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洛陽。
這個百年來的都城并沒有因為誰的離開而褪色,一如當年繁華熱鬧。此時正值初春,趕上了倒春寒幾日,即使正午時分也會覺得骨子進風。
顧既明見狀,立刻去成衣店買了一套鑲羊毛的青白色小襖子,回到馬車上后給江采苓穿上,滾邊的白色容貌服帖地裹著脖子,暖絨得像是紅眼睛的小兔子,看起來格外可愛。
顧少女的少女心又泛濫了起來,捧著臉打量著江采苓,后者渾不覺,聽著馬車外面有不少百姓都稱頌著郭昂的功德,清秀的臉上不禁揚起了笑意,看來在她離開的一年半中,郭昂倒是成長了很多。
微微側眸,就看到了顧既明捧著臉,濕漉漉的黑色眸子溫柔地看著她,和乞憐搖尾巴的阿瓜如出一轍。
江采苓起了壞心思,眼角眉梢?guī)е鴰追纸器锏钠G麗,抬起了手摸了摸顧既明的頭頂,打趣道,“乖,叫一聲給你肉吃?!?br/>
顧既明沒有惱火,反而眼睛蹭的一亮,“你說得可真?”
“真。”
“那好?!鳖櫦让飨袷遣恢叩?,薄唇輕啟,“汪汪!”
堂堂丞相在馬車里學小狗叫喚,江采苓笑彎了腰,眼淚都擠出來了幾顆,恍然不知什么時候顧既明用雙臂將她箍牢在馬車的一角。
等她反應過來,想要推開他,卻只聽得一句性感沙啞的聲音在耳垂邊上炸開,“說好給肉吃,苓兒可不能反悔啊?!?br/>
撲面而來的男子氣味讓江采苓終于明白什么是自作自受了。
“大人,到了?!?br/>
九歌的聲音透過簾子傳了出來,江采苓猛然一驚,恍然想到這是白天洛陽城最繁華的街道上,她竟然……
大力地推開了半倒在自己身上的顧既明,江采苓像是一個從大灰狼口中逃離的兔子,靈活地跳下來馬車。
九歌扶著自己大人下車時候,冷不防地被一道來自大人的幽冷目光激到,嚇得他一個激靈,打量著那張冷艷俊臉上輪廓好看的唇上蹭著一點點的女子胭脂,頓時間恍然大悟。
隨即在心中叫苦不迭,他在外面辛辛苦苦趕馬車,怎么能知道里面是春光還是秋景啊!早知道的話,他就算再繞幾圈就好過被冰山寒氣所傷好。
……
此次回到洛陽勢必不能再以賀翎兒的身份,艷云特意在臨行之前連夜制作了人皮面具,避免他們漏了破綻。
蘇清城是那樣霸道的男人,曾經徐徐圖之登上了皇位,若是知道她還在世上,說不定會做出怎么樣的瘋狂舉動,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牽扯。
塵歸塵,路歸路,他們今后的人生不必再有相逢。
蘭淑聽聞今日兒子回來,早早地就等在了相府門口,瞧見了藍色祥云馬車緩緩行駛過來,就擔憂地走了過來。
卻不知道從里面沖出來一個小姑娘,心中正疑惑的時候,就看到了自家二人一臉冰冷地走下了馬車。
蘭淑上前,緊緊握住了顧既明的手,急切說道,“我的兒,你臉色怎么這么不好看?”
九歌暗自吐槽,欲求不滿唄。
顧既明搖了搖頭,面色緩了緩,“母親勿要牽掛,兒子一切都好?!?br/>
蘭淑這才放心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背,“真是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br/>
不經意就看到了跟在顧既明身邊的陌生姑娘,就是剛才和兒子一個轎子的。流云髻,青白色的絨邊襖子,鵝黃色的長裙,腳下蹬著一雙鹿皮小靴。衣服用料皆是絲綢錦緞,通身的清貴氣度又不像是丫鬟婢女。
況且她素來知道兒子不喜歡丫鬟侍女服侍,所以院中侍候的都是小廝侍衛(wèi),眉目間露出了疑惑,不確定地開口,“這位姑娘是?”
“母親,她的身份我早晚都是要和你說的,不過現在不是時候?!鳖櫦让魑⑽⒁苿由碜樱瑩踝×颂m淑打量江采苓的目光。
蘭淑見到兒子對這個姑娘分外上心,面色一沉,“翎兒如今還在山上清修,我們顧家男子向來重情重義,不會做出這種違背誓言的事情。你好自為之!”
說著便一改剛才的擔憂神色,負氣離開了正堂。
江采苓聽到,心中一暖,唇邊染上了些許的溫柔笑意。
顧國重下朝回來,聽聞自己兒子帶回來個女子,略為滿意地點點頭。他之前就怕兒子不開竅,守著山上那個賀家小妮子耽誤了平布青玉的一生,現在既然兒子想明白了,那就再好不過了,趕明兒就既明見一見同僚的女兒們。
踱著方步走到了顧既明房中,剛走到院子門口,只看到自己那個芝蘭玉樹的兒子正在揮舞著菜刀剁著白菜,那可是顧既明的手啊,是用來寫字安邦的,用來舞劍定國的,怎么能沾陽春呢!
當即就對九歌吼道,“你是怎么照顧少爺的!怎能讓少爺自己做飯呢?”
“少爺自己樂意?!本鸥栊÷曕洁炝艘痪洌睦锬墙幸粋€委屈,誰倆秀恩愛你找誰去,吼我一小小跟班有什么用?
顧國重眉毛一立,“小子,你說什么呢!”
九歌端正了態(tài)度,“少爺正在練習廚藝!”
“胡鬧,君子遠庖廚,要是被人知道堂堂丞相竟然下廚做飯,成何體統(tǒng)!”顧國重冷哼一聲,走到了顧既明身邊,聲音不悅的開口,“你這是做什么呢?”
顧既明恭敬道了一聲父親之后,就繼續(xù)低頭做著手里的東西。
“為父問你話呢,你沒有聽到嗎?還是說你現在是丞相了,就可以不聽父親話了?”顧國重氣得吹胡子瞪眼。
顧既明搖搖頭,和手里的白菜繼續(xù)戰(zhàn)斗,“兒子很快就會辭官,到時候會給您和母親添置一個你們喜歡的宅子。”
“什么!”顧國重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小子是不是瘋了,為父好不容易把你培養(yǎng)成了現在一國之相,結果你說你要辭官?皇帝年幼,還需要你來輔佐,你這樣做對得起天下百姓嗎?”
顧既明一向都知道自己這個父親善于給別人戴高帽。
放下了手中的菜刀,顧既明優(yōu)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十指,然后直視著父親,“陛下已經到了親政之齡,理應親裁親決,父親這話在兒子面前說說就罷了,若是被外人傳到了陛下耳中,還以為我顧家要謀權篡位?!?br/>
顧國重保養(yǎng)得極好的臉上出現了裂紋,一下子無話可說,狠狠地撂下一句,“好啊,如今翅膀硬了,連為父也不放在眼中了,我這就告訴你母親去,看你母親如何收拾你!”
顧既明輕輕地彎腰,悠悠開口,“兒子恭送父親?!?br/>
“你當真想好要辭官了?”江采苓的聲音從房間小徑上傳來,剛才的話她全都聽到了。
顧既明唇邊揚起柔和的笑容,“你都聽到了,這件事情我其實很早就想好了,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官,沒有為民為蒼生的心,一直以來都是在其政謀其位,所以不如早早讓了這個位置,交給更適合丞相之職的人?!?br/>
“不,你是一個好官?!苯绍吆軋远ǖ卣f,“陛下賞識你,百姓擁戴你,如果你都不算是好官,我也想不出這五國當中的年輕官員誰比你更好了……”
不對,好像是有一個,江采苓眼前浮現出曾子揚的臉,那個家伙雖然平時傲嬌一些,但是心中有著百姓蒼生,是百里挑一的好官。隨后,她補充道,“除了曾子揚之外?!?br/>
顧既明俊朗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波瀾,“你是說楚國國師?你和他很熟?”
江采苓渾然沒有察覺顧既明語氣的不對,自顧自說道,“還行吧,算是出生入死過的。沒想到曾祭酒已經成為國師了,也是,一朝天子一朝國師?!?br/>
這一句“出生入死”好懸沒讓顧既明淹死在醋缸中。
“翎兒!”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兩個人的談話。
江采苓一回頭,便看到了眼含熱淚的孟云。
有一種親情血濃于水,有一種親情沒有血脈傳承可也刻骨銘心。
母女二人緊緊相擁在一起,此前孟云聽到了周國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是云陽郡主葬身火海,她當時就昏了過去,如果不是賀瀟瀟回來趕緊回來傳話,她八成就要先去了。
“父親可好?”
“你父親本來也是想見見你的,可是擔心咱們一家如此大張旗鼓,會不會讓周國那邊發(fā)現什么,于是才沒來的?!?br/>
白荷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圓圓的臉上全都是淚痕,“姑娘,你當時怎么能不告而別呢,也不帶上白荷!”
江采苓破涕微笑,“母親是怎么認出我的?我明明帶著人皮面具。”
孟云擦著眼淚,“自己的女兒怎么能認不出來。你們回來就好,顧大人和為娘說了情況,你暫時就先住在這里,娘已經帶了你平時需要的東西了。”
九歌慌張地跑進來,打斷了一家人敘舊的溫馨場景,“大人,姑娘,不好了,周國派遣的使臣已經到了洛陽城!”
聞言,江采苓心中一緊,難不成是蘇清城發(fā)現了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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