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荷踮著腳往院子里望了一眼，就看到正蹲在廚房門口端著大碗吃飯的李清，她笑嘻嘻地和他招呼，“二哥，怎么這會兒才吃飯呢？”此時早就過了午飯的時辰了。

    李清聞聲抬頭看了她一眼，道：“你跟做賊似的貓在那兒干嘛呢，進(jìn)來說話唄?！?br/>
    不過是想避開馬氏罷了，她一年到頭來大伯家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讓馬氏撞見了，免不了問東問西的，卻讓李清那潑猴說成是做賊的，李荷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一碗黍米粥，幾條腌漬的蘿卜干，幾根青菜，正在長身體的李清呼啦啦的吃得很香，一看就是餓極了。

    “怎么到這會兒才吃午飯？”李荷走到他跟著站定。

    李清嘴里含著飯，含糊不清地道：“幫我娘帶著農(nóng)具到鎮(zhèn)去修呢，剛回來?！?br/>
    午后的農(nóng)家小院寂靜無聲，偶爾從樹上傳來幾聲蟬鳴，還有那不知的小蟲躲在角落里歡快的唱歌。院子里一顆老香椿樹枝繁葉茂，樹葉輕擺，送來幾許涼風(fēng)，吹散了空氣中的悶熱之氣。

    李荷往正屋的廳堂看了看，道：“大伯他們不在家嗎？”

    “我爹去隔壁村子里喝喜酒去了，我娘到別家串門了，大哥和三弟去撿柴火了?！崩钋逦P(yáng)下巴朝正屋努了努嘴，道：“就四妞一個在屋里。”

    “那我去給她打聲招呼吧?！崩詈赊D(zhuǎn)身走過去，正屋里靜悄悄，莫不是在午睡吧，她心道，于是放輕了腳步慢慢走進(jìn)去。

    待掀起西屋的粗布簾子，她一愣，看見李蕓端坐在臨窗大炕上剝毛豆，“四妹，你在干嘛，二姐還以為你午睡了呢？”李荷笑著走過去。

    李蕓今年七歲，梳了對丫髻，眉眼與馬氏有幾分相似，她聞言抬頭看了李荷一眼，淡淡地道：“沒呢。”說完，又低下頭去自顧干自己手里的活兒。

    似乎是受了母親的影響，李蕓對于這幾個堂姐妹也不親近，偶爾碰面，態(tài)度也很冷淡。

    跟一個七歲的奶娃計較什么，李荷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自己是姐姐，理應(yīng)多讓著她些。大伯生了三男一女，自己家生了三女一男，男孩子們都不耐煩帶著小拖油瓶出去玩，且馬氏又護(hù)著她，李清幾個都不樂意帶著她，萬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回家又免不了一頓打，李蕓平時一定很孤單吧，李荷想到自家妹妹李翠，同樣是七歲的年紀(jì)，李翠看上去就比李蕓要活潑開朗許多，思及此，她再看李蕓的眼神就多了幾分同情。

    李荷走過去，笑道：“四妹一個人在家覺得沒意思可以過來找翠兒和小安玩，你們年紀(jì)相當(dāng)，定能玩到一塊兒去的。”

    李蕓頭都沒抬，不以為意地道：“我娘帶我去和秀兒玩?！?br/>
    秀兒大名楊秀，是楊大嬸家的孩子，馬氏平日和楊大家走得勤快。

    這一趟是有事找李清才過來的，李荷也不多留，只說了兩句就和李蕓道別。

    “二哥下午可得閑？”李荷問道。

    李清已經(jīng)吃完了飯，正坐在小凳上乘涼，看了李荷一眼，奇怪地道：“剛才一見你就覺得稀罕，現(xiàn)在一聽你開口就更覺得古怪了，想要二哥幫你干什么，你說吧?！?br/>
    兩家關(guān)系不好，走動也少，李荷主動串門，這絕對是件新鮮事兒，李清當(dāng)時就猜到她是有事而來，他生性活潑，于是就起了心思想要逗逗這個看上去憨憨的可實際上又很聰明機(jī)靈的二堂妹。

    果然，李荷被他拆穿就有些不好意思，小臉微紅，但仍舊大大方方地道：“上回我做的熏魚味道怎么樣？”說著，又朝他調(diào)皮的眨了眨眼，道：“今兒我爹買了些新的佐料回來，我就想，要是上回能有這佐料，那熏魚肯定能更好吃些?！?br/>
    能偶爾有些鮮河魚打打牙祭也是十分快活的事情，小姑娘都嘴饞，肯定是上回吃了又想著了，李清心道，反正下午也沒什么事，那就再去一趟摸點(diǎn)鮮活的河魚回來加菜好了，省得馬氏總罵他胳膊肘向外拐，有好吃的盡想著那不干的人。

    “你等我一下，我回屋換件衣裳?！崩钋鍛?yīng)承道。

    依著他的性子，肯定是要逗她兩句才會點(diǎn)頭的，李荷沒想到李清會答應(yīng)得如何爽快，她笑呵呵地點(diǎn)頭，“我回家把三妞和四弟也帶上，他這兩天老念叨著你呢。”

    這邊李清換了衣裳，跟李蕓說了一聲，從架子上拿了漁網(wǎng)，就拎著小竹簍出門了，那邊李荷回家和爹娘交待了聲，就帶著妹妹和弟弟也出門了。小安看到李清，歡呼一聲就甩開翠兒的手朝李清飛快的跑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笑瞇瞇地望著他。

    李荷主動接過李清手里的小竹簍背在身上，一手牽著李翠，四個人邊走邊鬧，嘻嘻笑笑的往河邊去了。

    沿途路過一片小樹林，李清停下腳步，對李荷三人道：“你們在這里等會兒，我去摘點(diǎn)野果給你們吃?！?br/>
    李安也鬧著要去，李荷溫聲細(xì)語地哄著他，說那路上不好走，只是摘幾個野果子罷了，一點(diǎn)兒都不好玩，讓二哥一個人快去快回，等一會兒到了水邊才好玩呢，李安這才乖乖跟在她身邊。

    不多會兒，李清就回來了，他用衣服兜了幾串野生葡萄回來，紫瑩瑩的，一顆顆飽滿的果實看上去香甜誘人，李荷忙接過來，輕輕的放到小竹簍里。

    李清看著好笑，道：“又不是要緊的東西，不用這么仔細(xì)，這東西山里多的是，吃不夠再去摘就行了?！?br/>
    李荷笑笑，也不解釋，四人又開始往河邊去了。

    清和村有一條蜿蜒綿長的小河，名叫清水河。村里的媳婦子都喜歡聚到中游這一帶去漿洗衣裳，古代人生活單調(diào)，沒有娛樂項目，村里的婆娘媳婦兒子們最熱衷的一項娛樂活動就是八卦，每日里大家聚在這里，一邊洗衣裳，一邊討論著前兩天村東頭沈家丟了兩只雞，昨兒村尾的許家又打起來了，熱鬧非凡。

    李清吐了葡萄皮，撇撇嘴道：“咱往下游去吧，那兒清靜，水流也緩些。”

    李荷表示贊同，道：“我們聽二哥的，你熟門熟路的，我們都跟著你走就是了?！?br/>
    到了河邊才發(fā)現(xiàn)，原來有人比他們更早來到這里。

    李清大大咧咧的和他打招呼，“胡二，你娘不是讓你去地里收花生嗎，你跑到這里來，小心她拿笤帚追過來?！?br/>
    胡飛見了李荷本就有些不自在，再被李清一調(diào)侃，臉上更是掛不住了，他氣沖沖地瞪了李清一眼，沒好氣地道：“瞎嚷嚷什么，花生早收完都放家里去了。再說了，我娘可沒你說的那么厲害，動不動就打人?！?br/>
    胡二的娘劉氏看上去和和氣氣的，比起那些噪音大脾氣爆的女人不知要好多少。

    李清也不在意，嘿嘿一笑就脫了上衣扔給李荷，“你們找個涼快的地方坐著歇息，渴了就自己拿野果子吃?！闭f完，就拎著他的漁網(wǎng)走到河里去了。

    胡飛已經(jīng)拉好網(wǎng)，正優(yōu)哉游哉地泡在清涼的河水里，等著收網(wǎng)，他和李清相熟，見狀也搭了把手，兩人一左一右游開，把漁網(wǎng)拉開固定好。

    李荷找了塊干凈陰涼的草地，帶著李翠和李安坐下歇息。李安看著李清和胡飛二人在水里身姿靈活的像條魚兒似的，快活地游來游去，心里很是羨慕，眼巴巴地看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了，小聲地向李荷征詢道：“二姐，我也想下水里玩。”

    “不成，你年紀(jì)還小呢，那河水太深了。”李荷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等你再長大一些，讓二哥教你游泳，等到你像二哥這么大的時候，就可以一個人到河里去游泳了?！?br/>
    李安有些不甘心，嘟了嘴可憐兮兮地央求道：“我就在水邊玩一會兒，行不行？”

    李荷抿著嘴堅決地?fù)u了搖頭。

    李翠摘了一顆葡萄仔細(xì)剝了皮哄李安，“小安吃這個，可甜了?！?br/>
    向來聽話乖順的李安難得地發(fā)了一回小脾氣，也不理李翠，眼眶紅紅地低了頭。

    那邊李清像長了順風(fēng)耳似的，朝李荷三人揮了揮手，大聲喊道：“四弟，你把衣裳脫了，過來二哥教你游泳?！?br/>
    李安眼神一亮，旋即又小心翼翼地脧了李荷一眼，向李清搖了搖頭。

    李清和胡二不知說了什么，兩人齊齊游上岸走了過來。

    “二妞，讓四弟下來玩會兒吧，不會有事的，我像他這么大的時候就開始泡水里學(xué)狗刨了?！崩钋迨煜だ詈山愕?，知道定是她不同意，所以李安看起來眼眶紅紅的，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

    在李荷眼里，李清自己就還是個孩子呢，如何護(hù)得李安周全，俗話說“強(qiáng)山不強(qiáng)水”到時候若要真有個萬一，她怎么向李貴和王氏交待?？煽粗畎采裆珣脩玫臉幼?，她又有些心疼，一時間就有些猶豫不定。

    先前一直沒和她搭腔的胡飛眼神一閃，就順著李清的話道：“就是呢，我也和小安這么大的時候就跟著我大哥下水玩了，這河水又不深，你也別擔(dān)心，一會兒我們就帶著他在水邊玩會兒，不會往深處游的。”

    李清不知道李荷和胡飛之間的過節(jié)，聽了胡飛的話還贊同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李荷抬頭仔細(xì)地看了看胡飛，暗道這小子今天也太反常了吧，胡飛神色平靜，眼睛溫和，此時的他看上去就是一位真誠樸實的少年，哪里有半分往日的霸道模樣。她想了想，正色道：“那你們可得把他看好了，不許往中間去?！?br/>
    李安聞言飛快地抬起頭，滿臉的欣喜的望著李荷。

    李荷仍是不太放心，和李翠兩人又挪個了地方，坐在離岸邊不遠(yuǎn)的一塊石頭上，目光片刻不離眼前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