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宮慈安殿
里屋四個邊角老早就被固定好的銅籠子中被堆進(jìn)了銀炭，仔細(xì)用火折子燃了起來。一例兩位總計八名梳著圓形包髻的小丫鬟各自蹲在籠前，不斷用細(xì)鐵棒子撩捅著，引起火苗頭裹滿炭身。
一個兩個瞧著面相青嫩得很，但大眼兒中只滿是謹(jǐn)慎小意。顧不得被熱氣對沖著滿臉通紅，有條不紊卻極為迅速的忙活著手頭上的功夫。
漸漸地煤炭籠子總算生了起來，原本藏著絲絲寒意的正殿里屋登時變得暖烘烘地，再摻雜些佛香，單看這些哪里還有嚴(yán)冬氣息？沈儀容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瞧著倒還滿意，緊繃的面容總算浮露幾分喜悅。
“冬枝兒，皇太妃就要從佛堂過來了，屋里可是布置好了？”
“夫人，您且安心，都處得妥當(dāng)了?！?br/>
聽到沈儀容問話，原本站在東角的一個丫鬟忙迎了上來，曲身恭敬地答道?，F(xiàn)在誰不曉得這位沈夫人極得太妃歡喜，算來入宮才不過一年有余，卻是得了機(jī)緣品級一跳再蹦，直接由從九品的掌衣成了慈安殿大丫鬟。月初蕭家壞事，德妃隨即也犯了大忌被打入泠霜閣中。原本的五品尚宮乃是德妃一系，自然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場，而屬于皇太妃娘家一派的從五品宮正便伺機(jī)頂替了上去，硬是沒讓鳳翔殿那位得到好處。
這下眾人眼色就不免靈光了許多，看來德妃的失勢并未讓皇后得以順利提升在太妃心目中的好感。相反少了一名妃子的掣肘，皇太妃為了平衡后宮勢力竟還對鳳翔殿隱約露出壓制趨勢。雖然默許了皇后指派她身旁大丫環(huán)蘭芷接替宮正尚事的位置，但是隨即令沈儀容成資明夫人的決定頓時讓紫宸宮暗中一派嘩然。
宮正在宮女中的地位僅次于尚宮，可以插手監(jiān)管六尚諸事，又不似尚宮一樣必須獨立出去保持公允。本來宮正當(dāng)初設(shè)立的目地就是為了更好的輔佐皇后，所以可以如殿閣大丫鬟一般隨侍皇后身旁。只不過今朝老早就被太妃插了人進(jìn)去，讓慕容氏暗地里咬牙切齒許久。現(xiàn)在好不容易把權(quán)柄握在手里。還未曾高興幾日，誰想太妃又弄出這么一遭。
資明夫人其實就好比后宮御史，專司監(jiān)察上五處下四局，攏總幾千宮女的品行德行。１６Ｋ 網(wǎng)看著好像沒什么實權(quán)，但是等到正經(jīng)時候，就算是正尚宮都拿資明夫人沒轍。最重要的是，資明夫人是后宮中唯一一個皇后沒有辦法直接任命的職位。而是由太后指定。天朝重孝，皇后可以母儀天下卻往往難以獨掌后宮，畢竟她頭上還架著個皇太后。
而李氏皇族這幾代都極為奇怪，皇帝生母皆早逝，從而導(dǎo)致中宮權(quán)利獨掌。甚至到端怡皇后時達(dá)到了迫及皇權(quán)的地步，所以資明夫人這個專討中宮嫌的職位就已經(jīng)好久不曾出現(xiàn)過了。
到今時靖宗即位，雖然沒有皇太后，可有個皇太妃。跟往常只得虛名地太妃不同，這位當(dāng)年的夏淑妃雖然不是皇帝親娘。甚至連血緣關(guān)系都挨不著丁點，卻偏生很被皇上尊敬愛戴，老早就說出：太妃一如親娘。宮中法度皆比照母后。
沈儀容這一晉就讓鳳翔殿那位心頭輕顫，要只是太妃單純看皇后不得眼順也就罷了，偏偏后宮的水太深，往往都不得如此直白。
暗地中老早就傳了一個謠言，說沈儀容本是碧閣那位陳婕妤的知交，兩人當(dāng)初剛進(jìn)尚衣局的時候便相熟相知，后來沈儀容能得到太妃地偏愛更是托呈了陳菀的計謀。
隨后沈儀容三番兩次在太妃面前為陳菀小意說話，慈安殿一處又對碧閣明顯多有疼惜。大膽好事的宮仆侍女們便斗然猜測：看來那位身無背景，出身小戶的陳婕妤是行了運頭了，不但盡得皇上恩寵，就連老眼極尖的皇太妃也有意扶植，用來給中宮。給風(fēng)頭正盛地慕容氏制造麻煩。
這些在宮中混得生熟的人精們心里亮堂得很，雖然沉著的彎角沒能猜出個所以。但表面上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所以對著沈儀容這位太妃面前地紅人兒，一個兩個都恨不得把馬匹再拍得響當(dāng)些。
“皇太妃娘娘回宮！”
外殿守門的太監(jiān)瞅著老遠(yuǎn)的宮燈突閃，待到近處確認(rèn)領(lǐng)在前面的是柳嬤嬤，便忙扯著開嗓往里通傳。
“娘娘，您回來了?！?br/>
沈儀容候在門前，等轎簾才一撩起就扶著皇太妃慢慢走了出來，往里屋而去。
梳妝臺前，沈儀容為太妃拆開發(fā)髻，將幾枚樸素的珠釵取下。手腕一顫，是不經(jīng)意在烏絲中發(fā)現(xiàn)了幾根白發(fā)。卻指尖幾乎未停，徑直略了過去，沒有讓夏太妃起絲毫疑心。只是免不得有些心酸，說來太妃也不過才四十余歲，正是風(fēng)韻余存之時，可已到華發(fā)中藏，日日晚膳后到佛堂省心的地步。
皇宮，皇宮，如此富貴天下的地方，卻是讓紅顏凋落得最快的地方。為了虛榮浮華地權(quán)利，又究竟是值不值得。此時此刻，沈儀容竟有些走漏了心神，幸虧太妃似乎也情緒不定，才未曾發(fā)現(xiàn)。
“容兒呀，你說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人能夠一生無所愧疚呢？”
“娘娘，皇上與您為天下萬民著想，自然不會愧對…”
“行了，你曉得哀家的脾性。這些虛著的東西后宮中難道還少得么，就說說實話，哀家不會怪罪于你?！?br/>
夏太妃有些無力地?fù)]了揮手，在柳嬤嬤的攙扶下坐到暖榻上?？伤@突如其來的問話，卻是難住了沈儀容。她素來不喜歡拍馬溜須，這也是太妃最欣賞地性情。但有些犯忌的東西，她也清楚明白得很?！爸已浴币苍陉P(guān)鍵處才行，若明知是老虎須還伸手去拔可就愚蠢了。
“娘娘，奴婢愚昧?！?br/>
夏太妃似笑非笑地看來幾眼，倒也不強(qiáng)迫著她說話。只是讓柳嬤嬤把里屋地大小丫鬟都領(lǐng)了出去，端起一杯剛泡出清爽的太平猴魁暖著手心。沉默半響才突然開口。
“很久以前曾有人與哀家說過，位高孤寡寒，富貴浮云空。所以若由她選，不愿高處冷，甘愿落塵泥。哀家當(dāng)時真真是羨慕得很，不，不但是哀家。多少人對她是愛矣恨矣。當(dāng)真是世間最靈巧聰慧的人兒，與被終日關(guān)在閨房中的千金小姐們有太多地不同。無論什么東西，一學(xué)即會，一觸即通。容兒，你可真不曉得。當(dāng)初哀家時時瞧著她，竟都會莫名生出羞慚來。唉。”
沈儀容不敢應(yīng)話，心中也被引出好奇來?；侍徽撊菝仓腔郏运磥黼y有人可以匹及得上。就算當(dāng)初年少想來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卻竟然有人還能比上許多？
“只是有時候鋒芒太露并不是好事。她千般不屑的東西，可是旁人費勁心思想要得到的…哀家當(dāng)初愧對她一次，沒想到許多年后竟又欠了一筆…這些債就算日日對佛洗心。又哪里有還得完的一日…若果我知道她沒死，若果我知道她嫁到那家，若果…”
話語上下不接，沈儀容也是聽得一頭霧水，只是隱約猜出太妃口中的那人最終沒得善終，而太妃又處于某些不大光彩的位置上。聽著太妃連自稱都不經(jīng)意換成了“我”，可以已經(jīng)有些沉溺在往昔回憶中了。
她卻不知道，自己在不留意間竟能聽到沉埋依舊的往事秘辛。也怎么都想不到太妃口中那位“風(fēng)華絕代”地女子會與現(xiàn)在后宮中的某位有什么關(guān)系。要是此刻李允在場?？峙略撘獨鈵炛翗O了。他千方百計想從夏太妃口中打探當(dāng)年往事卻總不得所愿，反倒是現(xiàn)在一個毫不相干的宮女聽得一二。也許正是因為不相干，太妃才敢吐露些許吧。
世間最重的物什，莫過于一個背負(fù)在心口永遠(yuǎn)不能說出的秘密。
“有些東西，過去了便不能再被翻出來。否則于國。于皇上，都沒有好處…”夏太妃地臉色已恢復(fù)往昔的冷凝。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摻和了幾絲柔和與溫情：“不過哀家依舊希望能夠做些什么，至少是為她的孩兒做些什么…”
如萌，原諒當(dāng)初無能的我救不了你，甚至知道了真相也不敢說出口去。不敢奢望你能寬恕與我，但害得你枉死的蕭家已經(jīng)伏法。你地女兒，我也會盡力照拂，只求日后黃泉相見時……
“容兒，你的心朝著什么方向，哀家其實也是懂上一
沈儀容聽著這話心中一涼，腿腳酸軟就禁不住跪了下來：“娘娘，奴婢，奴婢…”
“起來起來，甭動不動就跪來跪去的，哀家這還沒死呢?！毕奶赐绽潇o地心腹突然失了方寸顯得有些無奈：“你幫著菀丫頭說話出事，宮里上上下下還有哪個不曉得，哀家雖不大年輕，但也沒無知到這個地步。你呀，以后也好好幫著菀丫頭，現(xiàn)在皇上雖然寵她，但沒個身份背景，也是可憐見的…”
“是，奴婢遵命?！鄙騼x容唇角揚起星點，不禁如釋重負(fù)，看來是自己多慮了，太妃還想不到那處。何況那位的意思亦要自己一直扶持陳菀，哪怕她已經(jīng)…
“哀家…”
“娘娘，太妃娘娘?！?br/>
“什么事？大驚小怪地胡亂叫嚷?！?br/>
被人突然打斷話頭，太妃自然心情不好，話語間也多了幾層厭惡。但是按捺住了不快，還是示意沈儀容讓門外咋咋呼呼的人進(jìn)來。
朱衣太監(jiān)白嫩的臉上有些緊張，警惕地看了眼太妃身旁的沈儀容。
“無妨，有什么就說罷?！闭J(rèn)出來人，太妃臉色也軟了下來。
朱衣太監(jiān)打了個福禮，沉下尖細(xì)的聲說道：“娘娘，有人進(jìn)泠霜閣了?！?br/>
“什么？皇上的手諭？”
“不是，是私下里…”
“！”
夏太妃眉心隱約有些**地痕跡，看來是真的生出怒氣了：“這些孩子，怎地就總給哀家添亂呢？德妃落到那樣，還不嫌撒氣，硬要把人往死處逼，非得給皇上找事！說，哪殿的？中宮？”
“應(yīng)該不是。不過皇后娘娘是該知道消息了，因為話引子是從鳳翔殿漏出來的。而且，似乎有動靜…”
“皇后？”指腹輕輕摩挲著椅把，夏太妃抿緊了紅唇。她雖然素來不喜歡慕容馨華，但是最近蕭家才倒，皇帝可萬萬少不得慕容氏的支持。何況這時候往泠霜閣去地?zé)o非是想蕭琳死的人，應(yīng)該是以往一些受過冤枉氣，又想落井下石地嬪妃。
“哀家知道了，你退下罷?！?br/>
“娘娘，不用過問？”沈儀容耐不住疑惑問道。
“不用。她們都，自求多福罷，哀家又不是佛祖，哪里管得這些許多?！?br/>
沈儀容感到背脊有些微微泛冷，這才是終日慈和的皇太妃真正一面吧。可這慈安殿中的一主一仆都不曾料想，那個“不知輕重”的倒霉妃嬪，卻是兩人同樣關(guān)心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