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婉凝有些驚愕，抬眸卻看見了綿綿一派純真的笑容，想起自己方才對蒼問天所說的話，真的是有感而發(fā)呢！

    心中有些哀慟緩緩蔓延開來，明婉凝望向那個仍跪在地下瑟瑟發(fā)抖的大宮女，隨意地擺了擺手，“你走吧，綿綿留下?！?br/>
    大宮女立即磕頭謝恩，站起來連看都沒看綿綿一眼，便溜得比兔子還快。

    明婉凝低眉凝視著綿綿，嘆息道：“綿綿，你為了她愿意攬下罪責(zé)，然而她得了逃跑的機會，卻是連看你一眼都沒有，你現(xiàn)在覺得自己做得還是正確的嗎？”

    “綿綿不后悔，救他人一命勝造七級佛陀，不管明月姐姐如何，綿綿都不會后悔自己的做法?！本d綿狠狠地?fù)u頭，一口否定。

    明婉凝纖細瑩白的手微微揚起，搭在了綿綿略顯瘦弱的肩胛骨上，抬眼間，一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問出的問題，輕易地脫口而出：“綿綿，認(rèn)識問王嗎？”

    “奴婢小人物，哪能認(rèn)識問王殿下呢？”提到他，綿綿的表情立即從女漢子轉(zhuǎn)變?yōu)殚|閣淑女，她的眼神中跳躍著贊賞，帶著些少女春心初萌時的悸動，“據(jù)說殿下十三歲曾出兵平定了南茗國的邊界處，風(fēng)度翩翩，少有所成！”

    明婉凝看到她臉上毫不掩飾的稱贊之情，有些好奇看著她澄澈的眼眸，“綿綿，若是讓你做問王王妃，你可愿意？”

    她清晰地看到綿綿臉一紅，重重地?fù)u頭，“奴婢雖卑賤，但絕不會低賤了自己，若真是以奴婢這罪女的身份嫁入問王府，難免不會被人落了閑話，說奴婢攀高枝，麻雀飛上枝頭也不像鳳凰?！?br/>
    “本宮不過隨便說說，何必當(dāng)真……”下一秒，明婉凝才猛然瞪大眼睛反應(yīng)過來，“你說什么，罪女？！”

    綿綿原本天真的臉變得有些蒼白，透明得像一張紙，她張了張嘴，眼神中有些猶豫，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其實……奴婢姓秦?！?br/>
    姓秦？明婉凝的腦海中劃過這個名字，再次映出的便是一張笑如春山的嫣然笑臉，直愣愣地盯著她許久，才發(fā)現(xiàn)她和秦槿榆的眉毛那樣的像。

    柳葉般彎彎的眉毛，帶著一點點的上挑，平添了半分英氣，半分俏皮。

    除了這個，綿綿的一切都是脫胎于她的母親的吧？她清秀的氣質(zhì)，與秦槿榆的落落大方是很不一樣的呢！想必，能有這樣清麗的女兒，她的母親，那個女人，必定是如蓮荷般高貴不可侵犯的吧？

    “槿榆她……知道嗎？”明婉凝想了下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

    對于她這個反應(yīng)，綿綿有些驚愕，低聲說：“應(yīng)該是不知道的，爹爹應(yīng)該沒有告訴秦小姐?！?br/>
    “那么，為什么……要告訴本宮？”明婉凝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綿綿大無畏般高揚著頭，自信滿滿篤定地說：“娘娘不會告訴別人的，不是嗎？”

    “你很聰明，而本宮的身邊，正是需要這樣一個聰明知世事，又了解本宮的人?！泵魍衲龑變魺o瑕的手伸到她面前。

    仿佛以為自己聽錯了，綿綿不敢置信地望著明婉凝的臉，遲疑了很久，才將手緩緩地放了上去。

    “綿綿，你的名字是誰取的？”“是奴婢的娘親?！本d綿眸中欣喜的光黯淡了一些。

    明婉凝彎下腰拈起一朵落花在手，笑得嫣然絕世：“是取情意綿綿之意吧？你的娘親定是真心愛著儒國公的吧？綿綿，既是希望你能獲得好郎君，更是無時無刻不想著儒國公的?！?br/>
    “娘親半年前離世時，嘴中還喚著爹爹的名字……”綿綿深深地埋著頭，一雙漂亮的眼眸中盛滿了霧氣。

    明婉凝沉默良久，望綿綿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愛與同情，嘆息道：“世事總有陰晴圓缺，這世上，總是有數(shù)不盡的可憐人呢……”

    說到這里，她心頭剎那一亮，仿佛有一道閃電劃過心口，她又何嘗不是呢？榮華富貴都有了，最想要的，卻怎么也沒有。

    “曲闌干外天如水，昨夜還曾倚。初將明月比佳期，長向月圓時候、望人歸。羅衣著破前香在，舊意誰教改。一春離恨懶調(diào)弦，猶有兩行閑淚、寶箏前……”明婉凝的眼角滑落一行清淚，緩緩閉上眼。

    復(fù)又睜開時，明婉凝看向綿綿，聲音有些哽咽：“你娘親為儒國公耗盡一生，就好似這人呢。佳期如夢，不復(fù)存在。綿綿已是往事，忘記這些，迎接新的未來。本宮賜你一名，便叫佳期可好？”

    綿綿低吟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語氣中殘余著些天真：“奴婢雖聽不懂娘娘的話，但是佳期的意思卻是知道的。奴婢領(lǐng)了娘娘賜的名，從今以后可是你的人了，娘娘護著奴婢，奴婢自然也護著娘娘。”

    “是，我必當(dāng)是會護著你的?！泵魍衲龕蹞岬孛嗣⒅念^發(fā)，看了看越來越亮的天際，“已經(jīng)丑時了，再不回去，下面的人可要來找了。”

    “嗯，奴婢與娘娘回去?！闭f著便繞過假山朝瑜雪殿走去。

    才走進瑜雪殿的院落中，楠雪就匆匆趕到她身前，手里還拿著一件藕荷色繡海棠花的披風(fēng)。佳期見了，忙從她手中拿了披風(fēng)，小心地為明婉凝披上。

    明婉凝看到楠雪的手僵了一會兒，心里想著楠雪心思縝密，怕是會多想，回過神的時候，佳期正努力踮起腳為她將披風(fēng)帶打成一個蝴蝶結(jié)。

    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才轉(zhuǎn)頭對一邊排成好幾排的瑜雪殿宮女，嚴(yán)厲地說：“怎么回事，這樣慌慌張張的？本宮只不過是想著曇花這時節(jié)也該盛開了，就披衣出去看看，怎么出了這么大的動靜？”

    眾人都只是垂著頭，明婉凝看到念珠身邊少了念露，心下覺著不對，清了清嗓子，隨意擺擺手：“今后別再出現(xiàn)這些事了，都退下，念珠楠雪留下?！?br/>
    宮女太監(jiān)出去后，明婉凝忙問：“念露人呢？”

    “就是因為這件事奴婢們才四處找您的，念露姐姐被蕓妃娘娘帶走了。”念珠性急，也不顧禮儀，直接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怎么會這樣？”明婉凝心中就像被一只貓抓著，又癢又痛，總是覺得定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會發(fā)生。

    “是這樣的。娘娘離開后，蕓妃娘娘前來拜訪，奴婢怕蕓妃娘娘會多想，就將蕓妃阻擋在外，沒想到蕓妃娘娘硬闖。推搡之間，念露不小心推倒了蕓妃娘娘，將蕓妃娘娘的額頭上撞出了一條疤痕。蕓妃娘娘就將念露帶回晗香宮，說是要好好教她規(guī)矩?！备]楠雪的語氣中隱隱帶著擔(dān)憂。

    明婉凝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殘害妃嬪，這一條罪名任是誰都承擔(dān)不了，念露這一去，怕是兇多吉少。如今這后宮，有誰可以和蕓妃抗衡，除了上官朦樾、陸薇青和夏姬再無他人。

    上次的事，已經(jīng)欠陸薇青一個人情了，況且她現(xiàn)在雖位臨高位，卻完全是上官朦樾的關(guān)系，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上官朦樾和夏姬一向與她不睦，恨不得早早地將她殺了，又怎會冒著冒犯壽國公府的危險，來救她的心腹？

    “對了，娘娘，我們可以去找皇上??！”念珠急急地扯著明婉凝的衣袖。

    竇楠雪只是輕輕搖頭，立即否決：“壽國公與楊將軍在朝中

    的勢力越來越大，皇上已經(jīng)對此感到頭痛，況且皇上現(xiàn)在重傷未愈，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br/>
    “念露被蕓妃帶去多久了？”明婉凝的掌心都是汗，腦中一團亂麻。

    念珠努力回想了一下，跺了幾下腳，才說：“大約有一個時辰了，娘娘走后沒多久，蕓妃娘娘就來了?！?br/>
    一個時辰？！明婉凝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一個時辰相當(dāng)于兩個小時，一切皆成定局！念露此番，明婉凝是救不了了。

    一旁沒有退下的佳期聽到了這些，只是感嘆宮中世事無常，云詭波譎。

    咽下喉間的干澀，明婉凝忙從椅子上站起來，看了佳期一眼，“楠雪你留下，念珠佳期，陪我去晗香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