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紙上談兵

    下雨的清晨，瓷一般的人兒光著腳跑下樓，樓梯回旋，冗長的后擺逆風(fēng)而起，華麗逶迤。她向著馬廄狂奔。細(xì)雨落在她的青絲上，一層水珠。

    君玥在她醒的同時醒來，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她跑向馬廄，心里一陣膽顫。雙手緊抓著窗欞，幾乎痙攣。她還是要逃？

    看著她翻身上馬，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明知道有那么多守衛(wèi)她絕對出不去，卻還是克制不住，衣衫不整，跑出房門。長長的走廊，他一路狂奔。拐彎處，他看見了她。不遠(yuǎn)處有人箭搭上弓弦，對準(zhǔn)了她。那一刻，他腦袋了一片空白，從半樓高的地方一躍而下，落在馬廄頂上。

    直到他從天而降落在她的馬背上，舜華都沒反應(yīng)過來。他抱著她趴到在馬背上。那支箭嗖一聲射中了他的發(fā)髻，發(fā)在瞬間散落，在風(fēng)中紛飛，被雨絲浸濕。

    旁邊的人，都被嚇傻了。射箭的將軍，弓落在地，雙腳一軟，跪在了地上。

    舜華側(cè)過頭。細(xì)雨蒙蒙中，他臉色慘白，雨水夾雜著汗水從他的臉頰滑過，薄唇緊抿，胸膛劇烈起伏，白色的單衣凌亂。他剛剛又救了她？他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施以援手，這么危險，那箭在偏一分，她不敢想。顫抖的手撫上他的臉頰，聲音在發(fā)抖。“君玥”?！?br/>
    低低的一聲呼喚，喊的是他的名字，喚醒了不曾有過的悸動。何時起她竟是比自己還重要。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身體做她的盾牌。她已經(jīng)不再單純是他探測夜如初的工具，也不再單純是他的女人。她，是他第一個愛的人。

    愛？君玥心里一驚。下一刻，他伸手將她狠狠抱緊，下巴抵著她的肩?！拔鍍海俳幸淮挝业拿帧??！?br/>
    雨隨風(fēng)飄散，濕了她的睫毛，心里悶悶的，根本不知如何是好，良久才扯出一個極為難看的笑容?！皩④?，我不是故意直呼你的名字的?！?br/>
    無聲的輕嘆，抱著她下馬，“一日為奴終生為奴，當(dāng)初你不是滿口答應(yīng)的嗎？”

    舜華不解，回頭看他。只見他勾唇冷笑，“既然是奴，就別指望逃走。以后就叫我君玥?！?br/>
    逃走？他以為她剛剛是要逃？她沒那么傻，不想再挑戰(zhàn)他的殘忍，她可不想不成功則成仁。

    “君玥?！彼ы⑽⒁恍Γo接著一聲輕嘆，漠然垂眸，轉(zhuǎn)身離去。

    不敢相信，她竟是這種反應(yīng)，叫他名字叫得這么心不甘情不愿。她轉(zhuǎn)身走，才發(fā)現(xiàn)她沒有穿鞋。心里一把無名火在燒，抓住她的手扯著她踏上樓梯。

    身后嚇壞的一群人，跪在地上不敢起來。舜華一步一回頭，十幾階樓梯，走了許久。踏上走廊，舜華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伸手指了指底下跪著的一群人。雨雖然不大，可是呆得稍微久一些也會濕透，何況這么跪著也不是個辦法。主要是她很想知道為何老有人莫名其妙的要?dú)⑺?br/>
    “他們想要?dú)⒛悖氵€為他們求情？”君玥好笑，很不客氣地揭她傷疤。舜華咬唇，猶豫片刻不甘心地問，“為什么？”

    “因為你在他們眼中是禍水?！?br/>
    “我哪有？”舜華委屈，她什么都沒做，什么都沒有干涉，甚至是什么事都想置身事外，怎么還有人覺得她是禍水？

    君玥但笑不語。也許很久之前開始，自她來了之后，他無意識地對她萬般縱容，千般疼愛。一直以為她跟他其他女人沒有什么區(qū)別，卻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已是區(qū)別對待。她不會明白的，因為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因為你太美了?！编哉Z，目光癡迷。

    舜華瞟了他一眼，指著自己的右邊臉頰，“這個樣子還美嗎？”

    “總有一天會好的。”

    “那是以后，現(xiàn)在說因此才想殺我，不是很奇怪嗎？”舜華直覺他隱瞞了什么沒說。

    “五兒你是真的不明白嗎？”

    她搖頭，很堅決地?fù)u頭。君玥無奈，也許在她看來帶著她游山玩水也沒什么特別的。可他手下的將領(lǐng)不這么認(rèn)為，看來他有必要好好地解釋解釋了。低頭瞥見她凌亂的衣衫，沉聲道：“衣裳不整的，換好衣服下來，我在大堂?！?br/>
    舜華難得乖順地回房，換好衣服，跨步出門。守在門口的侍衛(wèi)震驚，久久無法回神。一襲純黑色絲裳，寬袖窄群，襯得她的身形更是修長。同色的面紗遮住她的臉，只剩那雙攝人心魂的眼睛。

    待她走近大堂，因為面紗松了，便停下腳步整理。

    里頭細(xì)碎的聲音傳來，聽得不清不楚，卻也知曉了大意?！皩④娪卸嗌倥蛉?，我們都不會管也不該管，只是將軍不能忘了，女人只是必不可少的調(diào)劑，沒有必要太認(rèn)真。就算認(rèn)真也沒事，卻不該帶著她出入軍營，躡足行伍之間。這成何體統(tǒng)？”

    “她是什么，我自己最清楚，不需要你們提醒。以后誰要是傷她一根毫毛，我必定十倍奉還。這次的部兵策略我已經(jīng)擬好了草圖，你們看看哪里不妥”聲音太輕，她聽不清便小心翼翼挪了一步。有侍衛(wèi)一臉吃癟的模樣走出來，對她道：“夫人，將軍說若是聽夠了請你進(jìn)去！”

    舜華吐吐舌頭，提起裙擺跨入。君玥見她這一身嚴(yán)嚴(yán)實實的裝束，心里不禁好笑。朝著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在另一側(cè)。一干人等別扭得不行，指著地圖的手都在顫抖。唯有那老將倚老賣老口氣不善繼續(xù)他們的議事?！吧Ｖ不首拥男袑m出在兩山峽谷之間，依水而建，易守難攻。我們所帶千乘戰(zhàn)車，近萬士兵只能居高地，以觀全局?！?br/>
    舜華抬眸看著地形圖，低呼。君玥低頭把玩著她手，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敵，若敵先居之，盈而勿從，不盈而從之?！?br/>
    所有的將領(lǐng)擰眉思索不出聲。

    “這不成。”話出口，舜華趕緊捂嘴，可是已來不及。君玥挑眉望著她，片刻后笑意盎然地問?！澳敲匆滥阒娔兀俊?br/>
    舜華垂眸不語。兩山之間毫無疑問已經(jīng)被桑植占領(lǐng)，兵力夠才可以攻打，兵力不夠則從之。如果是作戰(zhàn)，他這么安排絕對不會有問題，可是他們還要去慶生，相當(dāng)于主帥深入敵圍。雖然事先說好彼此的兵車不能進(jìn)入峽谷，但是主帥一旦進(jìn)去那里就不再是隘形，轉(zhuǎn)而為支形，雙方據(jù)險相持不利進(jìn)攻。那樣最終要看雙方的定力。

    所有人拿不屑的眼神看著她，舜華狠心開口，“敵我兵力相當(dāng)，不能迎戰(zhàn)，既然他們占據(jù)著兩山之間的險要之地。我們一半兵力聽見兩山之間，以防突變。而另一半的兵力留在外。引而出之，令敵半出而擊之?！?br/>
    話音落，所有人沉寂不言。君玥的下巴枕著他的肩，她對兵法的熟知程度不下于他之下，吃驚之余，心有余悸?！叭羲麄儾皇苷T惑，不出攻呢？”

    “本來就只是去慶生的，難道真要血戰(zhàn)一場？”她畢竟是從未出過閨閣半步的女子，不知世事艱險。以她對兵法的熟知，對戰(zhàn)毫無問題，卻不能至敵人于死地。因為從一開始她的目的就錯了。

    君玥松了口氣將她摟緊。“不要擔(dān)心太多，有我在，絕對不會讓你有事的?！?br/>
    在座的將領(lǐng)目瞪口呆，上次便聽聞這位夫人箭術(shù)了得，今日一見，竟是對兵法也了如指掌。他們都沒想到的她竟輕易點了出來。這就是將軍為何刮目相看區(qū)別對待的原因？不論如何，這一日起，他們至少不會再抱著非要除去她的想法。畢竟似乎她并沒有妨礙將軍的英明。說實在的，也沒有對他們有什么影響。

    他們之中一些莽夫甚至開始崇拜她。這也是后來，忻城之危時，他們甘愿聽從她指揮的開始。

    不緊不慢地走著，到達(dá)昀若的行宮，正是第二日的傍晚。得知君玥帶了夫人前來，竟派了轎子前來。在君玥的堅持下，舜華坐上了轎子。搖晃了一陣之后，轎簾被輕輕撩起，舜華彎腰走出了轎子。

    夜清冷，她微微仰頭，只見路邊槐樹上，一排朱紅的宮燈高掛，延伸至那湖上的樓閣。燈火通明，湖面還有點點零星的河燈。伸手挽住君玥的手臂，一起緩步向前。搖曳的石榴裙滑過那鵝卵石，沾染了些許的夜露。剎那，她的心也濕濕黏黏。今夜也是她的生日，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問及，腳步沉重異常。

    握著她的柔夷，溫暖如初，掌心卻有陣陣?yán)浜節(jié)B出?！澳睦锊皇娣?？”

    舜華抿唇微笑，隔著面紗她雖然看不見卻也感覺得到。雙手不由得握得緊了些，即使掌心里黏黏的，也樂此不疲。走沒幾步，感覺她的頭靠向他的肩，放緩腳步慢慢走著。相依相偎，儼然一副伉儷情深。

    “君玥，這十里戒備區(qū)不是說雙方都不得干預(yù)嗎？怎么會有如此豪華的行宮？”

    “這正是尹昀若的野心，他想著有朝一日這十里地能劃到河南，安趾境內(nèi)，因此在這里明目張膽的建了行宮。”

    舜華輕笑，“有你在，他這不是白費(fèi)心機(jī)？”

    聞言君玥大悅，長指拖起她的下巴，正對著她的眼睛。“這么信任我？”

    舜華臉上一紅，幸虧有面紗遮面不然她都想轉(zhuǎn)身逃了。再加上夜色的掩護(hù)，她壯著膽子開口，“你是安趾的福星，安趾不能沒有你?！?br/>
    “是嗎？”君玥不以為意地笑，他守著北疆可不是為了安趾，他是為了他自己。而她的回答也很奇怪，她憑什么站在安趾的立場上肯定他的所做所為?！鞍仓河谖液胃?？我只問你，為何這么相信我？”

    安趾與我何干？舜華愣住不知如何回答，他對安趾皇室真的是毫無忠誠可言？可他又為何甘愿為安趾守衛(wèi)邊疆？

    “告訴我為什么？”他的手繞過她的后頸，隔著面紗輕撫著她的耳根。

    輕輕的癢癢的，舜華笑著縮頭，卻躲不過他的手?！胺攀郑攀掷病??！?br/>
    “快說！”

    “因為你是我沒有為什么，我就是相信你?！彼膽?zhàn)績赫赫已是最好的證明，她沒有理由不相信他。話音剛落，人已置身那白玉石階前。這兩步臺階之上，高朋滿座，絲竹管弦聲聲。舜華全身繃緊，她會見到她嗎？

    這邊君玥卻是不依不饒，“我是你什么？”

    “君玥”她輕喊著扯了扯他的衣袖。君玥干咳一聲，松開了擱在她腰間的手。兩人并肩向著主座走去。

    軟榻上，錦衣的公子拿著酒壺，仰頭張嘴接著那傾倒而下的酒。身邊美艷的女子拿著絲巾替他拭嘴，附在他耳邊低語?！暗钕拢垖④妬砹??！?br/>
    尹昀若擱下酒杯，抬袖拭嘴。然后緩緩抬頭看向來人。如瀑的黑發(fā)未束起，丹鳳眼微微上抬，他修長的手指撩開遮眼的發(fā)絲，右眼下的淚痣嫣紅。薄唇輕揚(yáng)，妖媚優(yōu)雅。他真的好美，不同于女子的陰柔，他的美優(yōu)雅張狂，妖冶凝重。即使男生女相，他的霸氣卻渾然天成。

    他站起身，絲裳領(lǐng)口半開，隨著他的動作滑向一側(cè)，露出上身大半的肌膚。舜華不自在地別開眼，看著身側(cè)的君玥。相較于美得讓人窒息的尹昀若，舜華還是比較能接受君玥的長相。劍眉星目，眼睛狹長，俊美卻又不失男兒英氣。

    “龍將軍，稀客呀。旁邊這位是”昀若的聲音喚回了舜華的意識，咬唇責(zé)備自己剛剛的胡思亂想。

    君玥不知她在懊惱什么，也來不及多想，回道：“我的夫人”突然他愣住了，從來沒有問過她姓什么，一時間竟是不知道怎么介紹。舜華默然望了他一眼，回眸望著尹昀若，微微負(fù)身，“見過八皇子，奴家姓木名槿是龍將軍的五夫人。”

    此話一出，不止昀若傻了，君玥也是愣在當(dāng)場。昀若心想，那一日驚鴻一瞥，她的容顏他至今難以忘懷。今日一見面紗覆面，只有那雙漾著春水的眸子靈動如初。她的聲音也是這般清幽。還有她如此從容不迫的氣質(zhì)，一切都讓他心馳神往。

    君玥發(fā)愣，竟是從來不知道原來她的名字叫木槿。想來也是名字就算按著家中排行來叫，也不會只叫小五。他竟然一直都忘了問，而她也是竟然不是第一個告訴他。

    “木槿，人如其名，顏如舜華?！标廊敉蝗还笮?。“龍將軍，你的公主夫人好像就是叫舜華的，看來你不是犯桃花運(yùn)，而是木槿花運(yùn)啊。”

    舜華聞言猛得回頭看君玥。只見他沉著一張臉，眸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閃爍。舜華心驚，同時心也涼了。昀若的話不禁諷刺了君玥，也提醒了她，她尷尬的身份與現(xiàn)而今的處境。

    一旁的司儀見情況不對趕忙上前來宣讀龍君玥所帶禮物云云。昀若笑著請他們坐下。“龍將軍遠(yuǎn)道而來，真是蓬蓽生輝。略備薄酒，千萬不要嫌棄?！?br/>
    “八皇子客氣了?！本h手執(zhí)酒杯，一飲而盡。蓬蓽生輝？還真是諷刺，向來他們見面都沒什么好話真話，他早已習(xí)慣，逮到機(jī)會自己也不會不逞口舌之快。

    昀若揚(yáng)唇微笑，輕輕擊掌。瞬時，悠揚(yáng)的樂聲響起，一群舞姬依次登場。酒宴正酣，舜華抬眼看見昀若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端坐著，雙眼殷切地望著他，仿佛所有人都不在她眼中。突然軟榻上的人朝她招了招手。她起身，一臉欣喜靠近他，在他身旁坐下。不知他低語說了些什么，她猶豫了很久緩緩搖頭，片刻后站起身離去。

    舜華沉默，她終于見到她了。玄嫵，她高傲的皇姐，為何在這個人面前，卑微至此？因為和親之故，還是她心甘情愿？

    舜華的視線緊緊盯著玄嫵，而她身側(cè)的君玥與她一樣。兩道灼熱的目光，讓起身離開的她不禁回過頭來。她的視線轉(zhuǎn)過君玥，眼底有一抹酸楚，在看見他身邊多了個女人的時候，眼中竟是不敢置信。然后她飛快地瞟了眼君玥，轉(zhuǎn)身隱入簾后。

    舜華順著她的視線轉(zhuǎn)頭望向君玥。與此同時君玥猛得回頭。舜華看見了他眼底的傷感，還有被她看穿的狼狽。

    舜華心驚，他和皇姐之間，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為何他的眼神那么傷心？而皇姐又為何躲避不及？

    “為何不摘掉面紗？”君玥夾了菜擱在她面前的瓷碗，“你不是很無所謂的嗎？”

    舜華緩緩搖頭，眼睛盯著那晃動的簾，簾后那駐足凝望的身影，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

    舜華側(cè)身依偎著君玥的胸膛，低語問，“君玥，你認(rèn)識她？”

    “五兒也是嗎？”他一手?jǐn)R在她的纖腰，一手?jǐn)R在她的頸間，把玩著她散落的發(fā)。舜華抬眼望著他，感覺到他盈眼角余光捕捉簾后人的動向。心里荒涼一片，她竟然不知道他和玄嫵姐姐曾有過那么有一段‘往事’。

    只要不是當(dāng)局者，女人天生都是敏感的，他一個眼神她便能知曉個大概。“我不認(rèn)識，但是我可以感覺到你們彼此一定是認(rèn)識的。她叫什么名字？”

    “她是安趾的二公主，蘇玄嫵?！本h低頭看著懷里人，踟躕猶豫。

    舜華側(cè)眼望向簾后，“玄嫵？嫵兒就是她嗎？”

    伸手緊緊抱著她，心在劇烈地跳著，他不知如何回答。玄嫵和他不是所有人猜測的那種關(guān)系，玄嫵是他已逝大哥最愛的女人。那時候龍家還是安趾的權(quán)臣，可是因為步家更得現(xiàn)任皇帝的寵幸，龍家?guī)缀跻货瓴徽瘛Ｋ炔坏靡淹渡韽娜?。五年前，原本賜嫁大哥的玄嫵被迫和親，而大哥‘莫名’戰(zhàn)死沙場，龍家只剩他一人。她在萬般無奈中遠(yuǎn)嫁桑植。那一日話別，她說出了藏在她心底許久的話，她說從來她喜歡的都不是他大哥，她愛的是他。她求他救她，可是他無能為力。屢立戰(zhàn)功，終于坐上了大將軍一職，卻早已來不及。

    所以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是自己欠了她，是安趾欠了她的。自她嫁入桑植便再沒見過。這一次意外相見，他心亂如麻。低嘆一聲，將她抱得更緊?！拔鍍海銥楹我@么敏感？我和她是認(rèn)識，不過”?！?br/>
    他踟躕不語，舜華垂眸，心里一陣絞痛，竟是不知他和皇姐的昔日情深。鄒奕的話在她耳邊回響，‘五兒？難道你還沒有忘了她?！瓉硭切辰憬愕奶嫔?。多么可笑？若不是他表現(xiàn)得太明顯，她早已忘了自己是個替身。她還沾沾自喜他一點一滴的變化，到頭來不過是她的幻覺?？墒窃趺崔k？她有種泥足深陷的感覺，心真的真的好痛。痛到想要逃，他們相視一秒對她來說都是折磨。

    在他再度回眸看向簾后的同時，她輕輕推開他，站起身。君玥回神吩咐劉義慶帶她先行離開。不料主座上尹昀若站起身朝著他們走來。葡萄美酒盛滿夜光杯，隨著他的走動左右搖晃。

    “聽聞槿夫人一舞傾城，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見?！?br/>
    舜華不料他會有此要求，進(jìn)退兩難，回頭看了眼君玥。見他又是回眸看那珠簾，心里一陣難以抑制的沖動。她想要跳舞，所以不必問他。欣然答應(yīng)了昀若的請求，她緩步走向大廳正中央。

    昀若只退開一步，在距離她很近很近的位置，側(cè)頭看了樂師一眼。

    一陣急促的鼓聲響起。舜華心里吃驚，腳卻自有了意識不?；匦Ｈ唛L的裙擺飛揚(yáng)，黑發(fā)飄然。她的舞步隨著鼓聲忽快忽慢。寬袖在空中飄浮，纖手舞出唯美的姿勢。

    君玥癡癡凝望著翩翩起舞的人兒，鼓聲漸歇，她放下傲然浮夸的手勢，回眸嫣然一笑。驟然間鼓聲劇烈，她的身子仿佛是陀螺急速的旋轉(zhuǎn)，完美的舞姿，黑發(fā)甩起，發(fā)髻上的梔子花跌落，白花瓣落在她殷紅的裙擺上，然后滑落在地。

    殷紅的面紗隨風(fēng)揚(yáng)起，悠悠然跌落。舜華愣住抬袖遮臉，舞勢一頓。

    那一刻昀若看見了她的右邊臉頰?？粗派裾谘?，這一支回旋舞眼看就要生生折斷。他前進(jìn)一步，順勢將她攬入懷里。貼近的距離他的衣袖替她遮住了右邊臉頰，并帶著她一起旋轉(zhuǎn)。一個大回旋，他借助她手的力量仰倒，右手抓起了地上的面紗?；剡^身將她樓入懷里。長指一繞，將面紗固定好。

    動作干凈利落，一氣呵成。舜華也從一開始的驚魂未定中回過神來。

    又一個旋轉(zhuǎn)，他緩緩松開了她的手，退到一旁。舜華的舞步隨著鼓聲到達(dá)巔峰。那極速的旋轉(zhuǎn)中，她無數(shù)次看見他。心在剎那有一塊地方變得柔軟，很感謝他的及時相助。

    他望著她幽幽地笑，淡淡的梔子花的味道還殘留在指間鼻端。她的傷無損她的美。果然是尤物，難怪龍君玥也不可自拔。每一次她轉(zhuǎn)過身來，雙眸含笑凝眸，望著你的時候，昀若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會舍不得移開視線。

    那雙眸子如果只注視自己一人，那將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昀若赤裸裸的眼神讓君玥看得很不爽。剛剛事情發(fā)生的太快，看著他這么親近五兒，心里一陣毛骨悚然。

    一舞方歇，大汗淋淋，汗?jié)竦陌l(fā)緊貼著她的額頭臉頰。停下來之后，頭有點暈暈的。一側(cè)身有點腳軟。昀若很有風(fēng)度的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肘。舜華回頭笑了，眉眼彎彎。

    很單純很天真的眼神。直到君玥站起身，扶了她入懷。昀若才放開了手。

    舜華深吸一口氣，從剛才的暈眩中走了出來。伸手推開了他的手，將手遞給了站在一側(cè)的劉義慶。在他的攙扶下漸漸走下臺階。在她即將消失在視野的時候，昀若疾走兩步，抓住了她的手肘。舜華只覺得身體一下子失衡了，往后跌去。昀若微微屈膝，將她攔腰抱起。

    舜華低呼，伸手抓住了他的肩?！澳阕鍪裁矗俊?br/>
    “在我們桑植，舞者尤其是出眾的舞者，要收到掌聲才可以離臺。而你似乎沒有等到觀眾鼓掌?！?br/>
    他說著話的同時，一個旋身將她放下。再次站在注目的中心，舜華的心砰砰地跳。

    觀眾席上爆發(fā)了如潮的掌聲。她有些慌張，后退卻是倒進(jìn)了他的懷里。被他結(jié)結(jié)實實地?fù)г趹牙?，他的長發(fā)滑落在她頸間，落在她鎖骨處。他的下巴抵著她的肩，在她耳邊低語?！皬哪愕奈柚?，我能看出你的清高，那種渾然天成的尊貴。高傲如你，怎會選擇做他的夫人？”

    一語中的，舜華雙手緊握。

    “你不是心甘情愿的?！彼隙ǖ恼Z氣，讓舜華繃緊的神經(jīng)驟然間有了裂痕。手揚(yáng)起，長袖紛擾而過，拍開了他的手。兩人相對而站，她怒目而視。面紗下，她狠狠咬唇。

    眼前的她就像是在撓著利爪的小貓。美目圓睜，生氣盎然。

    昀若收回手鞠躬，聲音朗朗?！岸嘀x尊貴的木槿小姐為我們舞的一曲回旋舞。這可是桑植的名曲，木槿居然能舞得出神入化?！?br/>
    舜華甩袖轉(zhuǎn)身。擦身而過的瞬間，他伸手扣住她的手，低語聲傳來，激蕩她的心扉?！澳愫苊?，不是因為你的容顏，不是因為你的舞，而是因為你的眼睛，倔強(qiáng)睿智。你根本就不該只是個寵姬?！?br/>
    “你以為你懂我？”舜華側(cè)頭看著他，勾唇一笑。

    “這是你說的。”昀若微笑，眉眼彎彎，那滴淚痣刺痛了她的眼睛。傳說淚痣是為前生最愛的那個人流的淚，化成今生的淚痣。所以總讓人聯(lián)想到悲傷。

    這是舜華第一次見到淚痣，心下好奇，竟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緩緩指向他的臉頰。

    那一瞬，她的指尖抵著他的淚痣。昀若整個人一顫抖，后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那一刻她指尖的溫暖，帶著奇異的騷動，利劍一般擊中他的心。

    舜華猛得收回了手，握緊。轉(zhuǎn)身，快步離去，拖曳的裙擺上的花瓣搖曳生姿。觸到他淚痣的瞬間，仿佛是感受到了那雨水的溫度，帶著浸透心扉的涼意，一股由心底而生的悲涼傷感。與眼前的這個人化為一體。很近很近的感覺，恍惚能聽見他的心。他和她是同一種人，孤高自賞。高貴的出生，讓他們無從選擇。

    三步臺階之下，她愕然想起了君玥，回眸望向他。兩兩相望，她的眸中有著輕蔑與不屑。原來他也有深愛的人？既然懂愛，為何會坐視不管她的苦楚。而自己呢？深陷在在真真假假間，淪陷了自己的心，輸?shù)袅艘磺小?br/>
    他眸中顯而易見的怒火，那一觸即發(fā)的怒火。明明是她的放浪不羈，她又為何露出這般責(zé)怪的眼神，她究竟在想什么？

    昀若突如其來的狂放，讓君玥極為不爽?？粗仨鴷r那荒涼孤傲的眼神，驀然間全身冰涼。端著酒杯的手在顫抖，不安在蔓延?？墒沁@不安來得如此詭異，毫無理由。而她剛剛矩地伸手撫摸那張妖孽一般的臉孔。面紗覆蓋下他沒有看見她的神色，卻能感覺到她的情不自禁。

    夜深，酒意闌珊，君玥的意識卻愈發(fā)的清醒。他看著昀若含了酒口渡給身邊妖嬈的女子，粉嫩的舌意猶未盡地舔著那女子的唇。隔著遙遠(yuǎn)的距離都仿佛能感覺到他身下女子的欲望。他緩緩回頭，朝著君玥幽然一笑。笑傾城，那丹鳳眼一瞟，引得他身邊的女子，心馳神往。

    而玄嫵一雙眼直愣愣地望著他，千言萬語只剩下沉默。

    昀若看著他們‘眉來眼去’，不動聲色也不以為意。他端著酒杯，長指摩擦著琥珀杯，磨砂的杯壁帶動了他從指尖直到心扉的酥麻感覺。這場歡宴，各懷心思，兩軍主帥相對暢飲，任何一個決定都會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萬眾矚目的八皇子選在這里慶生，惜命的皇親國戚沒有一個前來。

    在這夜色的掩映下，兩邊山坡上隱藏著的士兵不計其數(shù)。湖心亭的位置很低，被所有的人監(jiān)視著，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所有人的眼睛。

    所以當(dāng)昀若站起身的時候，右側(cè)山坡上的桑植軍隊箭搭上了弦。山風(fēng)習(xí)習(xí)，屏息等待主上的一聲令下?？墒顷廊魶]有任何指示，他走到君玥面前，兩人把盞言歡，互道別過。

    “本王命人準(zhǔn)備了廂房?！?br/>
    君玥微笑點頭?！安宦闊┝耍熊娭?，披星戴月，習(xí)以為常?！?br/>
    “可我看尊夫人身子并不是很好。將軍你自是沒有問題”昀若的聲音很柔很輕，卻力若千鈞。

    君玥聞言，回過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那么有勞八皇子了?！?br/>
    “客氣?！彼?，薄唇輕揚(yáng)，散發(fā)如瀑，隨風(fēng)輕飄浮游。

    君玥作揖?！岸嘀x提醒?！?br/>
    兩大主將，靜默相對，暗流涌動。這一切讓隱藏著的實力蠢蠢欲動。隨著君玥踏出湖心亭，跟隨他前來的將士圍上前來?！皩④姡贿B夜走嗎？”

    “夫人呢？”所有的人都還在，唯不見她。身前的將士退開半步。湖邊樹下，她盈盈獨(dú)立。這一片天地靜謐，夜風(fēng)吹起她冗長的衣袖，纖瘦的身影卻是那般不屈。

    “你的名字是木槿？”聞聲舜華猛地轉(zhuǎn)過身，紅唇微張，毫不掩飾她的驚愕。最初的驚愕過后，她漠然垂眸，不吭聲。

    她總是這般毫不示弱，他該如何是好？走近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低頭在她耳邊問，“不是五兒嗎？”

    舜華扯了扯嘴角，不無嘲諷地開口。“五兒是夜如初送你的女人，而我是木槿?！?br/>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叫木槿?！笔裁唇幸谷绯跛偷呐?，聽著她這樣的語氣克制不住憤怒地咆哮。舜華睜大眼睛，踉蹌后退。從未見過他這樣子，心莫名地疼了。

    揮開他的手，倔強(qiáng)地盯著他的雙眼，隱藏了內(nèi)心那一絲絲的懦弱和奢望。她只不過是他毫不在意的寵姬而已。就算是告訴他，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又如何，只會被踐踏的更徹底。

    “是你從來沒有問過。叫小五或者木槿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區(qū)別?！?br/>
    怎么可能沒有區(qū)別？他竟是一直沒有問過，理所當(dāng)然的以為她就是這個名字。也對，甚至他都沒問過她的姓氏，是他太忽略。

    看著她眼底那一抹顯而易見的嘲諷，咫尺天涯也許就是形容現(xiàn)在的他們。他有一種靠不近她的心情。夜風(fēng)吹拂著她的鬢發(fā)，看飛揚(yáng)而起的弧度仿佛可以感覺到發(fā)的柔軟馨香。擁她入懷，心跳依舊是那般劇烈?！皩Σ黄穑鍍?。不，槿兒是我太大意，竟是從來沒有問過你的名字?！辈粏柌淮聿辉诤?，只是不知道自己竟是這般在乎。

    舜華淺笑，掩去嘴角眉梢那一絲落寞，平靜如水，用漠不關(guān)己一般的語氣問道?！爸牢业拿钟衷鯓?？不過是個名字，我說這也是我謅的名字。你何必在意？”

    “我怎能不在意，你是我唯一在意的”君玥雙手扣住她的雙肩，用力甩了兩下。舜華甩脫他的鉗制，站立不穩(wěn)向后跌去。落入水中的剎那，仿佛是回到了置身水牢的那一天。一樣的恐懼一樣的不甘。她奮力掙扎，在水中撲騰。一下又一下推開靠近的君玥。與此同時，緩步走出湖心亭的尹昀若看見了這鬧劇的一幕。站在岸邊觀望的將領(lǐng)有些也已經(jīng)跳了下去，不過看情勢是不可能有人接近那幾乎要溺斃的女子。

    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他想都沒想縱身躍下水潭，直到水的寒冷提醒他自己有多離譜的時候，她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心里想著下都下來了，順手就撈了她上岸。意識已然模糊的舜華，只覺聞到一股甜香，溫暖的，她渴望的味道。她漸漸停止掙扎，暈厥。

    拖著她爬上岸，全身濕透，滴落一灘水。慘白的臉，冰涼徹骨的水。突然感覺到手背一陣滾燙。他低頭看見了她眼角迸出的淚。伸手，不舍得抹去她的淚。

    君玥爬上岸，大步走來。昀若回過神，笑望著他?！褒垖④?，槿夫人沒事?！?br/>
    “多謝?！本h沒什么好臉色，鑒于他救了五兒也不好惡言相向。伸手去抱她，她的手揪著他的衣襟不肯松手。昀若干笑，心里隱隱得意?！胺蛉怂坪鹾芟矚g我的懷抱?！?br/>
    君玥怒不可遏，他三番兩次的‘覬覦’五兒，他都忍了?，F(xiàn)在居然敢出言挑釁。感覺到空氣中的氣氛凝滯，兩邊的人呼吸都淺了，一點點收斂著肅殺的氣息。

    一觸即發(fā)。

    “殿下，你全身濕透了，再不換身衣服，感染了風(fēng)寒，臣妾擔(dān)當(dāng)不起。”

    嬌軟的女聲，打破了這危險的靜謐。玄嫵上前挽住了昀若的胳膊，側(cè)眼看了下他懷里的女子。濕透的面紗覆著她的臉，黑發(fā)纏繞在她的臉頰脖頸，看不清她的長相。只是那緊閉的雙眼，蒼白的臉色，瘦弱的身子，無一不顯得楚楚可憐。這個女子的舞，宛若驚鴻，美不勝收。

    而今，殿下居然不顧體制跳下河去救她。太過不同尋常，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讓君玥露出這般嫉妒成狂的模樣？

    君玥看著玄嫵她小鳥依人的模樣，眸光微閃。是她心甘情愿，還是在報復(fù)，報復(fù)安趾對她的忽視？容顏依舊，只是眸子中多了幾分滄桑，很想問她，這些年，過得可好？

    昀若早已察覺兩人之間微妙的互動，只是他并不關(guān)心。眼下的情況，蘇玄嫵居然能察言觀色還勇敢地站出來緩和氣氛，他不禁有了一絲興趣。“龍將軍，夫人可等不到你考慮周詳了?！?br/>
    君玥回過神，松了手中劍，抱了她在懷。玄嫵垂眸挽著昀若。

    錯身而過，兩人朝著不同的方向而去。眼角余光追隨著他離去，心里的酸楚，更與何人說？曾經(jīng)的摯愛，而今縱使相逢還要裝作不認(rèn)識。是誰的錯？

    沉思間，一只溫潤的手輕抵著她的下巴，挑起。映入眼中的是他含笑的雙眼，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她匆忙別過眼，希冀他沒有看見她眼底的哀傷。

    偌大的寢宮，燈火通明，暖爐散發(fā)著熱氣。他的唇覆下，長指滑過她的脖頸，撩開她的衣衫。他支著手側(cè)身躺著，邪魅的眸子盯著在他手指的挑逗下饑渴的女人。

    “殿下”她的聲音酥麻，身子柔若無骨，一點點靠近。床榻上，她黯然落淚。他從來都不留宿任何一個女人的房中。所以她也沒有任何懇求他留下的理由。愛上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注定萬劫不復(fù)。因為有太多人愛他，所以他最不屑的就是被愛。尤其自己，一個和親的公主，注定委曲求全的角色。

    夜沉寂，有一燈如豆?；璋档臓T光映襯著她蒼白的臉，明明滅滅間心痛涌上心口。在他離開之前，她一定要見他一面。往事如煙，卻也是她最不舍的青春年少。

    夜，夜深，晦明晦暗的燭光，宛若那悠游的魂靈，搖曳生姿。半睡半醒間，，恍惚看見墻上有影子閃過。驚醒一聲冷汗。舜華撐起身，四顧?？帐幨幍姆块g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起身坐在床沿，摸索著找到鞋子。走了幾步，木屐啪嗒作響。怕驚醒院中的人，脫了木屐沿著墻角小步走著。

    見有人影，閃身進(jìn)了一角的偏門。眼前是一大片湖水，腳邊是一從荒草。舜華伸手扶住墻壁，那斑駁的青苔在指尖滑過。異常地難受，收回手拍了幾下。夜風(fēng)捎帶著湖面寒霧，迎面而來的風(fēng)，徹骨的涼。單衣不御寒，湖邊的這條小路又小，一手提著木屐，一手扶著墻壁小心翼翼地走著。

    只顧著低頭看路，沒注意到迎面而來的人。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夜。對于龍君玥和尹昀若而言，枕畔就有最大的敵手，怎么可能安然？

    與副將兩人在湖畔漫步商談，卻看見她偷偷摸摸地出現(xiàn)。存著鬧鬧她的心思向著她走去，直到要撞到了她還是低頭?？粗蚕蜃约簯牙?，順勢伸手摟住了她的腰。

    舜華嚇得心臟驟停，抬起了頭。從她圓睜的眸中，看見了自己。尹昀若勾唇而笑，“又見面了。”

    手上的鞋子掉落在地，舜華尷尬非常。

    昀若低頭看。她提群慌張著鞋，嬌軀在顫抖，發(fā)披散著，落在她修長的脖頸，淹沒在領(lǐng)襟。他蹲下身，一手抓住她的腳，一手提起了鞋子。

    “啊”倒抽一口氣，舜華慌張伸手掩嘴，扭動了下腳?！澳恪薄！?br/>
    話都還沒說，他已經(jīng)穿好鞋起身，動手解披風(fēng)?！斑@么冷的天怎么才穿這點？”

    舜華低頭，任由他撥開她的發(fā)，輕柔地系上。他彎著腰，薄唇緊偎著她的耳垂。發(fā)梢耳后隱約的體香讓他魂不守舍?！斑@么晚出來做什么？龍將軍沒有陪著你？落水的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你不對勁了。碰都不讓他碰你。”

    舜華不吭一聲，柔順異常，只為他救了她?！爸x謝你救我?！?br/>
    他深吸一口氣，松開了她，退開一步，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不客氣。”

    舜華的視線越過他的肩，看見了那兩山之間的點點星火。那隱沒在黑夜中的千軍萬馬，蠢蠢欲動。那火仿佛是一種信號，極速蔓延。那忽明忽暗的火把，似烽火在傳遞著只有他們明白的消息。

    這個時候，為什么尹昀若還這么自在地在湖邊散步？舜華再度抬頭望著他，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嫵媚動人。可是似乎有什么在詭異地變化著。這星火好似在傳遞對方的位置。

    她心不在焉，昀若盯著她的唇想入非非。

    吻，毫無預(yù)兆，突如其來，輕輕的仿佛是羽毛刷過。正在仔細(xì)研究星火暗號的舜華反射性地伸手。清脆的巴掌聲響起，舜華自己也嚇壞了往后縮了一下。

    昀若趕緊伸手，將她摟入懷里?！斑€好我動作快，差點又要掉下去了。這么喜歡游水？”

    “不，謝謝！”舜華往后一看，心有余悸。

    “這里許久沒人住了，也就沒有翻修，湖邊這條道有些窄?！彼f著拉起了她的手，一點點向著湖心亭走去。

    溫暖的大手，玉一般溫潤柔軟的手。跟在他身后，看著他一臉淡然，仿佛剛才的吻只是她的錯覺。突然他停住了腳步，舜華同時抬起了頭。不遠(yuǎn)處那白楊樹下熟悉的人影刺痛了她的眼。

    “是他們?！标廊糸_口，仿佛事不關(guān)己，聲音波瀾不驚。舜華咽了下口水，心跳加劇。他們所處的位置在道路和湖心亭的交接處，有天然的灌木叢這樣，隱蔽處輕易不會被發(fā)現(xiàn)。龍君玥，蘇玄嫵，明知道他們可能有段往事，卻不曾想就這樣被貿(mào)然撞見。心，似乎有點承受不住負(fù)重，好想好想扭頭就走。

    她也確實這么做了。掙脫昀若的手，疾步快走，木屐在白玉石地面上的聲音一陣緊過一陣。纖弱的身影隱沒在湖心亭，繚繞的紗幕間，若隱若現(xiàn)。

    昀若張著的手緩緩收緊，恍惚還能感覺到她手的溫度?；剡^頭看著樹下站立的兩人，薄唇微揚(yáng)，邁步走向他們。

    玄嫵慌張，想解釋，最后還是選擇了沉默?！褒埓髮④娕c二公主是舊識？”

    明知故問，君玥挑眉?！罢缒闼娝?，玄嫵本來會是我大嫂。”

    “原來如此，只可惜龍家沒這個福氣?！标廊羯锨皳ё∷募绨?，“既然是相識，怎么不早說？”

    “殿下，我是和親的公主，于情于理都不該與故國的將軍相見?！?br/>
    “你倒是清楚，那么現(xiàn)在不是相見？”昀若笑，可是她分明看見它的笑不達(dá)眼底。她早就知道明說也罷，暗會也罷，他都不屑在乎。

    “殿下，見了龍將軍，止不住想念故國家園。想知道我的母妃，是否安然?！毖劭魸駶竦模皖^咬牙，驕傲是公主的通病，不想讓他看見她的淚。至少此時此刻不想要他偽裝的愛憐。

    昀若抬眸望著君玥，笑意盎然?！皟晌挥惺乱?，不如去湖心亭坐著談?！?br/>
    君玥漠然，看著依偎在他身邊的玄嫵。遠(yuǎn)處山間那盈盈的星火耀得他的眼花?？磥斫褚共艅倓傞_始。三人順路走著，湖心亭里那抹人影，讓兩個男人同時回頭看著對方。

    誰也不知道對方是什么意思，為何要看對方？只是毫無疑問，是為了亭中的那個她。

    盈盈燈火，紗幔輕搖，她披著腥紅的披風(fēng)，依靠著美人靠。黑發(fā)如瀑，連背影都無力得讓人心疼。聽見腳步聲，她微微側(cè)身，面紗重掩只剩一雙美目黯淡無光，眼皮一點一點向上抬。

    望著她玄嫵突然覺得好熟悉，這樣倨傲的眼神她似乎在誰的眸中見過。

    “五兒，你怎么在這？”輕易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悅，卻依舊是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手輕輕撥開了頸邊的細(xì)發(fā)，合上了眼。伸手?jǐn)埶霊?，淺啄一口她的額頭，熱度未褪。“你來這里做什么？”

    舜華身子一顫，抬頭看著他，欲言又止。山間那點點星火已經(jīng)很明確地將安趾軍隊的人數(shù)位置做了交代。而黑暗中安趾的衛(wèi)士卻似乎沒有一點的防備。她該不該提醒一下？

    看著她身上的披風(fēng)繡著龍紋，想來是尹昀若的。大手一揮，扯落她的披風(fēng)。風(fēng)過，瑟縮發(fā)抖，下意識地靠近他。一手將華麗的披風(fēng)扔在欄桿上。轉(zhuǎn)而緊抱著她，冗長的袖子，覆蓋她羸弱的肩背。

    看著她小鳥依人，脈脈含情的眼神注視著他，昀若很不是滋味。在她抬眸望來的瞬間，匆忙移開了眼，心里納悶自己這是怎么了？身子一傾，側(cè)坐在美人靠上，右手搭著欄桿，支起腿。左手輕撫著下巴，丹鳳眼斜睨，聲音低沉?xí)崦?。“好難得相聚，我命人端來了煮酒的器皿，既然都無心睡眠不若把酒言歡。如此難得?！?br/>
    君玥才想拒絕，舜華卻是先一步答應(yīng)了?！叭瓋杀K淡酒，敘話離別事。君玥，是故人吧？”

    “相識于微時，彼時我們還年少。”不知道她為何會說這話，出于何意，只是順著她的話頭接茬，并扶著她坐下。

    四人相對而坐，沒有了那賓客滿座和絲竹管弦。清凈的夜，彼此對望，默默無言。

    “講故事吧！”舜華失神地望著那煮酒的容器，熱霧繚繞升起。

    三人同時望向了她，舜華猶自笑著，自己都只是當(dāng)做了一句玩笑話。卻不曾想昀若卻是自斟了一杯酒，痛飲后緩緩敘起了舊事。

    “那一夜，天飄著鵝毛大雪，我?guī)е钇ＡΡM的將士班師回朝。路上遇見埋伏，兵力旗鼓相當(dāng)，只是我軍狀態(tài)不佳。危急時刻，我不得不采取了最殘忍的方法，我軍處在山腳，他們所處地勢稍高。鼓聲如雷，雪崩淹沒了敵軍同時也淹沒了一半以上的桑植軍隊。那是我一輩子最失敗的一戰(zhàn)。卻讓我一戰(zhàn)成名。”

    “繁華鎮(zhèn)之役！”舜華低呼，他眼底的沉重，她明白。她不知道像他這樣身經(jīng)百戰(zhàn)，滿手染血的統(tǒng)帥這般深沉地考慮著生命。

    昀若抬頭看著她，吃驚她居然會知曉。君玥伸手按住她觸碰酒瓶的手，拉著她倒向自己?！澳阒赖倪€真不少?！?br/>
    舜華靠在他懷里，合眼休憩，語調(diào)軟綿無力。“我還聽說過你的戰(zhàn)雙城，你也講講看，好不好？”

    沉默了良久，在舜華再度睜眼的同時，他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半p城地處平原，那一望無際的麥田。敵軍來的時候，遠(yuǎn)在百里外就會有軍情傳來。而我軍將士大部分都在收麥子。雙城手背完全空虛。于是我便大開城門迎客。是不是空城計，這就主要摸敵軍主帥的脾氣”君玥抬眸望著對面的他，對視間火光四射。這場戰(zhàn)，昀若派錯了將軍，導(dǎo)致無功而返。

    君玥抬眼看著那巍峨的兩山，今夜真是個很神奇的夜，瞬息萬變。

    聽著他們講，玄嫵雖然懵懂，卻很沉醉。舜華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摟住了君玥的脖子，靠在他肩膀，面紗遮住了她迷離的笑。

    “你們這不叫故事，是曾經(jīng)，故事是這樣的。下著雨的黃昏，身著紗裙的少女撐著油紙傘走在那綠楊垂掛的岸。迎面策馬而來的男子，鮮衣怒馬。

    看來得是誰家女子，生得是春光滿面，美麗非凡?！@位姑娘請你停下美麗的腳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了什么樣的錯誤？’。

    ‘這位將軍明明是你的馬濺了我滿身污點，怎么反倒怪罪起是我的錯誤？’”。”

    昀若沉迷在她的故事里，仿佛能感應(yīng)到她的心酸無奈，自然而然地接口，“你的錯誤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烏發(fā)占滿了我的眼簾，看不清山川道路？”

    聞言舜華猛得回頭望他，凄凄切切地問，“我真的犯下了錯誤，是嗎？”

    她的眸中殷切地渴望讓昀若端酒盞的手一抖，慌張垂眸。

    “五兒，只是故事?！本h伸手?jǐn)[正她的臉。看著她眸子里的光芒瞬間黯淡，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扯了扯嘴角，再度緩緩地合上了眼?！皩④姡液美?。”她決定了，時間緊迫，要趕緊和他說，這黑暗中的千軍萬馬在這一夜將會發(fā)生什么巨變？

    君玥將她攔腰抱起，告辭離去。她的裙擺很長，拖曳幾乎及地，君玥一個旋身，裙擺的在昀若眼前揚(yáng)起微微的弧度，露出她曾經(jīng)被他握過的腳。

    轉(zhuǎn)瞬即逝。

    很久之后，他們四人想起這場談話，依舊還是心有不舍。沒完結(jié)的故事，沒完沒了的愁怨。

    出了湖心亭不遠(yuǎn)，舜華壓低聲音道：“君玥，有沒有看見那烽火？”

    “你想說什么？”

    舜華伸出食指按住他的唇，緊張的四顧?！澳爿p一點，我特意避開他們當(dāng)然是有話要跟你說。你看那漆黑的山間那時隱時滅的火把，他將我軍的人數(shù)位置傳遞”。”

    君玥吃驚她竟是連這暗號都能摸索明白，心里亂亂的，不知作何感想。他寧愿她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女子，她既會文又會武，而且對歌舞曲也是了如指掌，這樣的女子兼容了風(fēng)流才子的風(fēng)雅，文官武將的睿智。所以她注定不可能是尋常女子，如果不平凡那將會是什么樣子？

    怕她透不過氣，扯了她的面紗。她還在喋喋不休，粉嫩的唇誘他一親芳澤。君玥低頭含住她的唇，溫潤柔軟芳香。聽不見她的聒噪只剩下嬌吟，感覺到她在掙扎，他松開了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她的唇。

    舜華瞪著他，氣得發(fā)抖?！澳阒恢垃F(xiàn)在是什么情勢，你根本就對安趾漠不關(guān)心！”

    “你只需要關(guān)心我對你是不是關(guān)心就夠了。”君玥嗤笑，撩起她的碎發(fā)，吻她白皙無暇的脖頸。

    “龍君玥，難道是我錯了？”舜華抬眸望著他，眼底的荒涼陣痛，讓他莫名的歉疚。突然想起她那一句，‘我真的犯下了錯誤，是嗎？’。鬼使神差地問出口，“你犯了什么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