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在回本部去的路上，妖魔隊伍都很安靜。

    曼殊也懶得打破沉默。她閉目養(yǎng)神。

    最后還是副統(tǒng)領(lǐng)忍不住了。他問松華：“我說，是統(tǒng)領(lǐng)救你的吧？”

    松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曼殊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副統(tǒng)領(lǐng)又問：“那為什么最后還是統(tǒng)領(lǐng)吃了呢？你讓給她的？你不是說要親自動手報仇嗎？”

    曼殊終于忍不住了，張開眼睛，回答道：“他說只肯讓我一個人吃，行了吧？”

    “統(tǒng)領(lǐng)你消化好啦？”副統(tǒng)領(lǐng)立刻一臉的景仰諂媚：“你吃了四個王了哎！”

    嗯。悉琦、緹滕、蘇穋、王浸。

    嚴格來說，悉琦沒有被吃。曼殊只是借用了一下她的身體里的能量。這樣的話，從技術(shù)上來說，術(shù)語應(yīng)該叫合體……

    咳咳，緹滕是被吃了。這個沒錯。曼殊像蛇吞象一樣，消化了好久，所以才能協(xié)助黑叉林主打敗蘇穋。

    但是那個時候她都沒有把緹滕完全消化干凈呢！胃里還沒騰空，再吃蘇穋要撐到的。

    她也沒有機會吃蘇穋，只是把蘇穋打倒，拿了經(jīng)驗值而已。

    “我只吃了一個王?！甭鈬栏窦m正他。

    最后這個王浸，她也不是像吃緹滕那樣吃掉的，只是合而為一，像黑鎧統(tǒng)領(lǐng)一樣。

    吃跟吃也有不同的。有的吃法，像吃緹滕，完全消化。緹滕本身不再存在。

    而像黑鎧統(tǒng)領(lǐng)呢。是主動與曼殊融合，曼殊也愿意接受她，所以黑鎧統(tǒng)領(lǐng)的生命在曼殊的生命中仍然延續(xù)。

    王浸也是這樣的情況。

    你甚至可以說王浸仍然還活著。像黑鎧統(tǒng)領(lǐng)一樣。

    本來不是說要打倒王浸、殺了他、讓松華親手替楞匪兄弟們報仇的嗎？為什么最后會演變?yōu)檫@種狀況呢？副統(tǒng)領(lǐng)一臉好奇的等著聽。

    他故意亂算數(shù)字，就是為了打開曼殊的話頭，好聽故事的。

    曼殊暗罵一聲奸詐！

    在不止一雙眼睛的亮晶晶注視下，她老臉一紅，只好含含糊糊的說：“你們不是都看見了嘛？”

    不說則矣，一說起副統(tǒng)領(lǐng)發(fā)現(xiàn)內(nèi)庭異變、心急如焚沖進去看到的場景，那三個人的體位。真叫人浮想啊聯(lián)翩……

    這都要怪王浸這個心機男！曼殊指出。

    論實力，王浸是低于曼殊的，略高于妖化后的松華。他看準了松華想親手報仇、曼殊想?yún)f(xié)助、曼殊本身對敵經(jīng)驗又嚴重不足的情況。又事先安排好了靈寶，巧妙設(shè)計，最終達成一個牽制的僵局。

    那時候，曼殊和松華仍然可以殺了他。但松華也必然受死。

    到這個時候曼殊也沒脾氣了。對王浸道：“提條件吧?！?br/>
    他能設(shè)計到這種地步，大家只好談判了。

    松華很不滿意。為了死去的楞匪兄弟，松華跟王浸同歸于盡都愿意。

    可是曼殊不想為了王浸而賠上一個松華??！她安慰松華：“來日方長?！?br/>
    王浸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個笑容。

    他在刑堂上摧毀了一個人的意志，把認罪書交給人家，說：“畫押吧?！币彩沁@樣的笑容。

    他掌控了局面、達成了他要的結(jié)果，為什么不笑呢？

    有很多被他打成碎片的人，看見這樣的笑容，仿佛看見了神靈。

    那時。他們是真心實意、死心踏地的崇拜王浸。

    明明是折磨的施予者，應(yīng)該怨恨、害怕才是正常感情吧？怎么停止了折磨、給了個笑。這心意就會轉(zhuǎn)化為崇拜呢？

    人是這么的賤啊，匍匐在權(quán)與力的腳下，受盡苦楚，無從反抗，竟然真心實意的崇拜起來，末了稍得個笑臉，就簡直要歌頌恩德了。

    曼殊看著王浸的笑容，覺得很不適，像吞了個蒼蠅。

    王浸提出了他的要求：就是想被曼殊吞吃。不是消化掉那種吞吃，而是要生命融合延續(xù)的那種吞吃。

    “你以為我會答應(yīng)？”曼殊愕然問。

    不只是吞吃一個蒼蠅，還要跟蒼蠅合體哎！太超過她的承受能力了。

    “姑娘的話，當(dāng)然會。”王浸篤定的回答。

    他對人心的掌握，沒有偏差。如果有偏差，他也會把人心扭到他的劇本中來。

    他道：“姑娘入妖，跟其他人不一樣吧？”

    “……”曼殊想，不一樣在什么地方？因為她是被張財主逼得沾染了妖力嗎？咦，這樣一說的話，張財主某種程度上也是被她“吃”掉的王者之一，她這兒都有六個王了……難怪她覺得自己的力量無窮無盡。

    如果豁開去干一場，她也許跟靈州正派勢力公然叫板都夠?qū)嵙α耍?br/>
    曼殊努力把這念頭掐死。上帝要叫一個人滅亡，必先叫他瘋狂。曼殊還是穩(wěn)妥些好。

    王浸的目光如刀：“你不只是要力量，還想要追究力量之后的源泉?！?br/>
    這個是的！曼殊不得不說王浸點中了她的心聲！她是想要追究妖力背后的真相。它到底是怎么發(fā)生的？什么是它的原理？妖魔跟普通人到底有哪里本質(zhì)的區(qū)別？這個世界何以跟妖魔不能平安共存？她想要這個真相。

    “那么，”王浸道，“也不要看不起我而摒棄我吧。不要嫌惡我而背過臉去吧。如果這樣做的話，你跟所有正道有什么區(qū)別呢？你追求妖魔的力量真相有什么意義呢？不過是正道理念的另一種力量表現(xiàn)罷了，這樣的力量多一種少一種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除了單純的力量之后，總還要有點什么不一樣吧！”

    是的?？傄悬c什么不一樣。王浸的話打動了曼殊。曼殊開始覺得，這個可怖而討厭的推事、殘暴的城王身上，也許真有什么值得了解的東西。

    她道：“好，我答應(yīng)你了?！?br/>
    松華沒有出聲反對，但他的眼睛傳達出強烈的不滿。

    曼殊接收到了他的反對、也愿意尊重他的意見。但可惜，所謂尊重，并不代表每一次都要聽他的。就好像這一次，曼殊做了決定，不能因他的反對而改變。

    曼殊答應(yīng)接納王浸融合生命。

    王浸道：“那么，伊斯威爾哎萬特必……”

    說的是妖語，意思是：你向魔王發(fā)誓，如若違誓，將受接近永恒生命泉源而永不得踏入之苦。

    曼殊瞪大眼睛：王浸也是妖魔么？

    “不，我是學(xué)來的?！蓖踅?，“這些年月里，我也接觸到一些妖魔啊?！?br/>
    他的“接觸”，都是折磨吧？想想妖魔與非妖魔們在他手下受的苦，該把他挫骨揚灰，都不足以抵償。

    然而人的痛苦啊、死亡啊，都是這么沉重、又這么輕賤的東西。說它沉重，它一旦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你就算拿全世界做懲罰，都不能把它彌補過來。說它輕賤，你如果一年不求償、兩年不求償，時間久了，它也就好像根本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現(xiàn)在沒有任何人向王浸求償。

    把他融合進來之后，他反正也不能再傷害別人了。

    為什么不呢？

    順便也可以看看，他為什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

    還有什么比吃掉一個人，看得他更真、更細呢？

    曼殊用妖語發(fā)了誓，答應(yīng)了王浸。

    于是王浸主動從僵局中撤身，保了松華周全。他投身給曼殊。

    曼殊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計謀、他布的局、他所珍惜要保全的人。

    “好狡猾啊?！甭飧袊@。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遇大劫，積德不夠、積怨太深，恐怕避不過去，也算到皰郡王近來要有個險劫。于是他不如把大劫做成死劫，好換皰郡王化險為夷。

    他也不是必死，而是要險中求生。

    與曼殊融合之后，他在靈運中是死了，但在妖魔的意義上又延續(xù)了生命，正應(yīng)了死劫，而保留了生命。

    這是他能為自己計算的最好的局面。

    甚至在他死后，他已經(jīng)計劃好退路，幫曼殊等人洗脫嫌疑，而把殺他的罪名直指花云城。

    這是為了他師父可以給他“報仇”。

    他有一個師父，靈行還相當(dāng)?shù)牟诲e。但是對于王浸的所作所為，師父看不慣，很早之前就號稱要斷絕師徒關(guān)系了。王浸這次本來想求他化解大劫與險劫，師父都不肯出手。王浸只好換個方式。

    再感情壞，也總是師徒。他師父恨得簡直想要親手殺了他，但別人動手，卻是削了他師父的臉面，他師父是不答應(yīng)的。王浸對這點都算得清楚。

    說是花云城接受暴民的請求，殺了王浸。他師父看看“暴民”們受王浸之苦很深，不好意思再拿這些“暴民”們出氣，那氣就加倍的往花云城去了。他老人家到花云城撒撒氣，花云城就完了。皰郡王可以把這垂涏已久的美城納入囊中了。

    此外呢，他師父老人家看那些舊鯉郡民被王浸整治得實在太慘，怪可憐見的，應(yīng)該還會撫恤一番，替徒兒贖罪。這么一來，皰郡王的邊地被王浸鐵腕整肅之后、又被大力撫慰，從此應(yīng)該能長期歸順于皰郡王了。

    王浸對皰郡王，也只能謀劃到這一步了。他這份苦心，曼殊也不得不佩服。

    但現(xiàn)在看來，王浸除了把力量交給曼殊同化，好像對于探求什么妖力的真相，并沒有什么實質(zhì)的幫助嘛？

    他只是隨便說說，好勸曼殊幫助他的嗎？(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