志遠顯得有點尷尬，伸手撓著后腦勺。
唐卡繼續(xù)說道：“這病房，你看，還有沙發(fā)，還有礦泉水，甚至每天還配備著水果，張志遠說，這錢他出，不需要用工費，他就是要讓你住好病房?！?br/>
韓延宇也跟著笑起來，看著張志遠不好意思的樣子，蓬頭垢面，連頭發(fā)都支棱起來卻不自知。
“你們到底沒有回答我，老姜怎么樣了？”韓延宇聲音嘶啞。
張志遠嘆口氣：“老姜沒事，在醫(yī)院檢查了一下，各項指標都很正常，還是你比較慘，醫(yī)生說，應該是你拉老姜從水泥里出來的那一下太過用力，手肘脫臼，導致你后來沒有力氣拉住繩子?！?br/>
“哦?！表n延宇點頭請嗯一聲。
“關鍵重點是后面這一番！你整個人倒進水泥里，你差點就變成公園怨靈了！懂嗎？你那么喜歡那個公園，以后有時間，我天天開車帶你去，天天去天天去！讓你好好看看公園里那個奇形怪狀的仙女！”
張志遠越說越生氣，到最后，氣得他臉紅爆筋。
唐卡指著張志遠：“你看你看，又來了，你暈著不醒來的時候，這個家伙一直都說，只要你醒來，什么都答應你，以后要好好保護你什么的。你不知道，聽在人家護士的耳朵里，人家還以為床上躺著個小姑娘呢！”
唐卡越說越夸張。
張志遠狠狠地瞪了唐卡一眼。
韓延宇收回笑容，望著張志遠：“謝謝你在最關鍵的時候救了我。這已經(jīng)是第二次了，張志遠，我的命以后都是你的，隨便用！”
張志遠挑著眉毛：“你說的！以后出去查案子，你得聽我的話！”
“行?！?br/>
“以后出現(xiàn)危險的事，你不許先上。”
“行。”
“以后你......你不需要在案子上為難我！”
“行......嗯？”韓延宇不解地回過神，“什么意思？”
張志遠低下頭，抿著嘴，滿上沒有回答：“總之，以后......你要饒我一次，不管我做錯了什么，你要饒過我一次?！?br/>
韓延宇的臉慢慢沉下來，正要說話，病房的門被推開。
三人回頭，看見老姜和妻子，手里拎著一箱牛奶站在原地。
“老姜？你沒事了?！表n延宇看到老姜竟然能這樣站在自己面前，高興地想要從床上起身。
唐卡順勢扶住韓延宇：“韓檢你慢點。”
老姜的眼一下子就紅了，拉了拉身邊的妻子，兩個人突然沖過來，跪倒在病床的旁邊，對著韓延宇就是一陣磕頭。
兩人的頭磕碰在地上，一下又一次，很快，額頭就開始紅腫起來：“我們聽說您醒了，就來看您了，希望沒有打攪您，我們夫妻倆一直在樓道打地鋪，等著您的”。
韓延宇嚇到，手足無措，慌忙對張志遠道：“愣著干什么呢！扶起來??！”
張志遠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這是他們的心意?！?br/>
“什么狗屁心意?！表n延宇推了唐卡一把。
唐卡蹲身扶住兩人：“你們別這樣，快起來，起來說話?！?br/>
“他們這些天一直睡在醫(yī)院走廊？為什么不告訴我？”韓延宇頓了頓意識到這話不太對勁，接著說道，“為什么不幫他們安排一個地方?。俊?br/>
張志遠撇撇嘴：“你以為我沒有嗎？又不是花不起這個錢?！?br/>
“是我們，是我們不敢再讓張警官破費，他為了救我，也受了傷，再虧欠下去，我們真的還不起的.....”老姜應聲說道。
老姜的妻子推開唐卡：“我們沒有別的可以報答韓檢的方式，警察同志說的對，請接收我們的心意，我們才能安心......”
韓延宇看向旁邊面容平和的張志遠。
其實張志遠說的沒錯，雖然這對夫妻的舉動是不對的，但是他們真的無以為報。
韓延宇用力起身，伸手抓住老姜那只粗糙的手：“夠了，可以了.....真的可以了......你們再這樣的話，我真的受不起了......起來吧......”
這對夫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婦人上前，對韓延宇深深鞠躬：“韓檢，要不是你的話，我們家老姜，就永遠你都回不來了，我們真的無以為報?！?br/>
老姜點點頭：“我聽說你們在調(diào)查花溪莊園的項目，如果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您盡管提，我也聽說了十樓那個老頭對您的囑托，看來，他沒有信錯人。”
韓延宇輕笑一聲：“感謝你們的信任，我會盡力而為。”
韓延宇在張志遠的攙扶下，坐在桌子前，唐卡坐在一旁，打開筆記本電腦準備做記錄。
張志遠遠遠地坐在背后的沙發(fā)上，一只手放在唇角，以一種舒服的姿勢歪著。
“可以給我們看看你們的住房合同嗎？”韓延宇率先開口。
老姜和妻子明顯有些手足無措，老姜撞了撞身邊的妻子。
妻子反應過來，從一個破舊的口袋里掏出完整又干凈的合同：“當初我們買這個房子，確實是下了狠心的，因為這個房子，前期宣傳說環(huán)境很好，原生態(tài)，還說等樓改好之后，后續(xù)的設備都會非常齊全，還會有好初中在那里。”
老姜的妻子看一眼老姜，垂下頭，紅著眼睛，默默擦眼淚。
老姜繼續(xù)說道：“所以我們就為了兒子，狠下心，賣了縣城的房子，都還不夠付首付，又跟人借了些錢，我們以為，兒子的學區(qū)房又著落了，卻沒想到，兒子都上高中了，這房子竟然還沒有建好......”
老姜聲音嘶啞，他慌忙低下頭，隱藏自己的難過。
韓延宇低著頭，一直在看著合同，假裝自己沒有看到這對夫妻難過的樣子。
這算是他們最后的尊嚴了。
“你們住進去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韓延宇問道。
老姜緊緊握著妻子的手，安慰著她：“最開始進去的時候，負責人陳總就百般刁難，但是后來，因為沒辦法，住進去的人多了，他們就再也不管了?！?br/>
“水電問題呢？你們怎么解決？”韓延宇抬起頭，手指轉動著筆。
“我們自己拉了水電，我們一起出的錢，既然王強不管我們，我們就只能自己解決問題?！闭f話的是老姜的妻子。
韓延宇已經(jīng)看完了合同的每一個條款，他蓋上合同，正視著老姜和他的妻子。
“我查過王強公司的相關資料，資料顯示，分撥到花溪莊園這個項目上資金斷層，所以才會造成現(xiàn)在爛尾樓的狀態(tài)。”
“可是，既然這樣的話，王強為什么還在繼續(xù)蓋別的樓，甚至還能拿下省里地皮的競拍，甚至還能建現(xiàn)在這座公園，這.....”
老姜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工程款不是想通的，”韓延宇繼續(xù)說道，“王強現(xiàn)在對于花溪莊園這個項目的狀態(tài)，就是已經(jīng)放棄的狀態(tài)，如果你們想要順利解決這件事的話，恐怕有些困難，畢竟因為疫情這種不可抗力所造成的結果，這個，可以作為脫罪的證據(jù)?！?br/>
老姜和妻子對視一眼，明顯有些失望。
“但是我們可以從別的方向上入手?！表n延宇補充道。
老姜猛地抬頭：“什么方向？”
韓延宇輕輕一笑：“因為剛剛在花溪莊園死了人，現(xiàn)在很多人都很關注這件事，自媒體時代，所有的消息都會散布得很快，一旦我們把這件事擴大，再加上你們這些業(yè)主們聯(lián)合起來，反抗王強不作為，或許，相關部門就會重視起來?！?br/>
老姜似乎沒有聽懂韓延宇的意思。
但是老姜的妻子聽懂了，她站起身，對韓延宇深深地鞠了一躬：“好，我們回去之后就去跟其他的業(yè)主商量。”
韓延宇點頭：“另外，你們樓里有沒有博主？最好是粉絲量比較多的那種，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br/>
老姜的妻子思索一瞬后，笑開：“有！有一個總喜歡搞直播的小丫頭，具體多少粉絲量我不知道，但是應該可以幫得上忙?！?br/>
韓延宇回頭看向背后的張志遠。
張志遠看上去有些慵懶，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樣。
韓延宇：“那就等你們的消息，另外，我的傷也可以做一點名堂?！?br/>
唐卡卻覺得有些不妥：“韓檢，我覺得作為公職人員，用這種手段好像不太好?！?br/>
“是嗎？”韓延宇卻并不放在心上：“我們作為檢察官，本著不放過任何一個壞人，不冤枉一個好人的理念，我剛才讓他們做的事，沒有任何一件事是虛假的吧？”
“但是這......”唐卡話沒有說完。
張志遠伸了個懶腰，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我同意韓延宇的說法，”他瞟了一眼韓延宇，“太累了，三天沒好好睡覺了，我得回去睡會，太累了?！?br/>
韓延宇看著張志遠高大的身影歪歪扭扭地離開，唇角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