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那鴿子是哪兒來的?”方淮古怪地瞧了葉天歌一眼,“難道我出行還會帶一只鴿子一起嗎?”
“所以說……是杜月用飛鴿傳書給你,你又回復的她?”
“對。”
“那她現(xiàn)在人呢?”
方淮瞧他的目光更加古怪,“小天,我方才不是已經(jīng)說過,已經(jīng)傳書給她,這會兒既然吳名已經(jīng)去了雁北客棧,杜月難道還會在這兒等我們么?”
葉天歌啞口無言,抓住方淮的手臂便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廢話好多,快回去做飯,我餓死了!”
方淮:“……”真難伺候啊。
很快兩人便回到了居處。
方淮簡單做了幾樣菜,這時天已經(jīng)黑得透了,漆黑的夜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葉天歌點了燈,跳躍的燭光像是更能照清人的心一般。
“我要喝酒?!彼粗交丛S久,終于開口道。
方淮便去為他取來酒。
葉天歌往杯中斟酒,他斟酒的動作極慢,似乎帶著某種只能意會的韻味,惹人遐思,讓人也融入那種風流況味。他抬眼看向方淮,聲音低沉而勾人,“此杯敬你?!?br/>
略略的一聲嘆,他道:“敬你沙漠相救,敬你并肩同游?!?br/>
方淮也斟酒回應,他低聲地笑,帶出無限溫柔:“此杯亦敬你。”
“敬你知己同心,敬你不問前塵?!?br/>
葉天歌仰首,將一杯酒飲盡,緩緩踱步到方淮身邊,俯下身子,伸手勾了他脖頸,對上他的眼神,玩味般地笑道:“你何得如此確定,我不問你前塵?”
方淮攬了他腰,使他處于自己懷里,在他耳畔低語:“因為我信你?!?br/>
除此以外,也是他不敢說。
要如何開口告訴他……二人是同胞兄弟,流著相同的血,卻結(jié)下這等悖倫的關(guān)系。
這一朝雖然歡愛肆意,男風盛行,這等悖倫之事卻也是難為大眾接受的。
所以……只他一個人知道便可。
再者,往昔的那些黑暗,那些生離死別,那一場火,那一場對峙,只他一個人記得便好。
既然葉天歌已經(jīng)忘了,便毋須再記起來。
“因為……你信我?”葉天歌仿佛癡了,他不停地重復著這三個字,“你信我……”
“是的,”方淮的眼眸恍若最璀璨的星,又盛滿了一江柔情,他就那般看著葉天歌,“小天,我信你?!?br/>
――有太多人會背叛,而你不會。
葉天歌臉頰浮起一抹紅暈,他似乎是醉了,又似乎無比清醒,他咯咯地笑著,俄爾低下頭,在方淮胸口蹭了蹭,“我也信你?!?br/>
這不是忠貞不渝的表白,卻是生死交托的信任。
不是風花雪月的迷醉,而是聽從于心、聽從于魂魄的承諾。
它不能帶來情話連篇的甜蜜,卻可得到“得君此言,立死無憾”的滿足。
葉天歌解了外袍,又斟起酒,遞到方淮手上,狹長的眼眸瞇起來,顯出七分魅惑,“我要你喂我。”
正如方淮所說,葉天歌是美玉無瑕。而美玉相邀,他又焉能拒絕?
勾了勾唇角,他在葉天歌唇際描摹幾下,“你又叫我,如何喂你?”
“正如這樣?!?br/>
葉天歌俯首,湊到杯中飲了一口,對準方淮的唇便吻上去,他雖是風月老手,這會兒卻似乎也有幾分緊張,本是主動挑逗,卻被方淮反客為主,牢牢占據(jù)了主導權(quán)。
酒水從他唇縫溢出,酒香就撲進二人鼻中。似乎帶著某種引誘,使人就此意亂神迷。
方淮低聲地笑,“小天,今夜如何?”
“好多廢話,”葉天歌大口喘著氣,不耐煩地瞥了方淮一眼,“難道小爺會怕?”
方淮于是抱了葉天歌走向內(nèi)室,將葉天歌輕輕放到床上,聚了內(nèi)力掐滅了燭火。
而此后紅宵帳暖,美人情長,浮生又過一日。
第二日一大早,方淮一醒來,就對上直勾勾望著他的葉天歌。
他感覺到后脊一陣寒涼,似乎有冷風吹過,于是問道:“小天,你怎么了?”
葉天歌不說話,仍舊直勾勾地望著他。
“小天?”
葉天歌指了指他鎖骨上烙著的血一般艷紅的薔薇,陰沉沉地道:“這個圖案我見過的?!?br/>
方淮心中駭了一下,莫不是他記起了什么。面上卻分毫不顯,他風輕云淡地問道:“所以呢?”
葉天歌狠狠地踢了他一腳,“所以你為什么還不去做飯!我昨天晚上就沒吃飽,你要餓死我嗎!”
方淮沒想明白薔薇與做飯的因果聯(lián)系,遂是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極快地穿好衣服,下了床,“我就去?!?br/>
“你休息一會兒,”方淮套上靴子,轉(zhuǎn)身為葉天歌掖了掖被子,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逗弄葉天歌,“小天,其實我方才想歪了?!?br/>
說完這話,他大剌剌地向外走去,并不回頭。
留下葉天歌仍在想這句話。
“小天,其實我方才想歪了?!?br/>
我方才想歪了。
葉天歌驚恐地想到,他之前可是說了“我昨天晚上就沒吃飽”。
我昨天晚上就沒吃飽……
昨天晚上就沒吃飽……
沒吃飽的另一種含義……
葉天歌忍不住把頭埋到杯子里,他的臉頰紅透了,咬牙切齒的樣子好不可愛。
他在心里暗暗罵道,方淮你這個淫/賊,不要臉!
卻并無惡意,只是羞憤。
情人之間的小小玩笑,總能帶來這般情態(tài),這樣的人是可愛的,這樣的情感也值得人去珍惜。
葉天歌想,即便有太多秘密橫亙二人之間,只是……彼此信任便好。
又有什么秘密的力量能大過彼此的這份信任呢?
方淮伺候窩在床上不肯起來的葉天歌吃完飯后,為他穿好衣服,套上靴子,千哄百哄,才哄得葉天歌跟他一同出門去了雁北客棧。
葉天歌的二師兄顧如風在江陰開了一家劍坊,名叫俗世坊,專門買賣劍器與劍鞘。雁北客棧就在俗世坊的對面,似乎也被俗世坊這劍坊沾染了幾分煞氣,遂是尋常百姓無人敢來,整個店面都冷冷清清。
方、葉二人進去之時,掌柜正趴在大堂里的長桌上打瞌睡。
葉天歌也不知為什么,看見這人就來氣,他拿劍鞘狠狠地拍了拍掌柜的的背,把人弄醒了之后道:“喂,掌柜的,做生意嗎?”
“???不做,”掌柜猛地驚醒,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又立刻開口,“不是,不是,看我這張破嘴,做生意,做生意,請問二位是打尖還是住店啊?”
葉天歌懶懶地看他一眼,“我們找人?!?br/>
掌柜的臉立刻冷下來,“店小,不接受找人的生意?!?br/>
葉天歌轉(zhuǎn)頭,到方淮懷里摸了塊銀子出來,扔給掌柜,“小爺問你,昨天有沒有一個看起來很漂亮,實際上傻得不透氣的姑娘來你這兒來?”
“這兒沒來過姑娘,倒是昨天住進來兩位俊秀公子哥?!?br/>
葉天歌一巴掌拍到桌子上,“你不是不接受找人的生意嗎!”
掌柜諂媚地笑道:“給錢的另算?!?br/>
葉天歌冷眼瞧他,“你好無恥!”
掌柜往旁邊挪了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嘛?!?br/>
眼見葉天歌就要發(fā)飆,方淮連忙制止,他撫了撫葉天歌的頭發(fā),又遞了塊銀子,問掌柜道:“可否勞煩掌柜為我們帶路,我們是那兩位公子的朋友?!?br/>
“好說好說,二位請跟我來?!?br/>
掌柜將銀子收入囊中,領(lǐng)二人到了樓上天字號客房門口,“一位姓吳的公子哥住在這里,”又指了指對面的地字號客房,“另一位姓杜的公子哥住在這里,二位已經(jīng)到達,小老兒就先下去了?!?br/>
似乎是不想耽擱幾人敘舊一般,掌柜極快地就下到了樓下大堂里。
“姓杜的……公子?”葉天歌轉(zhuǎn)頭看著地字號客房,詫異地低喃一聲。
方淮湊到他邊上,小聲解惑:“杜月易了容,女扮男裝?!?br/>
“哦?!?br/>
葉天歌應了一聲,一腳踢開了地字號客房的門,“杜月,滾出來!”
正趴在房梁上的杜月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著,登時從房梁上就掉了下來。
“……”
方淮默然,向前躍了幾步,接住杜月,把她放到地上,“你一大清早的趴房梁上干嘛?”
“吸收日月精華啊,《尋山錄》上說,高處不勝寒,并非是高處無溫,而是因為日月精華過于濃郁,而使人產(chǎn)生壓迫感……誒,方大哥,你怎么這個表情看我?”
葉天歌走進來,幸災樂禍地瞧著她,“因為他被你蠢哭了?!?br/>
“還吸收日月精華,”葉天歌大笑,“你還嫌自己不夠作妖嗎?”
“杜兄,你真的弄明白了吳某所說的高處之意嗎?所謂高處,是為山高處,水遠處,天地極處,所謂天地四方樂嫣然處,又怎會是……房梁?”
天字號客房的門吱呀響開,從里面走出一位身著布衣的青年男子,他沖著方、葉二人作了個揖,“小生吳名,江湖人送個諢號‘小知了’,初次見面,不勝榮幸?!?br/>
葉天歌立刻悶了。
……這不太對啊。
能被蘇北喜歡上的人,為什么是個酸溜溜的書生呢?
蘇家姑娘……不是應該喜歡一個跟她一個模式的搭錯弦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