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便服的炎烈站在一輛馬車旁邊,此次押送裴千丞的凈水國使團,除了四輛故意空著的馬車,還專門為葉凡準備了三匹高頭駿馬,俱是凈水國邊軍中的一等戰(zhàn)馬,就連從六品的歸德司階官職,在這都未必能夠擁有一匹。
小狐貍與宋言秋不宜拋頭露面,選擇乘馬車而行,而葉凡與喬三刀出乎炎烈的意料,竟是選擇與他一同騎馬北上。
百余名披甲佩刀的騎兵,還有十數(shù)名散開的隨軍修士,都圍繞著中間十余輛馬車肅穆站好。
炎烈與葉凡坦言,這十幾位修士,其中有兩位是凈水國暗處的秘密供奉,如果不是此次奉旨出行,就連他這位正三品的邊疆大將,都無權調動那兩位修士。
其他百余騎,皆是弓馬熟諳的邊軍老卒,屬于一等一的銳士,都是公孫澈從軍隊當中抽調而來。
在出發(fā)之前,炎烈為葉凡介紹了一人,乃是隨行前往九龍嶺進行交涉的禮部侍郎,郭懷雍。
炎烈還曾笑言,雖同屬朝廷的正三品大員,但以凈水國文官挾制武將的政治格局,自己還要稱他一聲大人。
郭懷雍只是搖搖頭,說他炎烈就會拿人尋開心。
這位身居中央,權貴顯要的禮部三品大員,卻根本沒什么架子,臉上常常掛著一抹和善的笑容,偶爾與隨軍將士還能談笑風生一陣,初次見面,葉凡對他的印象還算不錯。
出發(fā)之前,倒是出了一檔子笑話。
葉凡長這么大,別說騎馬,就是如此近距離的接觸馬匹,都沒有過幾回。
上馬之前,實在是鬧了一通玩笑,在喬三刀的幫助下,葉凡才慢慢爬上馬背,雙手握著韁繩,面上強行鎮(zhèn)定,其實心里早就羞赫的說不出話來。
幸虧小狐貍已經進了馬車,不讓若是讓她瞧見這幅光景,肯定要好好笑話自己一回。
使團已經出發(fā)了好一陣。
客棧那邊,掌柜的久久不愿收回視線。
瘸腿老人蹲在門口抽著旱煙,那些裊裊煙霧,遮住了褶皺的滄桑臉龐,如山霧布滿山巒溝壑之間。
干瘦的店伙計爬到了屋頂,登高望遠,車隊已經消失了好一會,卻還是怔怔的望向遠處。
北行路上,風平浪靜。
凈水國武運昌盛,三十多年前,還是徐隱坐鎮(zhèn)北方,跟當時還不是神策軍護軍中尉的段一流交手,都是勝多敗少,讓大燕南境吃了很多苦頭。最近五六年,也根本沒有什么大的爭端,基本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摩擦,倒是凈水國西面國境與玉唐接壤的地方,常年戰(zhàn)爭不斷,也是耗費凈水國國力最多的地方。
隊伍每前進五十里一停,要給戰(zhàn)馬洗刷喂草,這個時候,郭懷雍都會離開馬車,去跟葉凡閑聊幾句。
一來二去,這位禮部侍郎就跟葉凡漸漸熟悉了起來。
雖然炎烈說自己可全權命令這支隊伍,但反客為主這種犯大忌的事,葉凡怎么可能蠢到去干?再說,自己在管理隊伍方面就是個愣頭青,一路下來,都是郭懷雍主內,炎烈主外,完全不用葉凡瞎操心。
郭懷雍今年才三十八歲,卻已經坐上了禮部侍郎這個位置,還是出身軍人之家,自幼苦讀,考取功名,十九歲就入了翰林院進修,一步一步往上爬。做人精明,能力出眾,不過
十幾年就到了這個位置,屬實是個能人。
郭懷雍對山上仙人的仰慕毫不掩飾,舉手投足之間,便能影響一國之運,長生不老,移山填海,實在是駭人聽聞,所以便想要盡其所能,為凈水國多多籠絡一些仙家門派,這也是為何他主動請纓,離開京城出使大燕九龍嶺的真正原因。
北上途中,會途徑四五個小縣城,負責接待的沿途驛站官吏,以及驛站所在地方郡縣衙門,都十分上心。畢竟是帶著圣旨,出使大燕仙家門派的正三品大員,還是兩位!這兩尊大神只要伸出一根小拇指,估計就能捻死他們這些芝麻大的小官,誰敢不當回事?
郭懷雍負責一應的應酬,迎來送往,雖不算熱情,但也沒流露出絲毫跋扈氣焰。
這次是凈水國邊境最后一座郡城,竟然是凈土掃街的架勢,葉凡沒跟著炎烈等人一同參與,只是帶著喬三刀小狐貍兩人離開驛站,打算購置一些瑣碎物件,比如衣物書籍什么的。但是宋言秋卻破天荒離開了驛站房舍,要與葉凡他們同行逛街。
她依舊穿戴著從客棧中出發(fā)時的那襲衣裙,腰佩長劍,英姿颯爽,哪怕是葉凡也不得不承認,確實長得很漂亮。
按照喬三刀的說法,宋姑娘這般傾國傾城的相貌,在圣水秘境他縱橫江湖的幾十年里,都沒能遇上一個,陳碧落長得也算好看,但還是及不上她。
葉凡不愿在背后議論一位姑娘的長相,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這些女子長得再如何美艷,還是沒清清長得漂亮。
所以葉凡遇到了趙青鸞、宋言秋這樣的姑娘,也就只是遇見了而已。
宋言秋說附近有條小巷,店鋪種類繁多,足夠葉凡等人購置物品所用。
這座郡城為了迎接炎烈使團,花了很多心思,宋言秋在去小巷的路上,給葉凡解釋了其中緣由,郡守是炎烈管轄的邊軍出身,還是嫡系部隊,后來退伍之后,開始邁向仕途,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
走入街道極長的巷子,各色店鋪都有,除了正兒八經的店鋪,還有好些個地攤,眾生百態(tài)。賭鬼模樣的,一看就是把家里所剩不多的物件拿出來賣,窮酸秀才,應該是家道中落,不得已變賣家產,鬼頭鬼腦的,多半是物件來路不正,不是什么干凈東西。
街上這些上不得桌面的地攤交易,葉凡覺得很有意思,雙方有了買賣意向后,也不嘴上談錢,反而把雙手罩在大袖之中比劃價錢。
在這條幽深小巷,葉凡三人各有收獲,除了宋言秋。
葉凡買了幾本古書,不是什么正統(tǒng)學術書籍,多是些游歷大川,身處底層的文人所寫,還買了幾件貼身衣物與長衫,不然天天穿著白袍行走,太惹眼。
小狐貍沒什么特別想要的,只是四下亂竄,東瞅瞅西看看,也不說喜歡也不說想買,就是看個熱鬧。還是后來葉凡給她買了個糖人,和一只小巧精致的背包,讓小狐貍愛不釋手,背著背包,吃著糖人,蹦蹦跳跳的拉著葉凡的手四下逛著,景象異常和睦。
出來之前,葉凡借給了喬三刀一些銀錢,不多,也就五六十兩銀子,都是紫來州通用的官銀,喬三刀只是花了十幾兩為佩刀打了一支新的刀鞘。之后逛了半天,也沒什么想買的東西,反而在一家買賣玉石的店鋪駐足半天,看著一支做工精美的
玉簪子,猶豫不決。
店里負責招待的老嫗見此情形趕緊來到喬三刀身旁,殷勤笑道:“這位大俠,是想給夫人買件首飾?您眼光可真好,這支玉簪子所用玉石,可是從瓊丹國北境開采出來的,您瞧這紋路,這質感,我們這的匠人手藝那是沒的說,您再看著款式,要是送給夫人,指不定多高興呢!”
喬三刀微有意動,卻轉而說道:“她不是我夫人?!?br/>
老嫗眼珠子一轉,便抓到了話中苗頭,立即笑道:“哎呦,您瞧瞧,這我老婆子年紀大了,嘴碎,該罵該罵。不過看樣子,大俠是想送給心儀的姑娘吧?不是我老婆子自賣自夸,這支玉簪子可是上好的青白玉打出來的,那位姑娘要是能收到這樣的禮物,估計對大俠您更是心生歡喜,早晚都要成為您的夫人不是。正好趕上炎大將軍來咱們縣城,是個好日子,原本四十兩銀子都下不來,今兒我給您打八折,三十兩您就直接拿走,不過再容老婆子多說幾句,出了凈水國,還想這么便宜就買到上好青白玉打出來的簪子,不可能嘍?!?br/>
喬三刀看著擺在柜臺上的那支玉簪,心想要是她能帶上,一定非常好看吧。
剩下的銀錢剛好足夠,自己也不缺什么東西,送她一件禮物,也算不錯。
看著喬三刀細微的神情變化,老嫗心里拍板道,穩(wěn)了。
“看這玉簪材料,哪里是什么瓊丹國青白玉,分明是凈水國本土的白玉!就算價錢最高的時候,這支玉簪子也不過二十兩,現(xiàn)在恐怕連十五兩都賣不上了吧?!?br/>
老嫗聽聞此言,氣急敗壞,哪來的愣頭青敢來我這兒砸場子?
就在老嫗剛想招呼兩個店伙計教訓那人一頓的時候,卻突然發(fā)現(xiàn)那個砸場子的人不是個男子,反而是個模樣俊俏的佩劍小姐。
看她的衣著言行,不像是自己能招惹的起的。
喬三刀微感訝異:“宋言秋,你怎么來了?”
宋言秋走到喬三刀身側,拿起柜臺上的玉簪子細細觀察了一陣,沉聲道:“一口價,十二兩銀子,賣不賣?”
老嫗咽了咽口水,不知是哪家的大小姐來他們這家小店尋開心來了,但其實這支玉簪造價的確不高,十二兩自己也能賺上一些,瞥了眼面無表情的喬三刀后,老嫗悻悻笑道:“賣,賣。沒想到這位小姐的眼光倒是毒辣.....”
宋言秋轉身出店,絲毫不拖泥帶水。
喬三刀掏出一只銀錠外加二兩碎銀子,拿起玉簪跟了上去。
老嫗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收起銀子心有余悸。
她還真怕那個佩刀的漢子在自己店里大鬧一通,看他身上的那股氣息,絕不是什么尋常的江湖人士,就算把店砸了,她也沒處說理去。
本以為是只好宰的大肥羊,沒想到險些賠了夫人又折兵。
老嫗從柜臺里走出,拿起賬本好好核算了一通,發(fā)現(xiàn)這支玉簪的成本折算下來竟然差不多就要十二兩。
她心有余悸的同時,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名女子對玉石的眼光為何會如此毒辣?自己經營了三十多年的店鋪,也不可能只憑這么一會就能看出一件玉器的成本到底值多少。
最后老嫗還是搖搖頭,念叨著吃虧是福吃虧是福。
雖然她也沒吃什么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