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美伊正對著一盆觀音竹寫生。所謂熟能生巧，繪畫基礎(chǔ)練習(xí)是一天都不能停的。這會兒，她看見華敏之從房門里出來，背了個白色運動腰包，手里勾著一串鑰匙，腳步匆匆地就出門了。
“這孩子。”到底是不聽她的話。但她也不好再多插手。希望她此行遇到一個配得上她的好男人。
腳步聲很輕，人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黃美伊突然想起來，高一良無意中說起，華敏之在望里鎮(zhèn)有一個青梅竹馬，具體叫什么她忘記了，但這孩子看起來是個念舊的人，或許心里還是放不下以前的愛人吧。無論男女，對于初戀總是一種沒有理由的執(zhí)著。高一良也是她的初戀，但當(dāng)她也是華敏之這個年紀(jì)時，孩子已經(jīng)滿地跑了。
離開主城區(qū)，空氣越來越清新。車子開了不到半小時，就到了山腳下。
華敏之在停車場把車停好，然后步行上山。周圍古木參天，草葉尖兒上尚垂著露珠，藍(lán)的、紫的、粉的、金的……野花遍地都是。抬頭向上望，只能看見一道飛檐鉤住一角白色的天空，朝下看是一折折四五尺寬的青石階梯，階梯上的積水反射著淺淺的日光，閃爍著點點寒意。
靜悄悄不聞人語，鳥鳴啾啾清脆悅耳。
郁家有那么點兒意思。
原本以為只是投機(jī)倒把的暴發(fā)戶，沒想到能把初見地點選在這么一個幽靜所在。走在小路上，讓人心神安定，暫時忘記三千煩惱。
山頂是一塊廣闊的平地，一座寺廟立在山前，一個灰色的老和尚站在門口。
“施主姓華么？”
華敏之連忙頷首行禮，“是，有勞師父了?！?br/>
“這邊請?！?br/>
跨過濕漉漉的木門檻，先看見一汪清幽幽的放生池，一池肥碩的大鯉魚，金的黃的，悠哉游哉。三只碩大的草龜趴在半干半濕的巖石上，探出濕淋淋的粗壯的頭，脖子上又綠色的紋路，王八眼瞪得老大。不知怎的，她覺得這魚，這龜有點惡心。
“師父，請先帶我去拜過神明，再去會客，可以嗎？”
老和尚點點頭，“當(dāng)然可以，只怕要讓客人久等了?！?br/>
“不礙事，時候未到。”
于是依次拜過彌勒佛、四大天王和韋陀菩薩。在香爐場燃香供奉，在三圣殿拜了各路菩薩，在祖師殿聽老和尚講達(dá)摩祖師一葦渡江，面壁九年的典故。伽藍(lán)殿里有一尊木雕的手持青龍偃月刀的關(guān)公像，有一人多高，眉眼間都是雄赳赳的英氣。最后到了大雄寶殿。穿過大雄寶殿，拜過如來與三世佛，再往右拐就是禪室了。
華敏之走了一圈，心里的不安和排斥減少了很多。
老和尚停住腳步：“華小姐只管往前走，前面自有人接待?！?br/>
“師父，我還想再去藏經(jīng)閣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老和尚舒展開眉頭，雙手合十向她行了個禮，“施主，你的緣分不在此處?！?br/>
“不在此處，哪在何處？”華敏之好奇地問。
老和尚只看著地上，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也不知道?！?br/>
“多謝師父?！?br/>
那一邊，禪室里，郁城正在專注地看文件。
十點二十三分，華敏之進(jìn)門。
“華小姐，您好?！币粋€西裝革履的年輕秘書領(lǐng)著她往里走。
郁城坐在桌子前，仔細(xì)審?fù)曜詈笠豁撐募?，然后抬頭，起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華小姐。”
來者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她是來登山拜佛的嗎？
他看見一個嬌媚的女人，一身休閑，取下小白包掛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秘書倒來一杯水，她禮貌性地端起來抿一口，把茶杯放得遠(yuǎn)遠(yuǎn)的。
“華小姐很準(zhǔn)時。”
“郁先生來得也很早?！?br/>
秘書恭敬地遞過來兩張簡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她的信息。
華敏之，女，1995年農(nóng)歷正月初八生，祖籍梁州望里，現(xiàn)居京都學(xué)院路萬和家園一單元一幢301，未婚，手機(jī)13，身高167，郵箱
“陸師恒”三個字扎進(jìn)眼里，讓她隱隱有些憤怒和不安，厭惡之心油然而生。她像進(jìn)了一間生食冷藏庫，盡管里面都是價值千金的山珍海味，但散發(fā)的生肉血腥味讓人惡心。這算什么！
秘書又遞過來一張紙，上面是郁城的基本信息。
郁城，男，1992年農(nóng)歷六月初九生，祖籍北關(guān)，現(xiàn)居京都，未婚，身高184……
這些她早就知道。她低頭假裝仔細(xì)看資料。
“華小姐不用緊張，接下來要看的東西還有很多?！庇舫钦f道。
定一定神，華敏之抬頭看眼前的人，他也正看著自己。長得很好，著裝也清爽，外貌倒不叫人生厭。
秘書又遞過來一疊文件，包括關(guān)草擬好的婚前財產(chǎn)協(xié)議、人身安全合同等，最后面是一份婚姻協(xié)議書。
她挪了一下身子，翹起了二郎腿，把合同放在大腿上，低頭瀏覽內(nèi)容和條款，并不做任何反應(yīng)。偶爾抬起眼皮打量郁城，然后輕描淡寫地繼續(xù)看。
不到十分鐘的功夫，郁城頻頻感受到對面的女人投過來的目光。這女人看起來還很嫩，不會掩飾情緒，眼睛里的警惕、出神、高傲，都一覽無余。聽別人講起這個華家小姐，還以為是個木頭美人，沒想到還挺意思。
“華小姐是聰明人。場面話我就不說了，梁州和望里我會鼎力相助，至于明公那邊，也請華小姐多多美言?！?br/>
“不敢當(dāng)。我不過是遵照家長的意思辦事罷了?！?br/>
“華小姐，我是郁先生的律師，也是你們倆的公證人。現(xiàn)在請華小姐仔細(xì)看一下合同。您和郁先生的婚姻有效期是四個季度，十二個月。雙方的權(quán)利和義務(wù)已經(jīng)寫得很清楚，您必須遵守。期間如果雙方提前完成義務(wù)，那么也可以提前終止合約。你看一下，如果有什么問題，我們今天就把它解決好?！?br/>
華敏之從小最頭疼這些刻板的條款，但她還是勉強自己再仔細(xì)過了一遍合同。又想到那邊大爺爺和爺爺已經(jīng)做了準(zhǔn)備，她也就是過來走個程序，倒也不必?fù)?dān)心那么多。除了往前走，她根本別無選擇。而且這寫協(xié)議確實做得很具體，該考慮到的，都寫得明明白白，沒有什么爭議。
“沒問題?！比A敏之拿起筆要簽字。合同的另一端卻被一只手按住了。
什么意思？
“華小姐簽的是自己的名字？”
不然呢？
“是?！?br/>
“我也是。”
他這是什么意思？華敏之看著他的簽名略一思量，結(jié)合剛才條約里的內(nèi)容，她便明白了。這些合同是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私人合約，從法律程度上來講，和大觀集團(tuán)、潛園都沒有任何關(guān)系。
“放心，你知，我知?！八戳艘谎勖貢?。
“那合作愉快?！?br/>
“合作愉快?！彼涔P簽字。
想不到看起來蠻嫩的，做起事來卻蠻果決。郁城想。
“那我們后天再見?！笨偹闶怯滞瓿闪艘患拢A敏之心里只想著快點離開。
“可以?！庇舫腔卮?。
華敏之起身出門，卻發(fā)現(xiàn)天空中烏云密布。不好！可能要下雨。她趕緊加快腳步往前跑。可香積寺實在太大了！來的時候不覺得，可現(xiàn)在人和天在賽跑，就覺得自己實在太渺小。好不容易跑到香爐場，天上一個驚雷，雨點劈里啪啦打了下來。她連忙躲到正殿，肩膀和褲腳已經(jīng)濕了一小片，頭發(fā)也被淋濕了。看屋檐下形成了一道道水簾，還有狂風(fēng)把雨水往里猛灌。
天地間一片蒙蒙水汽，隱約可見青山松林，如一片暈染的水墨畫。
還好還好，這是夏天的雷陣雨，下橫暴，去的也快，再等一會兒就能出去了。華敏之這樣安慰自己，干脆坐在了殿前的長凳上，看雨中的山景。
等了十幾分鐘，忽然從疾風(fēng)驟雨里閃出一個人影。那人越來越近，朝正殿飛奔而來。等華敏之看清他時，他一只腳已經(jīng)跨上臺階，從頭到腳都濕透了，領(lǐng)口、袖管和褲腿嘩啦啦落著水。他摘下斗笠一邊抖水一邊大喘氣。剛才引路的老和尚恰好從殿后走了出來。
“王大哥，你不是下山了嗎？怎么又冒雨回來了？”
“哎呀呀，不好啦，半山腰上的石板路被大雨沖毀了好幾級，山上的黃土嘩嘩地往下灌，連狗都刨不過去，別說我了！”
什么？下山的路被沖毀了！
“是的，華小姐。這位大哥說路被沖毀了了?！?br/>
“那我豈不是下不了山了？”
“正是。”
老和尚領(lǐng)著王大哥去禪室換衣服。華敏之還站在殿前發(fā)呆。先不管那么多了，等雨停了，她親自去看一看，要是沒那么嚴(yán)重，大不了脫了鞋挽起褲腳淌過去。倒不是她有多討厭香積寺，對于神佛她向來是敬畏并且虔誠的。只是今天情況很特殊，她只想趕緊回去。
雨漸漸小了。又過了一會兒，斷斷續(xù)續(xù)果真停了。華敏之馬上出山門，直奔山下。
一路上都是從山上沖刷下來的黃泥，又臟又滑。走了七八分鐘，前面?zhèn)鱽黼[隱約約的水聲。她想起那個王大哥的話，小心翼翼又往前走了十幾步。突然，前面出現(xiàn)了一個兩米寬的大豁口。強勁的雨水沖走了兩側(cè)的黃泥，七八棵大樹橫七豎八攔腰堵在路口，流水混雜著泥沙滾滾而下。
剛才那陣雨竟有這么大威力？她站在豁口前探頭觀望，一級石階都看不到，根本無從下腳。正一籌莫展的時候，后頭傳來了人語聲。
“施主，小心呀！”老和尚急急地追過來，“旁邊的興安水庫壞了，引發(fā)了一場小小的山洪。”老和尚雙手合十，對著泥漿念了句“阿彌陀佛?！?br/>
“請問師父，路什么時候能修好呢？”
“師兄已經(jīng)打電話給區(qū)政府，消防車馬上就來。”
“下午能通嗎？”
“這里都是山路，車駛不上來，一切都得靠人力?？峙虏荒??！边@個老和尚，說話總是不緊不慢不慌不忙。
“華小姐，這路一時半會兒還通不了。您別急，先回廟里安心等著，我們也被困在這里了。咱們一起留下，互相也有照應(yīng)?！崩虾蜕猩砗筮€跟著一個男人。
華敏之看他約莫五十歲，但兩鬢已有斑斑白發(fā)，形容凌厲，鷹眼薄唇，面相不善，但斯文有禮，又不似惡類。她看著對方并不說話。
“華小姐，我是郁先生的司機(jī)?！?br/>
正說著，后頭又來了幾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郁城和他的秘書，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和尚。
“師傅，還有其他下山的路嗎？”
“僅此一條道?！?br/>
幾位紅塵中人環(huán)顧四周——盡是蒼山翠柏，草木植被，斜坡斷崖，無路可尋。
眾人對著泥沙俱下的山路一籌莫展。和尚們說，寄身廟里十幾年了，從未遇見過這樣的山洪，也不見有多猛烈的天氣，怎么威力就這么大呢？
“阿彌陀佛。還好還好，所幸暫時沒有生靈受到傷害。幾位施主還是先跟我們回去吧，耐心等待，最遲最遲明天上午路就通了。我們也有些師弟和居士被困在山下呢。不急不急。”
郁城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華敏之，向和尚道了謝，轉(zhuǎn)身離開。
“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鑿了水庫砍了樹！”華敏之察覺到那眼神里有輕蔑的懷疑，心里有些生氣，這人心胸這樣狹隘，未免有些太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