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祁煊并沒有料錯,這確實是秦明月玩得把戲。
她從來不是一個任人咬上一口,卻不懂得還手之人。
當(dāng)日惠豐園《白蛇傳》結(jié)局,也不過一會兒的時間,就傳遍了整個蘇州城。大家都議論紛紛,罵戲園子的有,罵慶豐班的有,罵‘秦海生’的也有,當(dāng)然也有很多人還沉浸在這悲慘的結(jié)局之中,替白娘子扼腕,替許仙可惜。
就如同秦鳳樓之前想的那樣,悲劇必然有缺憾有不完美,會令人唏噓,令人感嘆,甚至令人憤怒。
之所以會想出這種手段,秦明月的靈感還是來自于秦鳳樓心中的執(zhí)念。
誰說紅一定要是粉紅,不能是黑紅?
有人罵才能火,越罵越火,也省了宣傳的手段。
當(dāng)然她的目的也不僅是如此,她就看安慶樓那邊怎么接招!
就如同秦明月之前所言,偷來的東西總歸是偷來的,安慶樓根本沒料到惠豐園竟給白蛇傳安排了這么個結(jié)局。
也是王瑩在戲中沒角色,又成日里只知道和人爭嘴斗氣,這戲本子根本沒認真看,前面的戲她知道怎么演,其他一些東西因為安慶樓那邊一直盯著惠豐園這邊的動靜,將將也夠補足了,倒也能圓場過去。
也是安慶樓急于扳回一城的心思太重,惠豐園停演的這些日子,他們一天兩場,進度早就趕上了惠豐園。至于后面的劇情,馬老板打算就照著惠豐園的來。
可惠豐園突然來了個這樣的結(jié)局,著實讓安慶樓有些手忙腳亂。
馬老板差點沒把惠豐園罵出狗屎來,可罵歸罵,他心里也是隱隱有些竊喜的。
這慶豐班不懂大家的口味好啊,這李七巧恐怕是得意過頭了,竟然縱著慶豐班這么演。大家不喜歡悲慘結(jié)局可以嘛,他就讓人編個圓滿的結(jié)局來,有了惠豐園那邊的強塞狗屎在前,他這邊送上個闔家團圓的大完美,就不信擠不垮惠豐園。
一般的戲園子都會養(yǎng)幾個專門出戲本子的窮困書生,馬老板這邊一發(fā)話,那邊就有人加班趕點的將戲本子趕了出來。
從幾個戲本子里挑了個自己還算滿意的,馬老板就命下面人開始排戲。
只不過花了一日功夫,次日安慶樓這邊就放出《白蛇傳》要大結(jié)局的消息,且結(jié)局一定不像惠豐園以悲劇作為結(jié)尾。
一時之間,安慶樓差點沒被人擠爆,俱是那些在惠豐園那個得不到滿足,奔過來求個圓滿的看客們。
同時,惠豐園門羅可雀,連跑堂的伙計都唉聲嘆氣著說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
*
“我的姑奶奶,這樣到底能不能行?你沒去瞅瞅安慶樓那邊的情形,門都快被人擠爆了,據(jù)說今日安慶樓還要加開一場,不光今天,明天后天都有?!崩罾习寮钡脠F團亂轉(zhuǎn)。
事情發(fā)展到如今這種地步,他真懷疑當(dāng)初聽信這秦明月的話,是不是自己的腦子被狗啃了。天性多疑的他甚至懷疑起這秦明月是不是故意報復(fù)自己,報復(fù)當(dāng)初秦海生被人請走時,自己不做阻攔也不愿將具體消息告訴她。
可是天地可憐,他當(dāng)初要是敢妄動,恐怕這戲園子早就被人拆了。
李老板想了很多,甚至聯(lián)想到平日里慶豐班在戲園子里的吃穿用住。要知道自打白蛇傳火了,他幾乎沒把這慶豐班當(dāng)祖宗供起來,吃穿用度一應(yīng)最好,幾乎都快趕得上他自己了。
秦明月確實在報復(fù)他,不過報復(fù)的前提不是拿慶豐班做賭注,她不過是戲戲耍耍李老板而已。見李老板急夠了,她才慢悠悠地道:“你即不信我,那聽我的話做甚?要不這樣吧,我們慶豐班這就收拾東西走人,也免得在這兒礙了您的眼?”
“千萬使不得,千萬使不得!”李老板一把抓住作勢要走的秦明月,抓住后才意識到對方是個姑娘家,忙縮回自己抓著對方袖子的手?!拔疫@不是急嘛,姑奶奶你就別賣關(guān)子了,接下來該怎么辦,您發(fā)話,我照做?!?br/>
秦明月這才將自己接下來的打算說了出來。
*
安慶樓給出的結(jié)局是:觀世音菩薩被許白二人的深情所感動,降下了法旨,道許白二人情感動天,準(zhǔn)許免除當(dāng)初‘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白素貞才可出塔’的天罰。于是一家三口歡歡喜喜把家還,許白二人白頭到老,錦瑟和諧。
所以說秦明月自夸并不是虛言,沒有經(jīng)過市場的大浪淘沙,沒有各種撲街血淋淋的例子,現(xiàn)當(dāng)下極少有人懂得大多數(shù)人們的胃口。
安慶樓給出的大團圓結(jié)局,確實滿足了不少人心中的缺憾??扇焙抖急粷M足了,哪還有追劇的興頭,回味回味惠豐園那邊的結(jié)局,在想想這邊的,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于是口口相傳,后面還有許多沒來安慶樓看結(jié)局的,都不來看了。這樣的結(jié)局,用屁股都能想到是什么樣的,還有什么可去搶著看的。
也因此,安慶樓這邊只紅火了不過五六日的時間,門前就漸漸冷了下來,以至于到后來開演一場,戲廳根本坐不滿。
馬老板心中不滿,因為這根本沒達到他預(yù)期的想象,不過再想想惠豐園那邊,他也算滿足了,接受了這個事實。
不患寡而患不均嘛,你沒飯吃,我還有口湯喝,我就比你幸福。
可就在這當(dāng)頭,惠豐園那邊突然放出消息,將會開演《白蛇后傳》。
嘿,后傳!難道前面的還是前傳不曾,其實并未結(jié)束?
一時間,眾多看客議論紛紛,有不少人好奇上門詢問是什么劇情,可惜李老板如今拿著喬,不愿透露,只道是讓眾看客是時過來捧場,大家也只能失望而歸。
議論的人越來越多,有著安慶樓的強行圓滿在前,大家心里都跟貓撓似的,可惜惠豐園這邊老神在在的,甭管外面怎么議論,就是不動如山。
將大家的胃口都吊了起來,這時惠豐園才放出一個消息——
《白蛇后傳》的開演時間將在五日后。
聽到這個消息,一時間大家競相相傳。
等到開演這一日,惠豐園再現(xiàn)當(dāng)日最火爆的景象,門庭若市,車水馬龍,讓人目不暇接。
*
因為陳子儀現(xiàn)如今精神狀態(tài)不對,自然不適合再登場。
秦明月只能從李老板手里挑了一個,不管是從扮相還是資質(zhì)都是上佳的年輕戲子,來扮演許士林。不過在白蛇后傳中,幾乎沒有許仙的戲份,大家也不在乎許仙的兒子是誰演,倒是秦明月身兼兩角,又演上了玉兔精胡媚娘,倒是讓大家眼前為之一亮。
與溫柔大方知書達理的白素貞不一樣,胡媚娘這個角色顯然更為靈動一些。她青春活潑,明艷動人,她會手段,會吃醋會賭氣,愛得義無反顧,粉身碎骨也不怕。而與之相反,白素貞卻從容許多,給人一種萬事皆在掌握之中的胸有成竹。
白素貞是眾人心目中完美的女神形象,而胡媚娘種種氣質(zhì)顯然更要貼合大家生活一些。這是秦明月的觀感,與對白素貞這個角色的種種憧憬不同,胡媚娘這個角色顯然要更得她心意。
到了此時,登臺演戲并不只是配合誰去演戲,而是秦明月打心底地覺得自己要去演,不光要演,還要一直演下去。
不出她所料,《白蛇后傳》轟動了整個蘇州城。
誰也沒想到這后傳竟是以白娘子的兒子為主角,尤其是玉兔精胡媚娘,得到了一眾看客的好評,現(xiàn)如今外面的議論不再是白娘子如何如何,而是那兔子精真是個狡黠的,竟然女扮男裝和許士林相識,還搬去了人家隔壁開繡坊。
大家都去討論這白蛇后傳里的種種情節(jié)了,誰還顧得上安慶樓。提起安慶樓都是老套拾人牙慧之詞,安慶樓當(dāng)即陷入門羅可雀的狀況。
這種狀況馬老板并不陌生,早先惠豐園的《白蛇傳》大火之時,安慶樓就是這種處境。誰愿意不要臉?誰愿意拾人牙慧?可關(guān)鍵是那惠豐園太狠了,竟然不給人留條活路,安慶樓上上下下幾百口人,人人都要吃飯,都去看白蛇傳去了,誰來養(yǎng)活這些人。
而好不容易火了一把,還沒讓馬老板過足癮,就宛若昨日黃花一去不可返,馬老板的心情別提了,也因此遷怒上了。
不光遷怒撰寫后面戲本子的幾個書生,還遷怒上了王瑩。
別以為他不知道外面怎么評價的,若這王瑩有點本事,能比得上那秦海生,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場面他不是沒有見過。唱戲靠什么,就是靠角兒,牡丹亭可夠老套吧,可能把它唱得出神入化的角兒,就從來不缺人捧場。
還有,明明白蛇傳后面還有章回,怎么這王瑩就沒有告訴他一聲?任由他給白蛇傳強安了個結(jié)局,如今想跟在惠豐園后面演都沒辦法。
馬老板找來了小鳳春,“你和那王瑩現(xiàn)在如何了?”
小鳳春人如其名,是個長相十分俊秀的男子,尤其一雙眼睛波光流轉(zhuǎn),欲語還休,甚是迷人。
聽見老板這么問自己,他略顯得意一笑:“這王瑩是個雛兒,心思淺白得讓人感嘆她這么多年是怎么活過來的,小的幸不辱命,如今已經(jīng)將她拿了下來,就是一點……”
“什么?”
小鳳春微微一蹙眉,道:“這王瑩身邊那個錢老七,是個成了精的耗子,成日盯著我接觸王瑩。尤其我試探過,這王瑩雖知曉那慶豐班種種手段,但主要施展還是錢老七,所以這人……”
小鳳春是知道王瑩被利用完后下場,才會有這么一說。
“那就先把這王瑩處理掉,這等手段有慶豐班占著也就夠了,不能平白再傳給外人。至于錢老七此人再等等,這事由你來辦……”馬老板附耳如是說道。
*
“鳳春哥,你怎么約我來這兒?這兒多荒涼啊,咱們還是去游湖吧?!蓖醅撘簧硖壹t色的衣裙,顯得格外的明艷照人。到了地方,她就左顧右盼起來,看四周雜草叢生,十分荒涼,當(dāng)即有些不滿道。
小鳳春笑了笑,微揚的眼角上翹,顯得格外的魅惑:“游湖多沒意思,這里雖是僻靜了些,但僻靜就沒人,正方便……”
下面的話,小鳳春并未說完,卻是讓王瑩臉上一紅。
她心里撲通撲通跳得厲害,“這里怎么成,不成的不成的,說不定就有人來了,而且這里也沒有榻啊……”說到最后,王瑩的臉紅似火,連眼睛都不敢抬了。
“你放心,肯定不會有人來的,我事先來看了好幾次?!?br/>
小鳳春的說法有些怪異,當(dāng)即讓王瑩抬起頭來,看著對方樣子,臉色怪異得厲害,王瑩不禁諾諾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