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閣的中間,大門敞開著,吳家和胥家的人分別在左右兩間偏房里。
兩個媒婆各自去請了雙方的家長出來在中間大堂兩邊坐下。主位空置著。
林曉漁捧了茶進去,默默為各人倒茶。
媒婆們正式為雙方引見。
慢吞吞倒完了茶,再沒有理由逗留,媒婆卻是一點都不心急,略略介紹了姓名家世,便拉起了家常。
吳家只有吳夫人在,眼睛又不好,說話不多,臉上卻掛著不太自然的笑容。一邊的丫鬟很是乖覺伶俐,言行得體地幫著主人家迎來送往。
林曉漁慢慢走出來,耳朵一直豎著聽屋子里軟綿綿的客氣話。等出了屋,合上門,悄悄站在門邊“聽壁角”。
里面正核對著生辰八字之類的,聽得人云里霧里,只聽到雙方滿意的輕笑聲。半晌,終于有媒婆的聲音說道:“那就請出公子和小姐來見見吧。”
林曉漁急得跺腳,正巧負責添茶水的小二捧著新沏的茶上樓來,林曉漁幾個箭步沖到他面前又奪了他手里的托盤,揮手讓他回去,伙計被嚇得楞在走廊上。
等推門進去時,看到吳奇正坐在吳夫人下首的位子上,臉微側了一下,看到她進門,眼神有一瞬的停滯,旋即轉過臉去恢復如常。
林曉漁微不可見地撇了撇嘴,低著頭上去添茶。第一杯就是倒給吳奇的,輕手翻過一個精致的青瓷茶碗,拎高茶壺,徐徐注滿,倒茶之聲甚是響亮,打斷了房中低語。林曉漁猶自不覺,眼角的余光一直瞥著吳奇不放。
吳奇端坐著,一只手里拿著折扇,隨意看著眼前地上,臉上不露半點神色。林曉漁端過茶杯輕輕放到他手邊,幽幽道:“吳公子,請用茶?!?br/>
吳夫人聞聲往這邊看了一眼,邊上的丫鬟知心也看過來。林曉漁忙斂神轉身去對面,轉身之時迅速在吳奇臉上掃過,仿佛看到他的嘴角勾了一下,又不是很真切,可能只是錯覺。
胥家小姐仍戴著蓋頭遮著淺粉紗巾,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櫻桃般的小嘴。下巴的弧度很美,膚色又白??細膩,想必是個美人。
林曉漁緩緩倒了茶,將茶碗挪到她手邊,便去其他人杯里添茶,再無言語。
只聽吳奇站起來,向對面的胥家夫婦行禮道:“晚輩吳奇,見過伯父伯母?!?br/>
胥家夫婦顯然還在上下打量著這位吳家公子,片刻才聽到胥老爺的聲音:“嗯,賢侄一表人才,喬婆所言不虛?!?br/>
圓臉的媒婆忙賠笑道:“奴家豈敢胡言夸大。”
林曉漁偷偷抬眼掃了吳奇一眼,抿嘴偷笑。
幾個人的茶杯都添了水,又沒了逗留的理由,只好低著頭不情愿地慢慢往外走,從吳奇身邊經過時又斜眼掃過他的臉,他似發(fā)現了她的目光,只是無動于衷,絲毫沒有尷尬的意思。
快走到門邊時,忽聽身后吳奇的聲音說道:“添茶的這位姑娘請留步,在下有一個請求。”
林曉漁愕然,楞了片刻,忙轉過身,對上吳奇清淡中有幾絲戲謔的眼睛,微微頷首道:“公子有何吩咐盡管說?!?br/>
吳奇臉上迅速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只有林曉漁這個位置才能看到:“請姑娘留在偏房候著,免得添茶時開關門打擾了客人?!?br/>
“這…”林曉漁環(huán)顧眾人一眼,猶豫了一下,迅即明白過來:“公子想得周到,是小店考慮不周?!蔽⑽⑾騾瞧婀斯肀汩W進偏房去。
吳夫人對方才一幕有些疑惑,微一揚臉詢問身后的知心,知心也是疑惑,未說什么。
坐在對面的胥夫人卻出聲贊道:“賢侄果然是個體貼人?!?br/>
吳奇恭敬叉手低頭道:“伯母過獎?!?br/>
遮著紗巾的胥家小姐不禁微轉了一下頭看向母親。胥夫人沖女兒微笑點頭。
偏房里,林曉漁正貓著腰,一手撐著門框,一只耳朵貼著布簾偷聽。手中托盤被隨意放在一邊地毯上。
輪到胥家小姐向吳家問好了。媒婆的話音剛落,林曉漁便迫不及待撥開布簾一道縫,露出一個眼睛往外瞧。
只見胥家小姐盈盈起身,頭上的釵環(huán)碰撞發(fā)出輕輕的玎玲之聲。
胥小姐微微低著臉,雙手輕輕掀起紗巾,將紗巾披在腦后,只斜斜遮住了額頭一塊。近前幾步,抬了抬臉,雙手攏在袖子里向吳夫人款款作揖道:“晚輩胥黎華,見過伯母。”
吳夫人兩眼盈滿了笑意,對著眼前一團模糊的人影,抬手示意她起身道:“好,好,黎兒請起?!?br/>
“黎兒”?這個吳夫人可真客氣,這么怕吳奇娶不到媳婦么?林曉漁暗笑道。
胥黎華謝過,起身坐回原位,依舊低了頭,也沒有將紗巾遮下來。一旁的知心一直替吳夫人仔細打量著她。
圓臉的媒婆這時插進話來說道:“胥老爺吳夫人,要不咱們去那邊的偏房歇會兒,讓他們小輩在這里說會兒自在話?”
胥家夫婦和吳夫人忙應了,依次起身往另一邊偏房里去。不一會兒,屋子里只剩下了吳奇和胥黎華兩個人。
吳奇顯然沒有料到還有這個環(huán)節(jié),臉上一時怔住。林曉漁捂著嘴偷笑,一不小心身子碰到布簾,布簾波動了一下。吳奇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布簾,又收回目光去看對面的胥家小姐胥黎華。
胥黎華一直低著頭,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房間里除了偏房傳來的輕聲談笑再無別的聲音。
林曉漁在布簾后緊張地拎起了一顆心,弄不清楚自己為什么這么緊張,直盯著胥黎華看。
過了一會兒,只見吳奇直了直背,輕聲向對面問道:“胥小姐平時有什么愛好?”
林曉漁“噗嗤”一聲,忙使勁捂著嘴,差點沒笑出聲來。
吳奇余光一掃布簾,臉上快速閃過一絲笑,旋即又面淡如常地看著對面的胥家小姐。
胥黎華低著頭,臉上掠過一波粉紅,殷桃小嘴微動了動,輕輕道:“只愛看些閑書,沒有其他消遣。”
吳奇似沒把對方的話經過腦子,只輕輕“哦”了一聲,兩人又陷入沉默。
這一次那邊偏房里的笑談聲也沒有了,大堂里靜得落針可聞。林曉漁看到對面的布簾子波動了幾下,隨后又傳出了輕談言笑之聲。
半晌,胥黎華耳垂上戴著的米白滾圓的珍珠晃動了一下,像下了必死的決心似的猛然抬起頭來,紗巾順勢溜到了腦后,林曉漁和吳奇不約而同盯著她看去。
那張端正的瓜子臉,眉清目秀,膚若凝脂,只是,從右邊眉毛以上開始有一大片雀斑,不知道是胎記還是什么,密密麻麻的黑點,看得人頭皮發(fā)麻。林曉漁楞了一下,心里暗嘆可惜,吳奇臉上卻絲毫未動,只作平常。
胥黎華看一眼吳奇,臉色略略吃驚,片刻含了淡淡的嘲諷問道:“吳公子覺得我美嗎?”
吳奇會意,抿嘴一笑:“美?!?br/>
“哦?”胥黎疑惑地看著吳奇,臉上吃驚之色更深,微側了臉,兩眼斜視著吳奇,用手摸著額頭上的黑點道:“你沒有看到我的胎記嗎?”
吳奇笑道:“小姐的胎記如美玉微瑕,如若不是有這點瑕疵,就美得虛假了?!?br/>
胥黎華勾勾嘴角,揚起臉道,“吳公子真會說話,我還是頭一次聽人這么說。”旋即雙目緊盯著吳奇,眼中透了幾分犀利道:“吳公子是否覺得娶了我便有機會入仕官場,平步青云,臉上多塊胎記無關緊要?”
吳奇聽她說得疑中有怒,忙解釋道:“小姐誤會了,在下認為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互相欣賞,心有靈犀,相濡以沫,婚姻非同兒戲,更不可當作升官發(fā)財的踏腳石?!?br/>
胥黎華臉色稍霽,眼中慍怒之色褪去,語氣中仍留了幾絲疑惑,“哦?”
吳奇朝她微笑,抬手行禮道:“小姐坦率直接,勇于表達自我,吳奇欽佩之至。”
林曉漁看著房中兩人一問一答,你來我往,漸生默契,形勢急轉直下,一時驚得目瞪口呆。
等林曉漁緩過神,屋子里的兩個人已經在談論平時愛讀的書籍了,看兩人臉上微笑之色,似乎頗為投契。
貓腰了那么久,脖子有些酸,環(huán)顧了一下偏房,見桌子上放著幾件東西,桌子邊一邊一個桃木椅子,便走過去坐下歇歇,順手翻了桌上的東西看。
桌上放著紅緞子包著的兩個包裹,一大一小。偷偷打開那個小的來看,只見一個精致的朱漆描金木盒子,盒子內底鋪著一塊柔軟的紅綢,紅綢上端放著一支金閃閃的桃花釵。再打開大的那個包裹來看,里面是兩匹上好的粉色絹布。
林曉漁猛然想起這“相媳婦”是當場下決定的,覺得好便由男方給女方插金釵,覺得不好便送女家兩匹絹布了事。這也太倉促了,才見了一面說上幾句話就把終身大事給定了。
看屋子里的情形,兩人已漸生默契相談甚歡,難道?難道吳奇今天就要定親了?!明明覺得匪夷所思,心里又清楚的知道這一切是真真實實的。林曉漁突然很想飛下樓去找戚雅雅,忙重新包好包裹,再去看屋子里的情形。
只見媒婆已引著一干人從偏房回到大堂里,胥家夫婦想是與吳夫人聊得投契,此時雙方的臉上已十分熟?肚茲攘恕?p>林曉漁正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容長臉的媒婆向圓臉媒婆使了個眼色,圓臉媒婆忙陪著笑臉向胥家夫婦和吳夫人道:“既然小輩們也聊過了,不如兩家各自到偏房商議一下,做個決定吧?!?br/>
林曉漁瞅準機會,忙從偏間閃出來,兩手空空,忘記拿托盤和茶壺便往門外走。吳奇瞟了她一眼她都沒看見。吳奇臉上又迅速閃過一個狡黠的笑。
林曉漁出了門,在走廊上一陣飛奔,扶著樓梯的木扶手連滾帶爬而下,木樓梯發(fā)出一陣統(tǒng)統(tǒng)之聲,驚得樓下眾人停住了手里的動作,呆呆看著她。顧不了那么多,她無視眾人的目光,一頭扎進柜臺拖了戚雅雅便往內堂去。
“怎么啦怎么啦?”戚雅雅試著縮回自己被生拉硬拽著的手臂急急問道。
“是不是給了金釵就定了,不能反悔了?”林曉漁到了內堂才放了她的胳膊,急促地說,睜大了眼睛直直盯著戚雅雅。
戚雅雅明亮的大眼睛也頓時睜得杏圓:“這么快給了金釵了?!”本站網址:,請多多支持本站!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