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只聽得眾人心思如潮，—時間竟無人出聲。其時金國早已被蒙古所滅，連大宋江北半壁江山，都盡被蒙古所占，被迫遷都臨安，史稱“南宋”，而蒙古改國號為“大元”，國力一時舉世無雙。兩國以淮河為界，南宋雖偏安江南，但武力羸弱，實(shí)是茍安臨安，搖搖欲墜。咸淳四年，元兵南征包圍襄陽、樊城，兩城守兵苦戰(zhàn)死守，前線告急。江南一帶雖暫還安寧富庶，但百姓心憂戰(zhàn)事，此刻聽這老者三人的說唱，想到前有金，后有元，中原百姓幾歷苦難，雖覺這老人言辭尖刻，但說的也屬實(shí)情至理，不禁都心頭戚戚，連那師兄弟四人，都似乎聽得入神了。文天祥更是聽得心潮澎湃，情難自已，自己雖閑賦在家，卻是無時或忘國患，眼見國難當(dāng)頭，而朝廷耽于安逸，賈似道之流只知尋歡作樂，犬馬聲色，怎不教他心憂如焚？見那老人說得合情，便上前一揖道：“先生請了，未敢請教大名？”那老者還了一禮，道：“不敢當(dāng)。老漢賤名何時了，這兩個是老漢義女，名叫春花、秋月。咱家父女三人初到貴境，還望列位看官照看?！蔽奶煜榘蛋捣Q奇，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先生取的好名！”眾人也覺得奇怪。那老者嘆道：“老漢殘燭之軀，該了不了，何時才了？唉!”文天祥暗暗忖道：“此人必有一番傷心往事?！毕胍賳?，終覺不便，便退回座去。

    忽聽得也有人長嘆了一聲，眾人看去，卻是那中年文士，只見他右手舉杯，左手輕撫劍鞘，卻再無言語了。

    那賈師弟忽道：“這位穿紅衣的姑娘艷若春花，想必就是春花，那位穿白衣的想必就是秋月了，嘖嘖嘖，都一般的好看，名取得好，唱得也不錯！”眾人見他說得輕薄庸俗，都暗自搖頭。那兩女子卻神情自若，面帶微笑。

    那賈師弟不學(xué)無術(shù)，卻不知這三人名字，乃是出自李后主的一首《虞美人》。這南唐的多情才子不會做皇帝，終作了亡國奴，這首《虞美人》據(jù)傳便是他的“絕命詞”，開頭便是“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這一句。讀過此詞者皆驚其才，憫其身。這首詞道盡人生無常，憂多樂少，實(shí)是令人唏噓。眾人聽那三人取這名字，便知大有深意。

    那容師兄打了個哈哈，笑道：“這曲唱得好。三位師弟，咱們享了這口福耳福，也該走了?！鞭D(zhuǎn)身又對伙計說道：“把賬結(jié)了，再將這些剩下的酒搬出去。”那伙計正待動身，忽聽那何時了道：“四位且慢！”四人一怔，那賈師弟怒道：“這老頭如此無禮！”便欲發(fā)作。那容師兄卻搖了搖手，說道：“有何見教？”何時了拿起桌子那錠銀子，說道：“不敢。剛才蒙這位看官見賜，受之有愧，老漢有一言相贈，以謝厚意。”那賈師弟十分不耐，喝道：“收起便是，哆嗦什么？大爺我還賞不起你么?”何時了道：“是，是?！眳s不再說話了。那容師兄心下好奇，便道：“先生請說?！币运矸輰σ粋€江湖賣唱的如此有禮，他三個師弟都心里奇怪。

    何時了緩緩站起來，放下手中二胡，秋月接過手中。何時了道：“適才聽四位談話，想必要去臨安，將這些美酒獻(xiàn)于賈大人吧？”賈師弟怒道：“這關(guān)你何事？”何時了道：“請聽老漢良言一句，此舉大大不妥?！蹦侨輲熜掷湫Φ溃骸跋壬么蟮目跉?！”何時了道：“不敢。這自有緣故。”那容師兄哼道：“正要請教！”

    眾人越看越奇。剛才旁人見那四人如此粗蠻，都不敢出聲。見這江湖賣唱的老人如此大膽，莫非是活得不耐煩了？連文天祥和陸秀夫都暗忖：“莫非剛才罵他們四人為奴才的人是他？這份膽識當(dāng)真不容易?！毙睦飬s替他擔(dān)心著急。

    何時了道：“還未請教四位大名？”竟是慢條斯理起來。那容師兄哼道：“好說好說。我們是同門四師兄弟，在下容易生，這是我二師弟方有思，三師弟吳啟剛，四師弟賈平?！焙螘r了道：“四位可曾到過臨安？”賈平怒道：“自然去過！我大師兄問你話，你這老頭怎這般顛三倒四？”何時了道：“是，是......只是幾位想知究竟，便要再聽咱家多唱一曲。”賈平大怒：“原來你是要消遣我等！我看你是當(dāng)真活得不耐煩了？”何時了黯然長嘆道：“老漢名叫何時了，這條老命，早當(dāng)該了了??！”賈平喝道：“這還不容易？”說罷拔劍而上。這次容易生也不阻攔，有心要探個究竟。賈平斜斜一劍，朝何時了左臂劈了過去，何時了似乎嚇得呆了，眼見這老人的一條手臂就要廢了。

    忽聽“鐺”的一聲，一道黒影一閃，賈平手中長劍脫手而出，“嗖”的飛過兩丈遠(yuǎn)，直釘在北角的梁柱上，入木幾寸，只剩一截?fù)u晃不絕，再看看賈平腳下卻多了一根黑木筷子。眾人看得呆了，莫非是這根輕飄飄的木筷竟然把賈平的長劍震飛幾丈，入木三分？賈平四人卻心內(nèi)明白，又驚又怒，順著來勢轉(zhuǎn)過身，八只眼睛一齊瞪著那南角的文士。眾人看去，果然那人的桌上少了一根黑木筷子。

    容易生強(qiáng)笑道：“尊駕何人？何以要多管閑事?”那文士懶洋洋地道：“管了又怎樣？”他本一直側(cè)身而坐，這時緩緩正過身來，眾人這才看清楚了他的容貌。只見他臉色蒼白，鳳眼劍眉，雙目瑩然有神，只是眼角多了些皺紋，身材修長，雖只是穿了件普通的白色舊衣，卻一塵不染，給人一種高貴韻味。他雙眉—揚(yáng)，帶點(diǎn)不屑的笑意冷冷地望著容易生等人。

    容易生四人聽出這聲音正是之前罵他們的，但剛才見了他露了一手極強(qiáng)內(nèi)力，心里實(shí)在是驚多于怒，知道就算一擁而上，也未必是他對手，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文士哼了一聲，冷然道：“想不到謝掌門一過世，嵩山派就再無一個像樣人物了！”四師兄弟一怔，容易生拱手道：“尊駕識得先師？"那文士森然道：“若不是瞧在謝掌門的面上，早就震斷他的劍了！”賈平剛才被他一震之下，虎口劇痛，酒全醒了，此刻面上更是一陣紅，一陣白，甚是尷尬。那文士又道：“想當(dāng)年嵩山鐵劍何等英雄，今日這把劍竟然要?dú)€手無寸鐵不識武功的老人？”賈平四人面露慚色，無言以對。

    文陸兩人心內(nèi)大感痛快，相對一笑，舉杯對飲而盡。其他人本來有害怕出事的，見這文士一下子便懾住了那四人，卻又不想走了。

    容易生強(qiáng)笑道：“前輩教訓(xùn)的是，在下兄弟謹(jǐn)記，敢問前輩尊姓大名？”那文士冷冷一笑，并不回答。容易生更是尷尬，忽然看到那文士桌上的長劍，細(xì)看之下，猛然想起一人，心頭大震，顫聲道：“前輩莫非便是......便是......”那文士道：“知道最好，不必再說?！比菀咨B聲應(yīng)道：“是，是?！鼻那奶质萌ヮ~頭上的汗滴。

    那文士不再理他，站起轉(zhuǎn)身對何時了道：“先生受驚了?！焙螘r了似乎渾不知剛才之險，也不道謝，一張又黑又皺的臉看不出一絲驚惶，只緩緩對賈平道：“這位看官拋了兵器來聽曲，當(dāng)是佳事。須知劍乃兇器，執(zhí)劍聽曲，未免有如焚琴煮鶴，大煞風(fēng)景。”說完從秋月手中接過二胡，坐回座去。那春花和秋月剛才動也未動，始終含笑而坐。那文士見何時了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氣，反而嘴角泛走一絲異樣的微笑，轉(zhuǎn)身坐下。那店伙計馬上拿了雙新筷子擺在那文士的桌上，又將剩下的一根和地上的一根筷子收了，面帶笑意，雙眼不時瞟向那插在梁柱上的長劍，想是之前必定受了那師兄弟四人不少氣。賈平又惱又羞，卻又不敢發(fā)作，容易生向他打了個眼色，示意他切勿輕舉妄動。

    何時了干咳了幾聲，春花起身倒了杯茶，遞了過去，輕聲道：“義父！”何時了接過喝了，緩緩道：“老漢這咳是老根子了，話說多了，就更見惡，唉!”又咳了一陣，才對賈平四人道：“四位愿意再聽一曲，老漢父女自當(dāng)盡力，以謝厚賜?！币妱萑绱?，賈平四人只得坐下，互望一眼，默不出聲。何時了道：“適才老漢聽幾位說到過臨安，不知可曾游過那西湖？嗯，想必去過，想必去過。”忽然?？冢舸舫錾?，雙目瞇起，似在思憶什么。過了一會，才接著說道：“各位自知這西湖美景，江南無雙，卻是否聽聞這西湖北面的葛嶺，才是真正的人間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