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神情沮喪、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舉著刀在手術(shù)室門口喊著“人搶救不過來我就殺了你們”的時候，沈?qū)W平正汗流浹背、手執(zhí)手術(shù)刀在手術(shù)室里緊張而有序地給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年婦女剖腹探查。老婦人據(jù)說是從自家別墅的二樓，失足滾至一樓客廳摔成重傷的。

    謝天謝地，憑著精湛的醫(yī)技，開腹后不到一刻鐘，沈?qū)W平便找到了老婦人內(nèi)臟血流不止的原因：不出所料，又是一樁由脾臟破裂導致的大出血。由于脾臟質(zhì)軟而脆，受暴力撞擊容易破裂，而且出血迅猛，因此沈?qū)W平像往常一樣，嫻熟地將脾臟周圍的韌帶分離、血管結(jié)扎，然后將整個破裂的脾臟小心卸除，以便達到止血的目的。

    當老婦人被平安推出手術(shù)室的一剎那，剛剛還在歇斯底里舉刀要殺人的中年男子眼中突然亮光一閃，一個健步?jīng)_到老婦人的推車旁，等他看到老婦人神態(tài)安詳熟睡的模樣，竟忍不住扶在推車旁喜極而泣。

    半小時后，沈?qū)W平正拖著疲憊的身軀在自己辦公室開醫(yī)囑，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站在沈?qū)W平身后有些難為情，遲疑了一會，終于鼓起勇氣對沈?qū)W平道：“沈醫(yī)生，謝謝您救了我媽……”沈?qū)W平抬起頭，看他一眼：“脾切除后血小板升高是常見現(xiàn)象，這很容易導致血栓形成和血管阻塞，我現(xiàn)在用了少量雙嘧達莫預防血栓形成，沒有特殊情況的話，你媽一般應該會在一至兩周內(nèi)恢復正?！?br/>
    “知道了，沈醫(yī)生謝謝您……這點小意思……請您一定收下?！闭f著，中年男子從系在腰間的挎包里掏出一疊“偉人頭”，塞到沈?qū)W平手里。

    “不不不……這是我應該做的，千萬別這樣……”沈?qū)W平慌忙起身，將“偉人頭”擋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病人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而術(shù)后的情況千變?nèi)f化，倘若有半點閃失，今天這一疊“偉人頭”，說不定日后便成了埋在自己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

    當沈?qū)W平轉(zhuǎn)道回手術(shù)室取自己落下的衣服時，手術(shù)室值班的護士們正在嘰嘰喳喳地議論剛才中年男子的瘋狂舉止，驚得沈?qū)W平毛骨悚然：好在手術(shù)室有幾道門，否則自己剛才手術(shù)時，要是聽到門外的喊殺聲，肯定會嚇得手抖腿顫，真那樣的話，手術(shù)的成功率肯定會降低，今天的摟子注定會捅得很大。讓他萬分慶幸的是，剛才面對“糖衣炮彈”時，自己堅決擋回去的那份決心。

    別看沈?qū)W平平時做手術(shù)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視血淋淋為家常便飯，平生卻從未與人紅過臉打過架，哪怕委屈到了極致，在心里“操”某媽一萬次，等上了真場，他的兩只腿也會像篩米糠一樣不住地打顫，更不用說面對一個舉著屠刀失去理智的患者家屬了。

    從醫(yī)十多年，沈?qū)W平遇到的病人無數(shù)病人家屬無數(shù)，可像今天這樣陰晴兩重天的患者家屬，還是頭一回見。這不能不讓他高度重視、小心慬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經(jīng)過多方打聽，沈?qū)W平終于得知,這個名叫仲勇的中年男子，原來是個沙場老板，從小沒了父親，由母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成人，是個出了名的孝子。上個月剛把母親從鄉(xiāng)下接到城里，不想?yún)s出了此等大事，所以當他在工地接到家人通知，心急如焚地趕到醫(yī)院，聽說醫(yī)生已給母親發(fā)放了“病危通知書”后，一下子腦門發(fā)熱、急火攻心，稀里糊涂便做出這等喪失理智的事情……盡管事后他不惜想用重金彌補自己一時沖動，所遺留下的歉疚，可沈?qū)W平卻沒給他機會，這讓他心里始終有種隱隱的不爽。

    他哪里知道，他母親的病情原本就兇險，更何況年齡還擺在那里，就算手術(shù)當時很成功，后續(xù)的痊愈也是個問題，倘若稍有不慎，難免不前功盡棄。就算一般的患者，沈?qū)W平也是斷然不敢隨便收受人家的錢財，更何況，他事先還有過那么一段勁爆的“插曲”。

    仲勇再次見到沈?qū)W平時，已是他母親出院的前一天。由于工程緊迫，他對病床上的母親無法做到躬身親為，只能除了讓妹妹進城照顧外，再另外聘請了兩名專職護工照料母親。而為了避免仲勇再次成為“醫(yī)鬧”，沈?qū)W平和他的整個科室，在對待仲媽媽的治療問題上，均開設了特別通道?；蛟S正因為如此，仲媽媽的身體恢復得異常順利。

    “沈醫(yī)生，我媽這次全虧了您……明天我想在南亞大酒店，請您一起吃個飯……這次您要是再不答應，我可不依！”那天，沈?qū)W平在仲媽媽的病房查完房，抬腳剛想邁出房門，冷不防與正闖入病房的仲勇撞了個滿懷。看清是沈?qū)W平后，仲勇不由分說道。

    “這……”沈?qū)W平抬眼遇見仲勇殷切且咄咄逼人的眸子，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好吧?！眲偛挪榉?，沈?qū)W平斷定仲媽媽已基本痊愈，現(xiàn)在接受病人家屬的飯約，談不上有任何風險，況且病人都快出院了還熱情請飯，可見其內(nèi)心真存感激，為什么要拒絕呢？

    “吃……吃，別客氣，沈醫(yī)生……”仲勇用筷子敲了敲盛桂花魚的青花瓷盤子的邊沿，爾后夾起一片魚往自己嘴里送：“不滿您說，這南亞大酒店是湖江縣做桂魚做得最著名的……一般招待貴賓我都會選在這里……”說著，仲勇的神情里透著某種得意。

    沈?qū)W平點點頭，慢慢舉起筷子，在青花瓷里輕輕一掀，一片滿醮著金黃色糖醋鹵汁的桂魚片，便從松鼠桂魚上脫離。他慢慢將筷子伸進嘴里，細細品味著這道并不十分地道的蘇州名菜。

    是啊，曾幾何時，沈?qū)W平又何償不是這家酒店的常客？記得剛從鄉(xiāng)下調(diào)入縣城的那兩年，盡管每年都有幾個月，為拿不到自己最基本的工資發(fā)愁，但身為外科醫(yī)生的他，又有幾天不在這家酒店里穿梭？即便不是自己的病人請，也會有同事的病人請?？呻S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法律意識的增強,病人們開始對醫(yī)院所提供的醫(yī)療質(zhì)量和服務質(zhì)量的要求，也日趨變高。有時候沈?qū)W平和同事連做幾臺手術(shù)，累得筋疲力盡，下臺后早已過了吃飯時間，可病人家屬們大多除了關(guān)心自己家人的手術(shù)成不成功外，根本不會在乎你誤餐的醫(yī)生是否還在餓肚皮？更別提說什么感謝之類的話了。

    誰讓你們醫(yī)生領了工資呢？既然領了工資，這就是你們份內(nèi)的事情，餓不餓肚子又與我們何干？只是他們不知道，這些每次只拿十塊錢誤餐補貼的醫(yī)生們，早已經(jīng)沒幾個沒患上腸胃病的了。

    當然，偶爾遇上一兩個異常熱情的病人家屬要送錢或者請吃飯，沈?qū)W平也會小心地斟酌斟酌再斟酌，然后才決定能不能接受邀約，因為這些年的教訓，早已讓原本就膽小怯懦的他，變得愈加的謹小慎微。

    “沈醫(yī)生，這是我的名片，您拿著，上面有我的電話。以后要是有人找您麻煩，兄弟我別的本事沒有，道上朋友還是有幾個……”這是酒后仲勇跌跌撞撞離開時，對沈?qū)W平說的最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