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已是初秋。這天，小滿約了杏花一起進(jìn)山采秋木耳，自從春娘把木耳的吃法告訴給守成和杏花家后，這黑耳朵能吃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后來才知道是杏花的奶奶說漏了嘴，為這事，張福還被張老爹到叫上房去好頓訓(xùn)斥，張福事后也一直覺得自己這事沒有處理好，為了賠罪，他還拿了一帶子板栗粉送給了張老爹，告訴他這東西的吃法，不過也說只是當(dāng)時太餓了才想出的主意。

    回到家里又自責(zé)了半天，事情既然告訴了外人，又怎么能不通知自己的爹呢？果然是自己因?yàn)樾睦锏脑箽舛鲆曌约旱牡藛?？那之后，偶爾張福家里做了什么好的，他都會讓小滿送去給張老爹一些。

    雖然知道木耳能吃了，但是上山特意來采摘的人并不多，終歸不是什么有填飽肚子的東西，說起來，還沒有毛刺果值得去撿

    春木耳好的時候，小滿曾經(jīng)找杏花一起進(jìn)山采過，兩人說好秋天也要一起進(jìn)山。話說，過了整個采蘑菇的季節(jié)，小滿一直充滿遺憾，自己竟然沒有撿到過傳說中的猴頭菇，不過想想自己也明白，那東西都長在深山里，自己哪里能遇得到。守成叔到是進(jìn)山幾次，撿了一些，得了一大筆的錢。

    現(xiàn)在，正是人參開花的季節(jié)，小滿常能見到三三兩兩的人背著包袱往深山里走去，早幾個月前，老參客們就已經(jīng)進(jìn)山了，現(xiàn)在這些人在小滿看來無非就是想碰個運(yùn)氣，采到了就發(fā)一筆財(cái)；沒采到嘛，好的結(jié)果就是吃點(diǎn)苦，壞的，可能會把命留在那大山里。

    挖人參什么的，從來都不在小滿的幻想范圍內(nèi)，要知道，能挖到人參，那得是多大的機(jī)緣？自己要是真有那個命，肯定不會穿成農(nóng)家女，至少也得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了吧。

    杏花看了看那些人，興奮的說：“年年都聽到有人采到參了，也年年都聽到死人了，小滿，你說，要是咱們也挖到一顆，那能值多少錢啊。”

    “別做夢了，醒醒吧”，小滿毫不客氣的打擊道，“咱們啊，能多弄些木耳回家，就很不錯了?！?br/>
    時間就這樣忙碌卻充實(shí)的一點(diǎn)點(diǎn)的過去了，地里的莊稼已經(jīng)成熟了，張福讓秋林和秋至請了假，留在家里幫忙收地。春娘雖然想反對，但想自己夫妻兩人也確實(shí)忙不過來，也只好不情愿的同意了。

    如果你現(xiàn)在在村子里走一圈，你會覺得這個村子整個都是空的，家家戶戶都關(guān)著院門，整個村莊偶爾聽到幾聲狗叫空蕩的回響著。而在田間地頭，卻是另一番熱鬧的景象，人們揮舞著手里的鐮刀，無論多么勞累仍然面帶笑容。春種一粒栗，秋收萬顆子，用汗水澆慣的莊稼在老天的照顧下，送給人們一年的希望。

    張福家的地離村里人家的地都比較遠(yuǎn)，所以他家里的收成村里人并不知道，可聽秋林和秋至打聽回來的消息，張福家的地至少每畝比別人家多收了能有50斤。張福分析著，可能是因?yàn)榈乩砦恢煤?，加之這些年這地一直荒著，所以就比那些常年種的地要肥一些。

    秋收沒過多久，張福家的苞米還沒剝完粒，就又聽到里正在村里到處敲著鑼通知大家，十天后收糧稅。

    春娘聽完，張口就說：“這稅收的，比咱們鄉(xiāng)下人吃飯都積極?！?br/>
    張福并沒有接話，對于春娘的抱怨，他連理都不理，只在自己心里掂量著這稅該怎么交。夜里，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春娘說了，春娘有些遲疑的問：“用錢交稅，明年咱們家又要起房子又要找添物件的，能夠嗎？”

    “應(yīng)該夠了，再怎么說，手里有糧心不慌，冬天我不是還進(jìn)山嗎？怎么也能再添填補(bǔ)些?！睆埜＿€是堅(jiān)定的說。

    春娘張了張嘴，想說你別進(jìn)山了，可是想著自家的狀況，不進(jìn)山也不夠現(xiàn)實(shí)。又怕自己總這樣說，也給男人泄氣，進(jìn)了山在分神，更容易受傷，所以還是話到嘴邊改了口說：“行，聽你的。其實(shí)我也是喜歡家里多些糧的，到現(xiàn)在帶記得小時候鬧饑荒的日子呢?！?br/>
    張福聽了春娘的話，轉(zhuǎn)身背對著她，一聲不發(fā)，若不是因?yàn)槟囚[災(zāi)年的日子，自己的姐姐又怎么會被賣，如今生死不明？

    春娘見了張福的樣子，也明白自己又說到了他心口的痛處，自然是不敢再多說，一時間屋里一片沉默。

    又是一年春節(jié)，這個冬天春娘雖然也進(jìn)了幾次鎮(zhèn)，可小滿卻再也不愿意跟去了。年初一，照例要去張老爹家拜年，小滿一家人穿著新衣新帽，帶著年禮到了張老爹家。王貴看著張福一家的精氣神，心里想要分家單過的念頭再一次涌起。這一年他已經(jīng)和自己的老婆商量過很多次，可是張氏卻始終不同意，犟不過張氏的王貴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妥協(xié)。

    接過張福帶來的年禮，張氏樂呵呵的把一家人往里迎著。中過午飯，張福剛想帶著家人離開，就聽張老爹說：“你們先坐下，有個事得跟你們支一聲。”說完，目光看向白氏。

    從今天進(jìn)屋小滿就發(fā)現(xiàn)了，白氏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特別高興的事情，整個人都很興奮，一直是笑臉盈盈的，見張老爹看向自己，她清了清嗓子說：“是這樣的，老三，你爹和我給你五弟說了門親，定的是他同窗的妹子，日子就定在三月前，正好是農(nóng)忙前。”

    說到這里，白氏就先停住了。張福聽了并沒有言語，而春娘則一臉喜氣的對白氏說：“喲，那可真是恭喜娘了，又要添個兒媳婦了?！?br/>
    葉氏在一邊悄悄的撇了撇嘴，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四個月的身孕了，整個人更是胖了一圈，五官被臉上的肉擠的，原本不太大的眼睛更是顯得小了不少，但皮膚卻特別的好。老人說，娘丑生小子，所以白氏每次看到葉氏這白胖白胖的樣子，就感覺心里不舒服，總覺得她肚子里這胎是個女孩，這心里一不舒服面兒上自然就帶了出來，這讓一直受到白氏寵愛的葉氏心里很不痛快。而如今，老五又要娶妻，婆婆竟然因?yàn)樗茸约合喙砣⒂H為由，女方家要20兩聘禮都肯出，自己當(dāng)初的聘禮才15兩呢。憑什么？都是商戶家的女兒，老五媳婦又比自己高多少，不就是有個讀書的哥哥嗎？自己哥哥還在鎮(zhèn)上的酒樓里當(dāng)管事呢。

    白氏見張福也不出聲，只任由春娘和自己說著客套話，心里不禁有些著急，暗暗用手捅了捅張老爹。張老爹正要給煙袋鍋里添煙，被白氏這么一捅，手里的煙葉就掉了下來，他不滿的看了看白氏，又轉(zhuǎn)頭看著張福說：“知道你替你弟弟高興，但是現(xiàn)在有個事兒，女方要那要聘禮20兩，我和你娘準(zhǔn)備了15兩，剩下的5兩需要你來出?！?br/>
    一直低著頭的春娘猛的抬起頭，臉色一變，然后一臉擔(dān)心的看著張福。張福也有些吃驚的看著張老爹說：“爹，這太多了，我拿不出來，最多二兩?！?br/>
    白氏在一邊不出聲，只是又往張老爹身邊靠了靠，張老爹把手里的煙袋重重的放在炕上說：“怎么沒有？你當(dāng)我不知道呢，你家今年糧一點(diǎn)也沒賣，稅都是用錢交的。前個你和守成進(jìn)山打獵，都被人看到了。怎么著，如今你年年有進(jìn)項(xiàng)了，又分了家，感覺翅膀硬了，就不愿意幫襯家里了是不是？”

    見張福臉色不好，張老爹又說：“這一年也沒跟你伸過手吧，這不就是因?yàn)槟愕艿芤⒂H手里錢實(shí)在不夠才跟你張的口？再說了，難道你弟弟成親你就不準(zhǔn)備出錢了？”

    張志高此時也盯著張?？矗孟駨埜Ｖ灰f個不字，他就能沖上來給張福一拳。

    張?？戳丝此?，又轉(zhuǎn)頭看向張老爹說：“我是進(jìn)山了，但你也知道打獵哪里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我只是跟著守成哥學(xué)，根本就什么都獵不到？你看到我往家里拿獵物了嗎？我若是能獵到，還能不往這里送嗎？”

    其實(shí)張福心里知道，他們定是不知道自己是打到獵物的，不然怎么能有這么一席話，早就上門張口討要了。復(fù)又在心里苦笑，這叫什么事兒啊，爹不像爹兒子不像兒子?？墒菂s又知道自己千萬不能心軟，不能什么都隨了他們的心思。自己雖然無所謂，可是自己的老婆孩子難道也要跟著自己受這罪嗎？

    想到這里，張福聲音有些低沉的說：“爹，我是沒賣糧，可是我還欠著守成大哥家的銀子呢，今年還要用一些糧食還債。而且家里的房子實(shí)在太破了，冬天透風(fēng)，孩子們都不敢下地，我也想著開春給房子蓋起來，這都是要錢的，所以您要我拿5兩銀子出來，我是真沒有?！?br/>
    “都沒錢幫我哥娶親，怎么有錢蓋房子，你這謊話說的都不臉紅呢。”張鳳的聲音突兀的在安靜的屋子里響起。白氏忙裝樣子的說：“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你哥還能騙咱們不成？”

    見因?yàn)閺堷P的一席話，上房一家人又都看向自己，春娘苦笑一聲說：“我原本準(zhǔn)備了5兩銀子，準(zhǔn)備蓋幾間寬敞的房子，眼瞅著我們滿兒就大了，我記得鳳5歲就自己一鋪炕了吧？我們家滿兒都8歲了，雖說鄉(xiāng)下人家講究少，但以后說出去總歸不好，我們也得為滿兒蓋起來的名聲著想吧，鳳兒你也是姑娘家，這事你應(yīng)該懂吧。”

    張鳳被春娘這一問，張了下嘴卻不知道怎么說，只能哼的一聲，別過臉去，春娘也沒在意。繼續(xù)說，“所以三郎說能給2兩，我們也只能用3兩銀子起房子了。至于我們哪來的錢？”說到這兒，春娘眼睛一紅，哽咽的說：“我們一家人，起五更爬半夜，那是沒日沒夜的干活啊。秋林和秋至，雖然每天去學(xué)堂，可是一大早起來，那也是要上山去挖野菜的。我們小滿，更是一天天的就像是長在山里一樣，可憐一個女孩子，現(xiàn)在哪有一點(diǎn)女孩家的樣子?！?br/>
    說到這里，春娘把小滿拉到跟前，抓住小滿的手給他們看，“你們看看這孩子的手，和我們這長年在地里干活的手有啥區(qū)別，孩子跟著我們受了多少苦啊?！闭f到這里，春娘的眼淚就流了下來，“我們這錢，存的容易嗎？連個雞蛋都不舍得吃，一家六口人，炒個韭菜雞蛋，我只能放兩個雞蛋在里面，盛上桌，全是菜，一點(diǎn)雞蛋都看不見?！贝耗镌秸f越傷心，想起最初那段難熬的時光，戲都不用演完全是真情實(shí)感啊。

    王青青看著小滿的手，心里有些慶幸，還好自己娘沒有聽爹的話分家出去單過，不然自己不是也要跟小滿一樣，一天天累的半死不活？看看她現(xiàn)在的臉，黑的跟驢糞蛋似的，將來肯定不能說個好人家了。

    小滿聽不到王青青的心里話，若是她聽到了，肯定大罵，你才驢糞蛋，你全家都驢糞蛋。此時的她，正配合著春娘的情感低著頭，雖然哭不出來，但是沉默總是能做出來的。

    坐在炕上的張老爹和白氏，聽了春娘的這一段哭訴，相互望了一眼，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說。葉氏則是一臉鄙夷的看著春娘，心里想著還不是你自己沒本事，被爹娘攆了出去，不然孩子怎么會跟著糟這個罪，若是將來自己也有這么一天，可別想那么輕易的就打發(fā)掉自己。

    王貴和張氏的臉上都露出了不忍，王貴是真的可憐小滿，張氏卻想聯(lián)想到自己分家后凄慘的情景，看了一眼王貴，心想一定不能聽他的話。

    似乎是小滿那布滿老繭的雙手刺激到了張老爹，他最后長嘆一聲道：“那行吧，2兩就2兩吧?！?br/>
    看白氏似乎不太滿意，他也沒繼續(xù)坐在那里，而是轉(zhuǎn)身出了屋。

    回到家的春娘和張福兩人無語相對，拜個年又拜出去2兩銀子，兩人除了嘆氣再也說不出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