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城!
迎曹丞相!
劉琦袍袖一甩,正欲轉(zhuǎn)身,不料。
耳側(cè)猛地一陣風嘯。
一枚箭矢凌空射來,貼著他的耳鬢擦過,劉琦捂住耳朵,惶恐著回過頭。
漸漸散開的煙塵里,一面將旗迎風展開。
劉琦死死地攀住城墻墻頭,雙目愈睜愈大。
蒯越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大公子,來的好像不是曹丞相啊。”
劉琦沖著左右狂吠道:“那是何人!那個!那個是什么字!我沒有瞎!”
“關(guān)、云、長。”
劉琦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將之名。
城下,是突然而至的鐵甲士兵,個個手握長矛,豎起道道攀云梯。
城上守軍登時亂作一團。
“攻城!”
關(guān)羽鳳目微斂,一手捋過長髯,青龍偃月,刀鋒直指城頭。
擂鼓聲起,千軍奔涌而來,守軍用盡了連弩,不停歇地推落巨石,但是,好像都阻擋不了越來越多的敵人爬上城墻,而腳踏的磚石,竟被攻城的鵝車撞擊地隱隱震顫。
“放箭!放箭!”守將一把奪過被砍翻的侍衛(wèi)的長弓,接連三箭,當場射落三個未及登城的士兵。
“轟”只是他甫一回頭,卻愕然瞧見城樓閣竟塌了一角。再往前看時,劉軍的陣后竟是齊刷刷地排列著二十輛投石車,滾石,破空劃過,砸上城頭,砸落城中,砸在襄陽城的每街每巷。
沖在當先的卻是趙云,且見他白袍銀槍,目色凝,涯角舞。所到之處,無不撲倒一大片殘破尸身。
劉琦剛剛接手襄陽,原本是志得意滿地等著曹操,可偏偏迎來的卻是關(guān)羽大軍。
漫天價的喊殺,在耳邊連綿不絕地回響。
“劉備!我千機算盡,居然還是錯算了你的能耐!”劉琦猛地拔出佩劍,“今朝若襄陽城破,那你就同此城一起陪葬!”
狂言未盡,他已舉起利劍,沖殺過去!
卻驟然聽得一聲暴喝。
“誰敢傷吾大哥!”
石階上,只見一人,面若炭黑,聲若奔雷,提著一桿丈八蛇矛,大步搶上。
一路而來,石階道道著血,不知他到底殺得多少守衛(wèi)。
“大哥,某今日就殺了這個背信棄義的小兒!你莫要攔我?!?br/>
自被劉琦軟禁,張飛已是憋了一肚子的怨氣,劉備怎的也是為了此人而來,沒想到,這人竟是蛇蝎心腸,欲將劉備送予曹操邀功。
此等無情無義之輩,竟還敢茍活于世!
張飛大吼一聲,丈八蛇矛直指劉琦。
劉琦見他兇神惡煞地沖來,怎敢抵擋,倉惶而退。
張飛一人一矛,殺得城頭上的守軍膽戰(zhàn)心寒,卷起的狂風,掀動萬頃血海,滔天之勢,幾欲將整座城頭吞噬。
“哐!”
劉琦的長劍抵上,劍鋒一聲嗚鳴,竟在瞬間斷裂,碎落滿地。
而張飛那一張“青面獠牙”的臉容,更是如若地府拘鬼的無常,駭?shù)脛㈢褪沁B想要投降的話,都說不出半句。
“??!”
黑光赫然斬落,一道人影一分為二。
劉琦跌坐在地,望見被張飛一刀揮為兩段的蒯越。
那些破碎的肚腸血沫,劉琦一轉(zhuǎn)頭,直接吐了出來。
那一抹未曾散盡的黑光,再度斬近眼前。
劉琦頹喪地閉上眼,城樓上,已無人再可抵住那人。
“大公子!曹軍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劉琦猛地睜開眼。
他此生所見,最后的那一幕景。
目所能及之處,又一次的萬千沙塵,黑甲精騎中,是那一方高揚的帥旗。
上書一字,明明白白地,正是曹字。
同時,城下“隆隆”一聲巨響,鵝車終于將城門撞開,潮水般的士兵蜂擁殺入,踏過人,踏過尸。
趙云三步并作兩步,踏上城頭。
“主公,曹軍已至,軍師讓你迅速離城。”
張飛將劉琦的頭顱一甩,那顆腦袋咕嚕嚕地滾到了一邊。
“何不守城拒敵?”
趙云道:“襄陽城剛破,一時三刻甚難舉城抗敵,還請張將軍立刻帶主公離開,軍師已在城南等候。”
劉備拍了拍趙云的雙肩:“辛苦子龍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下城樓。
張飛不解道:“子龍不隨我們一起走?”
緩緩關(guān)上的城門,發(fā)出沉悶的響聲,而不遠處,是越發(fā)清晰的軍隊,那些飛揚的黃塵,再難掩住他們的身影。
趙云目視戰(zhàn)場,手握銀槍。
“此城,我守?!?br/>
張飛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哀嘆了聲。
“我和他從獄中出逃,他說,他來殿后。”
暮色將垂,張飛卻見趙云的那一抹背影,巋然。
斜陽映上他的鎧甲,光耀如神祇。
仿佛山河著血,而這人依舊能脫出塵世,俯瞰這血染的天下。
曹軍新至,士氣如虹。
眼見襄陽城似早早地浸染了硝煙,此時更是頹敗,故而一鼓作氣,連夜攻城。
整整一宿,趙云城上城下,守城,反擊,沒有半刻停歇。
而那些連續(xù)征戰(zhàn)的士兵,早已是疲憊不堪,要不是瞧見趙云同他們一樣,怕是這城根本撐不了一夜吧。
天明時分,曹軍終于退去了這一輪的進攻。
程亦神色不虞地找到趙云。
“趙哥,找到先生了。不過……人不大好……”
醫(yī)官對趙云道,郭嘉身上都是那些外傷,其實并不礙事,只是他底子太弱,本來養(yǎng)好了些,可經(jīng)此一遭,又前功盡棄了。
趙云進屋的時候,郭嘉醒著,或者說,那日趙云走了之后,他就沒怎么睡著過。
“子龍?!?br/>
那日別時,還能見到他臉上些許的血色,此際卻是褪得半分都不剩了。
墨發(fā)散落肩頭,烏黑色的,更是襯顯了他的憔悴。
趙云眼底一酸,立時想要抱住人,卻又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醫(yī)官也沒有說清,這人到底是傷在哪里了。
郭嘉卻是問他:“曹操來了沒?”
趙云道:“沒,昨夜一仗,先來的是夏侯恩。”
“諸葛亮怎的把你留下了?孤城自守,要怎守得住?!惫梧霖煹?,“而且,這城中還有劉表劉琦的殘部,若有萬一,后果豈可想象?!?br/>
趙云目色一凝:“軍師留下我,一是為了拖慢曹軍的進攻。二者,是云請愿留下的。奉孝你還在此地,我又豈能走?”
郭嘉倚上他的肩頭,低聲笑言:“嘉不過一人,即便曹操進城了,也不定會尋到我?!?br/>
趙云卻道:“程亦能找到你,曹操也能?!?br/>
兩人不過片刻溫存,城外的曹軍竟又是掀起了一輪的攻勢。
“城中還有多少守軍?”
趙云答道:“不足八百?!?br/>
郭嘉隨手取過淵泓劍,朗聲道:“子龍,嘉與你同去守城?!?br/>
趙云心頭一陣激蕩,一下把人摟在胸膛。
夏侯恩昨夜一戰(zhàn),未能建得寸功,今朝來襲,哪怕用人命填埋,也要破此襄陽城。
血光!
尸??!
堆積在城墻之下,蜿蜒曲折的,是一汪一汪的血痕,曹軍順著城墻的血跡攀上,卻被守城的人,一槍一槍地刺退。
城門下,三百士兵將一塊一塊的草垛子從城門口,鋪滿整片城墻,一直綿延到城中主巷,草上澆著襄陽城中所有的酒。
“轟!”
城門破開,夏侯恩當先躍馬入城。
七月大暑,烈陽,烈火。
趙云北望城闕,與郭嘉共坐一騎。
照夜玉獅子仰天長嘶,將襄陽城遠遠拋落在后。
夏侯恩猝不及防,一眾前軍盡數(shù)葬送。
如郭嘉猜想的那般,城中劉琦余黨,見守城無望,大開四門,迎曹軍入城,其中,卻有一人不得不提,蔡瑁。
當日劉琦斬了蔡夫人,獨留下了蔡瑁,只因蒯越等人勸他,蔡瑁在軍中頗有威明,若冒然斬之,這三軍若是亂了起來,卻是難以壓制。
而后,劉琦身死,襄陽城亂,便無人再記起此人。
如今,曹軍進城,蔡瑁第一個率軍投降。
趙云和郭嘉追上劉備時,簡直大吃一驚。
郭嘉此前已料到諸葛亮之計,便是攻下江陵。
只是,萬沒想到,他們在襄陽苦守多日,劉備他們居然只趕到了當陽。
諸葛亮見了郭嘉,一把撲了上來。
“奉孝啊,吾命休矣?!?br/>
哭哭啼啼的樣子,不過,眼里哪有哭哭啼啼的淚水。
襄陽一戰(zhàn),原本諸葛亮暗中部署,先把劉備這個礙事的送到襄陽,再是新野起兵,直奔樊城。一路上,有關(guān)羽坐鎮(zhèn)中軍,關(guān)興,張苞等人亦甚是驍勇。
他本想著,等蔡夫人的陰謀暴露,劉琦又對劉備言聽計從,這襄陽還不是唾手可得。
豈料,劉備等竟是沒能及時趕回,而他等到的,卻是趙云的求援。
劉琦投曹。
對于自己一時的走眼,諸葛亮當即好好問候了番劉琦的祖上,但他也是忘了,劉琦的祖上,和劉備乃是同宗。
之后,才有了關(guān)羽匆匆趕來破城一事。
但是,他來得快,曹操來得比他更快!
襄陽還是一片殘垣,曹操就已經(jīng)趕著屁股后面追了上來。諸葛亮只得留下趙云抵擋數(shù)日,打算行兵江陵。
若能拿下江陵,也勉強可以和曹軍戰(zhàn)上一戰(zhàn)。
然后,人算不如天算。
諸葛亮氣得差點將那把羽扇扇爛了,嘴里嘀嘀咕咕地數(shù)落著劉備。
“奉孝,你看他,帶著這么大一群累贅干嗎!不知道現(xiàn)在這個時候兵貴神速嗎!”諸葛亮在營帳里來來回回地轉(zhuǎn),轉(zhuǎn)得郭嘉頭疼。
“這么多人,都是哪里來的?”郭嘉伸手拽住他,“別轉(zhuǎn)了,晃眼?!?br/>
諸葛亮一愣:“倒是沒問你,傷得怎么樣了?”
郭嘉搖了搖頭:“沒什么,皮肉傷罷了?!?br/>
諸葛亮盯著他,看了良久,跟著“哦”了聲:“不過你臉色白成這樣,趙云他是怎么照顧人的?!?br/>
郭嘉淺笑道:“他是將,又不是仆從。何況,這幾日,他已是不眠不休?!?br/>
諸葛亮一臉似笑非笑的模樣,搖著羽扇,搖著頭。
帳外,山風簌簌地卷入,諸葛亮撩開一側(cè)的簾帳,一眼望去,營間燈火寥寥,盡是前來奔投劉備的荊州百姓,老弱婦孺。
“十數(shù)萬人,卻有幾人可戰(zhàn)?”
當陽,長坂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