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清早,宮中歡宴的氣氛還沒有散去,不少人都還回味著昨日不少曲折委婉的文戲,當然還有不少打得結(jié)棍的武戲。御花園之中,宮人們紛紛將臨時搭的戲臺上的各色裝飾布匹等整整齊齊地收拾起來,放入御庫之中。柔雅很早就發(fā)了話,這些物事不能只用一次便扔。不少宮人一邊干活一邊紛紛感嘆——
“哎呀,這皇家的日子怎地也越過越緊了?”
“可不是呢么,自從皇上把宮中大小事務(wù)都交給了那柔雅縣主來管,日子可不就越過越緊了?”
“南蠻子,大約不懂得什么叫皇家體面吧,只曉得一味將錢財攏在手中?!?br/>
“不過,話說回來,我看著柔雅縣主待奴婢們還不錯,羲和宮就從沒有打罵宮人的事情。”說這話的,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宮人,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柔雅縣主好歹也是皇帝心尖兒上的人,不能一氣兒得罪狠了,總得留點余地。
只不過她這點小九九很容易就被人看得透透的,旁邊馬上就有人附和說:“是呀是呀,不管怎樣,我等奴婢們能夠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就好,皇家體面什么的,干我們什么事兒?”
而話題中心的柔雅本人,卻起了個大早,沒與任何人打招呼,便悄悄地自己出宮,向沐茗軒而去,身邊甚至沒有阿玖跟隨。阿玖有些不適,本來堅持他還堅持要與柔雅一起出門的,但是柔雅見他燒得有些厲害,還是阻住了阿玖,自己裝扮成普通宮人的樣子,又披了一件長長大大的斗篷,悄悄從宮人日常進出的宮門出去。
原來,她昨日在太皇太后生辰宴的席上。接到一只蠟丸。蠟丸內(nèi)是一張紙條,約她第二日在沐茗軒門口見,只說是性命攸關(guān)之事,一定要面見縣主不可。紙條上又特地寫明了希望只有縣主一人單身前往。阿玖本來說要遠遠地陪伴地,豈知當晚他就上吐下瀉,第二日早晨,雖然止了這些病癥,可是還是有些燒。柔雅為他診脈,覺得只是吃壞了東西需要靜養(yǎng)。
阿玖力勸她留在宮中,可是柔雅只要一想到蠟丸字條上那“性命攸關(guān)”四字。就根本坐不住,字條上更提到沐茗軒?!半y道是與霍先生,或是阿勛有關(guān)?”柔雅越想越是心亂如麻。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天京城清晨的街道,行人寥落。
柔雅來到沐茗軒門口,只見那里門庭冷落,而大門上天京府的封條依舊貼在那里。
柔雅耐心等了一會兒,過來一個小小的人影。見了柔雅歡然叫了一聲,道:“姑姑!”
“阿勛?!”柔雅也是驚喜無比,連忙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番,見阿勛平安無事,精神健旺。這才放了心,問:“阿勛,你可有霍先生的消息?”
“霍先生?霍先生已經(jīng)回神武大營了。那個陳去華將軍將他保出來的。”
“那阿勛,你有沒有向?qū)m中傳訊,邀我出來見你?”柔雅已經(jīng)隱隱覺得不對,如果不是阿勛,也與霍先生無關(guān)。究竟是什么人要賺自己一清早來此。
“沒有啊,姑姑。你在宮中還好不?”
柔雅心中一驚,直起身來,摸摸袖中那枚蠟丸。她蹙起眉頭想了片刻,突然對阿勛說:“快!你趕緊回侯府。蘇太傅雖然不在京中,但是蘇侯在,應(yīng)該能護得住你!”
阿勛有些不情不愿地,口中還在說些著什么。但是柔雅面上的神情極嚴肅,說:“無論你聽到任何關(guān)于我的事情,都不要當真。還有,如果不是蘇太傅或是蘇侯給你遞的消息,千萬不要再出門?!?br/>
“姑姑,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柔雅眉頭緊皺,低聲道:“快點回去!”她目送著阿勛的背影遠去,慢慢回過身去,深吸一口氣。
遠處一名宮人匆匆而來,卻是執(zhí)素。
柔雅不帶任何表情地看著她,執(zhí)素連忙送上諂媚的一笑,說:“原來縣主在這兒,叫我好找!”
“怎么,宮中出了什么事了么?”柔雅淡淡地問道。
“是,”執(zhí)素低下頭去,“今日不知怎地,太皇天后與八王帶了不少人來搜宮,從羲和宮搜出了一名男子。太皇太后與皇上都……十分震怒,眼下在宮中四處找尋縣主呢!”
在羲和宮中找出一名男子?
柔雅的瞳孔猛然一縮,呼吸便有些紊亂。執(zhí)素也似覺察出柔雅的不對,雖未抬頭,但是唇角卻稍稍彎了彎。
等等,在羲和宮中搜出一名男子——
“執(zhí)素,”柔雅淡淡地抬起頭,“你昨日在阿玖的飲食之中下了什么?竟令我也未曾發(fā)覺?!?br/>
執(zhí)素沒有抬頭,但是身子微微一震。
“執(zhí)素,我記得你是姓曹吧!你與醫(yī)藥局中,位居孫太醫(yī)之下的曹太醫(yī),除了是本家,還是什么關(guān)系?”
執(zhí)素面上開始僵硬,但是卻咬咬牙,道:“請縣主速速回宮吧!”
柔雅聞言,走了幾步,突然停下,“執(zhí)素,如果醫(yī)者守不住本心,那便永遠不會成為一名好的醫(yī)生。以前,我的老師就是這么對我說的。孫太醫(yī)與曹太醫(yī)兩人我都有所了解,二者之間,就差在本心?!彼f畢,腳步輕快地向前走去,心中想,絕不是阿玖,絕不是阿玖。
阿玖是個男子,只是以精妙的化妝,和惟妙惟肖地模仿女子的舉止,才得以以宮女的身份得伴柔雅左右。而柔雅乍一聽聞羲和宮中搜出一名男子,立刻就想到了阿玖。但是她只是言語上試探了執(zhí)素,就認定被搜出的人一定不是阿玖。而在暗中安排之人之所以令執(zhí)素將阿玖絆在宮中,也是想堤防自己一走了之。畢竟阿玖在柔雅身邊已經(jīng)陪伴多年,情誼深厚,柔雅絕不可能將他棄之不管。
只要不是阿玖,那就一定是有人設(shè)局,在宮中安插了別的“男子”,然后將臟水潑在自己身上,既污了自己的名聲,又破壞自己與小皇帝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一想到此,柔雅就覺得心中像是被一塊大石壓住,有點喘不過氣。
但是既然此局已成,那么自己就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想辦法周旋下去。況且小皇帝,小皇帝不像是輕易會被人愚弄的人。只是,太皇太后與八王,設(shè)局之人怎地會請動這兩尊大神的?
另外,搜宮搜出的這名男子,到底是誰?
柔雅循原路來到了那座尋常宮人出入的門口,她走得很快,一來想把執(zhí)素甩掉,二來想趕緊回到羲和宮中,如果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回宮中,謀定而后動,勢必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被動。
可是事情的發(fā)展總是沒有想象的順利,柔雅一入宮門,雖然她將身上披的那件斗篷緊緊地裹住身體,又低著頭腳步匆匆,可還是輕易被認了出來——
宮門內(nèi)聚了二十余名雷字營的官兵,見了柔雅,齊齊地下拜,“見過柔雅縣主!”柔雅抬眼,卻見是石瑯親自帶兵守在此處宮門口,想是早已預(yù)料到柔雅會有此行動。
“石將軍好?。 比嵫诺氐?。
石瑯面無表情,仿佛自己全然不曾與聞這樁皇家丑聞,就如同一架執(zhí)行命令的機器。在雷字營士兵的“押解”之下,柔雅連換一身衣物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帶到羲和宮中。太皇太后與小皇帝文衍端坐在上首,文衍下首坐著八王永彰。而并不出人意料的是,永彰對面坐著李銀笙,她今日倒沒有做那“上國天女”那一身縞素的裝扮,而是穿了一身水紅色的月華錦衫,面上也略施脂粉,顯得更加嫵媚動人。
太皇太后撫了撫額頭,道:“柔雅丫頭,怎么穿成這樣,又遲遲不歸?”
柔雅一聽太皇太后的口氣,便知道事情應(yīng)該還是有轉(zhuǎn)圜的余地的。自從她聽從蘇簡的勸告,經(jīng)常去太皇太后宮中走動,這位老太后不說對她十分寵愛,至少印象還算好,因此沒有要隨意責怪的意思,大約還是要將事情問清楚再作定奪的。
她非常坦然地向文衍看了一眼,而對方也以信任的目光做了回應(yīng)。
接著柔雅拿出了一枚蠟丸,打開,取出里面的一張字紙,口中道:“妾身昨日宴席之間,取得一枚蠟丸,內(nèi)藏字條,要臣妾今晨出宮相候,說是不然會有人有性命之憂?!彼f著自嘲地笑笑,道:“皇上知道臣妾的脾性,總是覺得人人的性命都是要緊的,因此妾身清早就出宮,去了紙條上相約的地方守候,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狀。接著有宮人來尋,妾身這便回來了?!?br/>
她說著,伸手欲將那張字紙交給文衍。正巧執(zhí)素就站在她身邊,就從柔雅手中接過了那張字紙,低眉順眼地,作勢要交給文衍。誰知突然,執(zhí)素將手中的字紙塞到口中,一口吞下。
這下變生不測,文衍“霍”地站起,道:“阻住她!”
可是已經(jīng)晚了,當黃立手下的內(nèi)侍上前捏住執(zhí)素之口的時候,她口中已經(jīng)空無一物,字紙已經(jīng)被她吞入腹中了。
“大膽——”文衍怒喝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