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自己好累！
心累，身體也累，累就累在我有一顆不著調(diào)的心。
小七的死，我來不及心疼呢？
徐朗竟然也要死了？
虐死我得了。
白色的遮塵布被掀開，一股塵土的味道，我不相信，一個腦癌晚期的人會這么精神？除了那一次他受了點小刺激，吐了一口血之外，我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身體有什么異常？
上次去醫(yī)院也有驗血的，但是癌癥不僅僅是驗個血就能夠知道的，何況那只是一次很簡單的檢查而已。
我環(huán)顧了一下這個房子，是一所在山林里的小別墅，我說：“這個地方……”。
不是很明白，有錢人的別墅為什么在山林里，而且這地方真的不像是有錢人住的地方??？
除了這所別墅特別一點，我看其余的地方都沒什么，就跟普通鄉(xiāng)村差不多，而且是了無人煙的地方。
徐朗解釋說：“這里，從前是有很多人住的，后來我把這里都買下來了，把人都趕走了，這里，也只有我一個人會過來，這里是我媽媽的家，也是我媽媽的墓地，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葬身的地方?！?br/>
我不忍說：“去住院吧！現(xiàn)在醫(yī)學(xué)這么發(fā)達，也許能夠治好呢？”
他沒說話，我說：“伽羅是個很神奇的地方，我曾經(jīng)有一個病人，子彈在腦子里停留了十年都沒有死，那里有一種神奇的花，叫伽羅花，不能用醫(yī)學(xué)來解釋，但是卻可以……?！?br/>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所以停住了嘴巴，我想說，就能沒什么比活著更好？
關(guān)于這個生死的問題，我感覺很難過，因為人活著可以死，但是死了去永遠(yuǎn)也活不了了。
這個過程是不可逆轉(zhuǎn)的。
“我曾經(jīng)以為，我死后沒有人埋我呢？所以我很恐懼，很害怕，害怕自己的肉身被推到火葬場，然后化作了一堆灰，害怕這個世界沒有人記住我，害怕我徐澤奇白白地在這個世界上，走了一趟?！?br/>
他欣慰地笑了一聲說：“現(xiàn)在好了，不用怕了，我死后，你就把我埋在院子里那顆銀杏樹吧，那棵樹有著我媽媽跟我所有的快樂回憶，也見證我人生最快樂的時光，就讓我死后化作它的養(yǎng)料吧！讓他永遠(yuǎn)地茁壯成長下去?！?br/>
我回頭看向屋外，春天來了，那棵銀杏樹正在發(fā)芽長出了許多新芽綠葉，一個個生機勃勃的生命一點點地成長著，沒有花的美麗，沒有果實的成就，但是卻感覺很青春。
他說：“不用準(zhǔn)備棺材，只需要把坑挖深一點……哦，你也許也沒有力氣挖坑，這幾天，我自己挖……?！?br/>
我有點承受不住了，我說：“別說了，你看看你的清單還有什么事情沒有完成？我陪你做，什么都陪你做……。”
雖然在法國的時候，我們一起做了很多事情，但是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的，他取出清單說：“跟心愛的女人一起做頓飯，跟心愛的女人一起打掃衛(wèi)生，跟心愛的女人一起坐在樹下看月亮跟星星，跟心愛的女人勾一次紅繩、給心愛的女人梳一次頭發(fā)……。”
我四處看看說：“那就一項項來吧，先打掃衛(wèi)生吧！”
我故作輕松，但是，內(nèi)心卻很壓抑，我作為一個醫(yī)生，為什么留不住病人呢？那么，我作為一個醫(yī)生，我有義務(wù)為我的病人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我看了他的藥，都是極速藥，實質(zhì)上就是類似毒品之類的東西，可以讓人暫時地減輕痛苦，保持體力，但是卻能夠加速死亡。
我沒有看病例，就看他現(xiàn)在的精神狀態(tài)，我一點也看不出來他生了這么嚴(yán)重的病？
我陪著他一起扯下遮塵布，他說：“我自己來吧！我知道你很累?！?br/>
“沒關(guān)系，身體累了，心就不累了，我們先打掃衛(wèi)生，然后做飯，哦，這里有沒有原材料呢？”
他沒反對說：“后面有菜園子，應(yīng)該有菜的，沒有的話，我們出去買?！?br/>
我點了點頭說：“早知道，應(yīng)該早點買回來的?！?br/>
他笑說：“沒關(guān)系，這里還有一項，跟心愛的女人逛超市。”
他好像很享受這種在愛情清單上打鉤的樂趣，我們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笑了一聲。
等著我們收拾得差不多了，就開車出去逛超市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那么快地追過來，不過我想，管他呢？
我現(xiàn)在就是想要陪著他做玩他所有想做的事情，我想讓他沒有一點點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
我們一起購買我們想要的食品、零食，喜歡的東西，徐朗拿著一瓶紅酒問我說：“你現(xiàn)在能夠喝酒嗎？”
“不知道耶，只是感覺懷孕了，不知道懷沒懷？”提醒我了，剛好可以買個測孕紙。
“那我們該喝牛奶吧！”
他拿了紅酒杯，我說：“用紅酒杯喝牛奶多沒意思啊，不如喝草莓果汁吧，鮮紅鮮紅的，跟紅酒差不多。”
他高興地“嗯”了一聲，他取了兩包餅干問我說：“你愛吃花生味的，還是喜歡吃巧克力味的？”
他距離我大概三四米的樣子，我推著車跟上去說：“巧克力、巧克力味道的，我好久沒有吃過巧克力了?！?br/>
突然想到有可能懷孕了，又改口說：“花生吧，花生吧，健康一些。”
“好勒……”他把花生味地朝購物車扔過來，我害怕他認(rèn)不準(zhǔn)，于是就左右搖晃購物車去接，結(jié)果一不小心給撞到人了，我感覺自己在后退的過程中踩到人了。
回頭一看，是個長頭發(fā)的高瘦女人，徐朗急忙過來問道：“沒事兒吧，沒事兒吧，你現(xiàn)在可是高級保護對象，可不能出事兒了?！?br/>
那女人一抬頭，驚訝地喊道：“澤奇？真的是你？”
徐朗剛剛還蠻開心的臉一下子就沉寂了，問道：“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那女人捂著嘴巴問道：“爸爸沒了，你知道不知道？”
聽她這么一說，我大致就明白了，她也許就是徐朗的老婆，不然不會這么激動的。
徐朗冷這一張臉說：“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那你為什么不回家來？爸爸最后的愿望就是見你一面，我們想盡了所有的辦法都沒有找到你？你為什么不回來？”
女人的臉色有點蒼白，她滿眼淚花地抬手朝徐朗的胸膛打去，徐朗一把抓住她的手說：“夠了，謝謝你給我爸爸送了終，但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已經(jīng)離婚了，雖然我的人沒有到場，但是所有的資料都是齊全的，我跟你已經(jīng)沒有任何的關(guān)系了?！?br/>
她滿腹的委屈，同時也是滿腹的期待，此時此刻，好像被徐朗這冰冷如劍的話傷透了？
她疑惑的眼睛落在我的身上，徐朗伸手將我一抱說：“這是我現(xiàn)在的老婆，我老婆已經(jīng)懷孕了，我知道你替我照顧爸爸很不容易，那個家都給你了，我不要了，你不要再惦記我了，我承受不起。”
說著就抱著我的肩膀走，女人跟上來喊道：“澤奇……你要不要我無所謂，但是你既然回來了，難道回去給爸爸上柱香都不可以嗎？”
“這就是我的事兒了，回不回去，什么時候回去，我自有打算，現(xiàn)在，我們有事兒，要先走了，你不要煩我?！?br/>
他加快了腳步，我忍不住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她只是流淚，沒有太多的表情，也沒有太多的話。
等我們?nèi)绯５慕Y(jié)賬，回到了車?yán)?，他似乎才放松了一下，我看著他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他開始找藥，我給他擰開了一瓶水，那么多的藥丸，他就一口吞了進去。
“剛剛那個人是你從前的老婆??？”
他微微笑了聲說：“是！”
“你還愛著她吧！”
他自嘲道：“像我這樣的人，懂得什么是愛嗎？像我這樣的腦子，想的怎么可能是女人，可能就是別的事情想多了，所以才會得腦癌的吧！”
良久，我們沒有話，到了半路我才問道：“清單上的事情，都是想要跟她做的吧？既然都到了這一步？為什么不面對自己內(nèi)心的欲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難道，你希望自己到死都存著遺憾嗎？”
他嘴巴一揚說：“第一，清單上的事情，我只想找一個女人陪著一起完成而已，那個女人是不是我最心愛的人，都無所謂，因為我最心愛的女人是我媽；第二，如果，你愛的那個人得了晚期腦癌，生命就只剩下幾天了，你還能夠這么若無其事地陪著他做這些挽留不住生命的事情嗎？”
他這個問題把我給問道了，他回答說：“你不會，你只會哭，只會難過，只會想著如何才能挽救他的生命，何況，我已經(jīng)讓她失望過一次了，我為什么還要讓她失望第二次呢？她還年輕，她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然后共度余生?！?br/>
我聽著點了點頭，不愧是有著聰明大腦的人，思考問題就是這樣的透徹。
我道歉道：“對不起哦，我說了這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轉(zhuǎn)移話題問道：“你喜歡吃什么菜？我看你買了那么多的牛肉，但是吃燉牛肉還是煎牛肉?！?br/>
他反問我說：“牛肉不是你喜歡吃的嗎？我記得你很喜歡吃的??？我買來給你吃的?！?br/>
額，這個，這個回答讓我有點不太好意思，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說：“我、我……只要是肉我都喜歡吃的，沒有特別喜歡吃的肉，我喜歡吃的蛋白質(zhì)而已?！?br/>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說：“那你擅長做什么肉呢？”
我想了想說：“還好吧，作為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做個飯，小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