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濤騎下午沒辦成事，反惹來一肚子的火。請記住本站的網(wǎng)址：。他對趙莓說：“我還是搬出202，隨便擠進哪個房里去住都行?！?br/>
    趙莓了解事情的過程后說：“這件事由我來處理。你大不必動肝火。你住202，別人有話反正講過了，若再搬出，又會有話讓別人講?！?br/>
    濤騎細想趙莓說得有理，便把報到單又交給了她。他實在不愿再聽到報到兩個字了。趙莓想到這房子李湘娥出了力，現(xiàn)在有麻煩還是找她好。果然，報到單到她手里，第二天午她差遣女兒江鷹，把蓋全二十四個紅印的單子送到了馬濤騎手里。

    濤騎拿著這血紅圓印疊疊的單子，記起小時老道用朱筆在門符上涂畫的那些連環(huán)圈，門符貼在大門框上聽說可以驅(qū)妖祛邪，而這單子上的紅圈，比老道隨手畫的連環(huán)圓得多，且找不到老道畫的那連環(huán)的缺口。若將此作護身符，掛在胸口，能將魑魅魍魎鎖住，以保他在此安生，不受鬼神作弄，那么，他為求得此符，磕的八十一個響頭也值得。

    星期日，馬濤騎打算與趙莓過河到野外踏青。

    趙莓提出：“我們騎摩托去方便?！?br/>
    “去附屬工廠取得摩托，只怕沒時間玩了。我現(xiàn)在只想到一片綠草地上靜靜地躺一會。”趙莓知道他為辦入廠手續(xù)搞得很煩?，F(xiàn)在涉及到去哪一個單位工作，還是傷腦筋的事。他走過的路鋪蓋的是單一色的一頁頁的教科書，現(xiàn)在還只露出一點點道路本來的坎坷面貌呵。他的神經(jīng)需淬火，提高強度。

    趙莓說：“你下星期要上班了，走路太浪費時間，先把車取回來，算辦了一件事。”

    馬濤騎和趙莓到附屬工廠，因摩托調(diào)試好，并加了汽油，很便當就騎了回來。馬濤騎覺得剎車緊了一點，便停在單身宿舍前的坪子里作些微調(diào)。趙莓蹲在他身旁作助手。濤騎談起摩托車的發(fā)明：德國人奧托在一八七年發(fā)明了汽油機，但它的熱效率很低，把它裝到木制兩輪車上，制成了世界第一輛摩托車。

    趙莓道：“摩托車發(fā)展一代接一代。它誕生在萊因河畔，到二十世紀的今天，它將近一百歲了，它的根系將在楊子江一條支流上，開出艷麗的芙蓉?！?br/>
    “這是詩一樣美的名字。”

    “聽將軍爺爺說，當年蘇聯(lián)專家要給摩托命名為頓河畔的向日葵的譯音：巴德索施。爺爺堅決不同意。他為一時沒想出合適的名字而苦惱。當晚他夢見會夫池走出一位仙女，向他獻了一朵芙蓉。他由此得靈感，給摩托命名為芙蓉?！?br/>
    濤騎撫摸著白色油箱上金光閃閃的芙蓉二字，說：“盡管這輛車上大部分零件還是由協(xié)作單位加工，但芙蓉兩個字是我們自己的手寫上去的，這就值得驕傲，相反，若我們生產(chǎn)的東西都沒權(quán)力叫自己的名字，那是一種莫大的恥辱?！?br/>
    馬濤騎這日晚上騎車經(jīng)俱樂部，見門前停一輛很新的紅色芙蓉，他靠過去看。有人喊：“好漂亮的小白兔?！?br/>
    這聲音曲回腸般動聽。馬濤騎轉(zhuǎn)過頭，恍惚一位仙子從空飄然而至。她穿一身白色純棉運動服，鳥亮的眸子如星光般閃爍，略翹的下巴，配得那張皮膚細膩白皙的瓜子臉更嬌媚迷人。馬濤騎朝她笑道：“劉寶華，這兩日怎不見你來玩？趙莓天天念你?！?br/>
    “這兩晚在將軍爺爺那里?！?br/>
    濤騎指著紅色摩托問：“那是你的紅辣椒？”

    劉寶華向他嫣然一笑，露出斬齊的珍珠牙：“紅辣椒？好聽。我叫你那輛小白兔，高興嗎？”

    “好沒氣魄的名字，應該叫個什么虎呀龍的，或什么山的?！?br/>
    “多俗氣，本來是叫得玩?！?br/>
    “我這車子真成了兔子，白天縮在洞里，晚上溜出來還膽戰(zhàn)心驚。”

    寶華樂吱吱地笑道：“怎么不上牌照？你這樣的目標，被人抓住要往死里斬的?！?br/>
    “我現(xiàn)在怕辦手續(xù)。你有什么門道，能幫我嗎？”

    姑娘戲謔道：“我出力是要報酬的?！?br/>
    “你想要什么？真的，我回國還沒給你一件像樣的禮品?！?br/>
    “你小白兔追得上我紅辣椒嗎？”姑娘嘻嘻地笑著，起動摩托一陣風飛了。

    馬濤騎工作拖著沒安排。這日他跟趙莓從宿舍出來，進廠南門，往左拐，經(jīng)技術(shù)一樓，到科研大樓。這是棟新蓋的八層樓房。樓道里很安靜，水磨石地面鋪紅色地毯。趙莓所在的產(chǎn)品開發(fā)室在五樓。她打開鎖叫馬濤騎進辦公室，在她的辦公椅上坐，然后提熱水瓶要下樓去打開水。一位金發(fā)女郎手里晃動著一只水瓶經(jīng)過門口，迅速劃了馬濤騎一眼，朝趙莓喊：“莓姐，給我熱水瓶?！?br/>
    “老是累你。”

    “順手呀。”

    趙莓擦過地，抹辦公桌，魯茲生和高可富用塑料姍姍來遲。他們向馬濤騎問過好，坐在辦公桌前，拿出路邊買包子，待張曼嫦提來開水，各自沖了一杯牛奶，然后細嚼著瀏覽報紙。不一會，張曼嫦喊來資料員沈藍和描圖員郝雙春。沈藍打扮入時，趴在趙莓肩上：“今天來過門客，怎么沒先向我們打個招呼？”

    趙莓道：“你想要招待他，現(xiàn)在準備還來得及?！?br/>
    郝雙春泡了杯茶端給馬濤騎：“工作單位定下來沒有？”

    濤騎說：“還掛著呢。”

    沈藍說：“索性到我們所來，與莓姐作個伴?！?br/>
    高可富插話：“博士，要是像唐為明那樣作小媳婦，還是與趙莓分開一個單位好?！?br/>
    唐為明是科研所非標設(shè)計室主任，與沈藍戀得如膠似漆。她朝高可富說：“你有種，敢說這種話，怕作本單位妹子的小媳婦，正好我懶得去說了?！?br/>
    高可富放開手里的牛奶杯，向沈藍拱手作揖：“大姐，好事做到底。大人莫記小人過?！边@滑稽樣子，逗得幾個姑娘大笑。

    趙莓說：“得罪了紅娘，就作一個揖想了事，該怎么求饒都忘了？”

    高可富又作掌嘴的樣子：“我該死，得罪了紅娘?！?br/>
    大家笑得捧腹。樓道里有人喊去兩個男的，到火車上搬運梨子。工廠常搞來生活物資發(fā)給職工，火車可直接開進廠區(qū)庫房。

    魯茲生拉高可富：“走，我們當苦力去，你把沈藍一筐梨搬到她家，將功贖罪?！?br/>
    沈藍道：“花和尚出家人，到底會來事?！?br/>
    鶯鶯在工藝室，過來也問濤騎工作單位落實了沒有，她說：“馬博士樹大招風，現(xiàn)在兩個單位搶著要，若是人能分身，問題就解決了?！?br/>
    張曼嫦說：“只要你爸爸不松口，別人就莫想?！?br/>
    沈藍道：“我們這里有根柱拴韁繩，誰也別想牽走這匹馬。”

    馬濤騎聽她們談?wù)撟约汗ぷ魅ハ?，心里糜爛，站起來要走：“不耽誤你們工作了。”

    趙莓送他下樓，牛伏田見了，叫他到辦公室坐。

    多次聽到牛伏田這名字，馬濤騎打量他。他等個子，黝黑皮膚，憨直敦厚的樣子。他介紹了科研作近幾年來工作開展情況，特別詳談了革芙蓉輕便摩托的設(shè)計過程，突出了龍轅的貢獻。他說：“現(xiàn)在容廠長要以我們科研所為龍頭，把芙蓉從設(shè)計研制階段推向小批量試生產(chǎn)階段，還有不少技術(shù)問題要解決，我作為科研所的技術(shù)主管真感到有些力不從心，龍轅回科研所，若馬博士來，更是如虎添翼了。我向容廠長建議，由你們兩個間任意一個來領(lǐng)導芙蓉試生產(chǎn)，都比我強。”

    馬濤騎說：“芙蓉輕騎是以龍轅為主設(shè)計的，最好由他領(lǐng)導合適。問題是工廠應立即給他平反，給他創(chuàng)造一個良好的工作環(huán)境?！?br/>
    牛伏田說：“天天喊落實政策，但具體到某個人，問題往往就復雜了?！?br/>
    “現(xiàn)在成立了政策辦，情況會改觀吧？”

    “這還要看?！?br/>
    這日下午班，高可富回宿舍，捎來陳金輝的口信，要他下午上班到干部處去一趟，他估計是為工作單位的事。陳處長給他一道a、B選擇題。她好像很民主，說：“為了充分尊重你個人的意見，我們反復研究，兩個工作單位由你決定：一個是科研所，另一個是技術(shù)處?！苯又喴亟榻B了兩個單位的工作范圍，說科研所偏重于新產(chǎn)品新工藝的開發(fā)，技術(shù)處主要為工廠現(xiàn)有產(chǎn)品加工、技術(shù)和工藝提供服務(wù)。要他考慮一下做出選擇。

    他從干部處出來，在三樓樓梯口，遇上了郝德茂。他滿面笑容：“博士，到顧總那里坐坐？”馬濤騎跟他進顧首舟辦公室。他桌上擺一摞藍圖。他從攤開的一張圖紙上抬起頭，取下眼鏡，說：“馬博士，你工作單位定下來沒有？”

    “我剛從干部處出來。陳處長提了兩個單位，要我選擇，我還得考慮下?！?br/>
    “我在看芙蓉摩托的圖紙，要短時間內(nèi)生產(chǎn)出來，還要靠你們這些行家多出力。”

    郝德茂說：“顧總對你寄予厚望。許處長試制積極性很高，歡迎你到他那里去工作，他那里副處長還空缺，你去的話，可擔任此角，協(xié)助他抓試制。”

    顧首舟笑道：“還是讓博士自己挑選。”

    馬濤騎一時打不定主意。趙莓下班回，與她談起這事。她說：“他們表面上是尊重你個人意見，實際上把你絞入他們的矛盾。你到科研所，勢必得罪顧首舟；到技術(shù)處，容昌理肯定會對你會有看法?！?br/>
    馬濤騎說：“我不想那么多，我是搞技術(shù)的，怎么對芙蓉有利我就怎么做。比較起來還是到科研所好?！?br/>
    趙莓說：“這個事我們應三思而行，否則要招致很多煩惱”。

    “可是，我只有a、B兩種選擇。”

    趙莓沉思，一時無良策。

    濤騎又說：“我只作芙蓉的事，別的我不去招惹?！?br/>
    “你不去惹他，他會惹你。有的事你躲都躲不開。”

    “你說我該怎么辦？

    “要么我們?nèi)ヂ犅牴霉靡庖姟！?br/>
    “干脆我就到附屬工廠，與姑姑槐叔一塊干，從零開始。”

    “你別一時一個主意，先聽聽姑姑的意見再說?！?br/>
    附屬工廠在湘岳機械廠的西南部。湘江由南向它直沖而來，像要把它卷走，然而被它堅固的石崖?lián)踝「牡老驏|。工廠擁有兩千多職工，相當于湘岳一個大車間的人數(shù)。在江灣人眼里，它要低湘岳一等，這倒不是因工廠的規(guī)模不同，而是它的所有制性質(zhì)不同：一個鐵飯碗，一個泥巴飯碗。雖是集體企業(yè)，卻又優(yōu)于街道和市辦的那些集體企業(yè)。因為它帶一個“附屬”二字，有湘岳這個靠山，可說經(jīng)濟上旱澇保收。由于主要工廠領(lǐng)導和技術(shù)骨干是總廠給配備的，生產(chǎn)技術(shù)和管理水平比市里小廠高。它的絕大多數(shù)工人是湘岳職工的親屬或子弟，因此福利待遇也好，總廠建起了煤氣站，附屬工廠職工只晚兩個月享受；總廠每戶裝上了閉路電視，附屬工廠遲半年也裝上了。

    一陣雷雨剛停，水泥路面洗得干干凈凈。附屬工廠與單身宿舍一墻之隔，馬濤騎開小白兔去附屬工廠，入廠一段二十來米的路面很爛，堆在廠門一側(cè)的工業(yè)垃圾，因雨水沖刷流出的暗紅色鐵銹水，像屠宰場倒出的牲畜內(nèi)臟那么惡心。他加大油門，沖到辦公樓前停住車，發(fā)現(xiàn)小白兔濺滿一身污水。對比主廠辦公樓前姹紫嫣紅的花壇，到這里真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馬濤騎到技術(shù)科設(shè)計室，劉河槐和尹秀竹都伏在圖板上忙，喊了他們一聲才抬起頭。秀竹給侄兒泡茶，河槐騰出自己的椅子讓客人坐。他一抬腿坐到桌上，說：“剛才我和你姑姑還在說你。你定下單位了沒有？”

    濤騎擺了一下腦殼：“難呀?！?br/>
    河槐拉開嘴角一笑，黃色眼鏡框里放出熱望的目光，看著他說：“和我們一塊來干怎么樣？”

    這不正是他向趙莓透露的想法，不過還是他內(nèi)心萌生的一個愿望，剛才進廠的景象，給這萌芽蓋上了白霜。面對槐叔的熱切目光，他說：“我來正想聽聽你們意見?！?br/>
    尹秀竹說：“現(xiàn)在還不是濤騎來這里工作的時候?！?br/>
    濤騎見槐叔的目光一下暗了，他心里的白霜反倒融化了，于是又有了萌動。他說：“槐叔，你有時間的話，帶我到車間去看看?！?br/>
    馬濤騎拉劉河槐出辦公室。附屬工廠四個車間，兩個加工芙蓉零件。設(shè)備陳舊，一些工序主要靠手工敲敲打打。最后到總裝工序，發(fā)現(xiàn)裝好的一批車比他想象的要好。他出車間對劉河槐說：“你們了不起。這樣簡陋的條件，能生產(chǎn)出這樣的車來，真不簡單?！?br/>
    河槐說：“我們是螞蟻啃骨頭。別人一次加工成形，我們十次、百次，我們比不上別人的生產(chǎn)工具，但我們一雙手的十個指頭比別人不會短?！?br/>
    “你們的精神可敬，不過十個指頭按電鈕，和抓十二磅的榔頭，工作效率可有天壤之別！”

    “我們的生產(chǎn)工具落后，只有多流些汗?！?br/>
    從車間出來，河槐帶濤騎去見廠長馬進堅。他頭發(fā)往上梳，明凈的鏡片下一雙樂觀充滿自信的眼睛。他從辦公桌前站起，握著濤騎的手使勁晃了兩下：“我們廠前這段路很爛。剛才我在樓下見你的小白兔上濺滿了泥點，心里難過。我早想修那段路了?？晌铱傆斜刃蘼犯匾氖乱k，于是一次一次往后推，拖到現(xiàn)在?！?br/>
    馬進堅健談。河槐對他說：“我剛才領(lǐng)濤騎到芙蓉生產(chǎn)車間轉(zhuǎn)了轉(zhuǎn)。他贊賞我們做出的努力?！?br/>
    馬進堅說：“我們用的是落后半個世紀的設(shè)備，這個差距要靠我們辛勤勞動和智慧來填補?！?br/>
    馬濤騎很欣賞他說的這句話，說：“我們不能滿足填補，一定要超越。”

    天下起了小雨。江面上風大浪急。濤騎駕車過浮橋上島。島上游人絕跡，難得的清靜。石塔高聳云，激流撞擊著石崖卷起千堆雪。也許因他名字帶一個“濤”，他特喜歡聽驚濤撞擊石崖發(fā)出的震撼人心的破裂聲。他停住車，一口氣爬到石塔頂，沒想到龍轅在這里獨坐。狂風揪扯著他披開的紫紅色夾克衫和野草一樣蓬亂的頭發(fā)。他嘴里含一截早已滅了的煙頭。

    濤騎喊：“龍轅！”

    龍轅驚異地望著他：“你到這風口上來干什么？”

    “聽濤聲。你呢？”

    龍轅嘴角顯出冷漠的笑意：“我在體驗石塔在激流撞擊下是不是會顫抖。”

    濤騎在他旁邊坐下，本想向他傾訴選擇工作單位的苦惱，這時讓他更關(guān)心的是龍轅的平反。他問：“你仍回科研所工作？”

    龍轅從鼻孔發(fā)出兩聲哼笑：“真的，我可能要重返老家?！?br/>
    “為什么，你的問題有什么難解決的？”

    “本來不存在的問題，不存在解決不解決。既然有人存心制造出一個問題，便就難解決了?！?br/>
    濤騎搬起一塊大石投到?jīng)坝康牟?。他真想如這石一樣，沉入江底，體驗這澎湃的江水變化莫測的力量。

    濤騎回宿舍，趙莓正在準備晚餐，見他一身潮濕，忙放下切黃瓜的菜刀，遞給他一條干毛巾：“快擦干頭上的水?！?br/>
    濤騎用毛巾在頭上胡亂揉了兩下：“龍轅可能要走，我應該準備接替他，把芙蓉試制出來?！?br/>
    “你剛才見到龍轅了？”

    “對，他在石塔上?！?br/>
    “龍轅的工作你不好接替。”

    濤騎激動起來：“我這樣的技術(shù)能力都沒有？”

    “這不光是個技術(shù)問題。濤騎，你還不了解工廠的事，你把工廠的事看得太簡單。為芙蓉發(fā)展著想，我們應該設(shè)法讓龍轅早日平反?！?br/>
    “我們有什么法子？這是政策辦的事?！?br/>
    (我愛我家書院)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