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主任一挑眉,道:“你以為他真的是出車禍死的?”
“我看了我們學校門口那條大道的監(jiān)控錄像?!毕抵魅喂首魃衩氐爻沽耸寡凵?,“你猜怎么著?錄像里面……他一個人大白天的,在那條危險的大道上搖搖晃晃地走著,聽見有車開過來,還故意停下來哩!”
“你的意思是說……”英文老師低下頭,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這個項一鳴……他有可能其實是自殺的?”
“這可是你說的啊,我可沒說?!毕抵魅魏鋈辉掝^轉了個彎,擺了擺手,一副開玩笑似的模樣,隨后又頓了頓道,“不過,我覺得這也不是不可能?!?br/>
項一鳴皺了皺眉頭,他看著這兩個平日里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人,如今卻在這里——他的葬禮上悄悄地背著他的家人胡亂討論他的死亡,心里突然就莫名地火大起來,他不由得轉過身,靠近了點,想要更清楚地聽到他們在說什么。
“可是……”英文老師疑惑道,“他好端端的,為什么要自殺呢?你看,家庭背景不錯,他自己的頭腦也算爭氣,考上了名牌大學,除了有些喜歡胡作非為和惹麻煩以外,他應該算是一個前途一片光明的人啊,這種人,心里有什么事和自己過不去的呢?”
“這誰知道?”系主任往后靠了靠椅子,舒了一下腰背,一邊低聲道,“得問他自己!這年頭,問題少年多著呢,你看上了大學的那些,平日里頭沒怎么著吧?其實心里頭那壓力都大著呢,要是遇上一個神經質點的,想起一出是一出,攔都沒法攔。尤其是——”說著,他用指頭輕輕敲了敲椅子,意味深長道,“這個項一鳴,你都不知道,他從小到大是惹了多少禍啊,一般這種孩子,其實心里頭都有點毛病,我早看出來了。”
說到這,他又自以為是的笑了一下:“所以我說,我上次提出的那個建議還是該考慮看看吧?給那些問題學生每個人安排一個心理輔導員,說什么區(qū)別待遇,拍被其他同學歧視什么的,那都是些小問題!你看一搞出了這么大的事,他們自己都不承認自己的心理有問題,到時候家長投訴了誰負責?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把他們心里的這些病根給拔除了,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這一步,是不是?”
“那……下星期的會議上,您再跟校長提提?”
兩人交談的話題自熱而然地就由此轉移到了會議的安排上,項一鳴聽到這里,已經無心再去聽他們在講什么,他只覺得一陣突如其來的震怒和激動,從他的胸膛里冒出來,揪住了他的心臟,不停地在胸膛里回蕩著,嘶喊道:他根本沒有什么心理問題!他才不是自殺!
項一鳴直到這一刻,才深切地回憶起在出事的那一天根本就不是自己主動撞到車上去的,相反地,當時分明是有一個站在馬路對面,不斷的朝他招手的人,而他自己又神經恍惚的,才跟著迷糊地邁出了腳步……
等等,他為什么會迷迷糊糊的?項一鳴忽然想到,出事的那一天,他從一起床的時候起就覺得身體不大對勁,很容易犯迷糊,反應也有些遲鈍,和往常的狀態(tài)很不一樣,就好像……好像被人下了什么迷魂藥似的,就連抬頭看到陽光的時候,他都會覺得頭暈目眩!
可是,這種情況以前從來都沒在他的身上出現(xiàn)過,項一鳴很清楚自己從未磕過什么藥,而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也沒有跟別人去喝酒什么的,那……那他又為什么會這樣?如果他不是這樣精神恍惚的話,換做是平時,一輛那么大的卡車朝他這邊沖過來,他的身手又一向敏捷,沒有理由會躲不開!而且他在那條馬路上行走時也從來都很小心,有兩次,甚至還是他拉住了幾個打算急匆匆橫跨馬路的學弟!這樣的自己,面對一輛正面朝他沖來的大卡車,會有理由躲不開嗎?
項一鳴越想越覺得奇怪,而且,當時分明有一個人站在馬路對面朝自己招手,吸引他走過去,而那個人又是誰?如果當時他不是精神恍惚,視線模糊的話,他不會看不清的!可是那個朝他招手的人,在他的葬禮上,卻始終沒有聽到人提起過……系主任說他看了項一鳴出事時的錄像帶,可是卻沒有提到,在馬路的對面有一個人正在朝他招手,甚至,甚至還說他有可能是自殺的,這可能嗎?連他自己都不覺得是自殺,那別人又為什么會這么覺得?
項一鳴把這幾個可疑的地方一下子集中起來,忽然大腦變得格外清醒了,一個強烈的,無比鮮明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自殺!而他會出車禍,也絕對不是什么意外和普通事故!事發(fā)當時,他整個人感覺那么奇怪,十有八成……就是被人下了藥!還記得那天晚上,他原本是要看書的,可是后來,他不是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嗎?醒來時文昊還說,說他睡得臉色蒼白,像是昏厥過去的一樣,還說很難叫醒他!
昏厥——精神恍惚——頭昏腦脹——行動遲鈍——下藥!
這就是了,他在不知道的什么時候,被什么人給下了藥!要不然,一個好好的正常人,會自己精神恍惚地走到大馬路上去?尤其還是在那樣一個他所知道的特殊危險的地區(qū),被一輛大卡車給迎面撞飛?不可能!他絕對不信!就算是說他睡迷糊過頭了,也會有個限度的!
事情一下子清晰起來了,項一鳴此時越發(fā)的覺得,這件事非常的蹊蹺了,他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被人下了藥,可是關于出事前一晚上的事,他卻完全不記得了,而出事時,又有一個人在朝他招手,吸引他走到馬路上,而這個人,在他出事去世后卻被沒有被人提起!這個人是誰?難道說,就是那個給他下藥的人嗎?
項一鳴想到這里,忽然有一股沖動從心底里爆發(fā)出來,他想要去看一看自己的尸體,盡管這是一個十分古怪的念頭,可是他忽然很想讓醫(yī)院對自己的身體做一次檢查,看看他的血液里是否有存在使用過使人精神恍惚的藥物之類的跡象!如果說有的話,那么就證明他的猜想就沒有錯,他不是死于事故的,事情也并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簡單!他是被人害死的!
他忽然站起來,朝那擺放在房間中間的——放著他身體的棺材直直地走過去,他想要掀開那個棺材的蓋子,他想要把一切都調查清楚!他想要大聲地喊出來,告訴這里所有的人——他不是死于事故的!!他是被人謀害的!
可剛邁出兩步,他卻忽然被一個身影擋住了。
阿吉有點驚訝地看著他:“你……你想干嘛?”
“讓開!”項一鳴瞪著他道,“我有事情要調查。”
“可別亂來啊?!卑⒓€是伸手攔住他道,“你,你剛才是想接近自己的尸體吧?”
項一鳴抬起眼,挑釁地看著他道:“是又怎么樣?”
阿吉似乎對他這種突然變得如此激動難以控制的態(tài)度,感到有些驚訝,但他還是擺擺手,道:“那可不行,鬼魂是不可以接近尸體的,尤其是尸體!人一旦死了,就不可以再回到那個身體里去了,所以我不能讓你過去,這是規(guī)定!”
“為什么?”項一鳴挑眉,根本不打算搭理他說的話,這家伙根本不明白,他要接近自己的尸體,純粹是因為他要去調查,他知道自己的死因絕非簡單!
“這還不簡單?”阿吉指了指那口棺材道,“人死了之后,身體就好像是一個空了的房子,鬼魂很容易就能進去的,想想看,萬一你要是進去了,那場面該多嚇人啊——一個死了還不到三天的二逼青年,突然在殯儀館里詐尸!你,總不想把你老爸老媽給嚇出心臟病來吧?”
“操,我又不是想進去!”項一鳴朝他喊道,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盯著阿吉的臉,停頓了一下,腦子在飛快地轉動著,突然道,“等等……阿吉,你能調查我的死因嗎?”
阿吉怔了怔,后退一步:“你說什么?”
項一鳴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急急道:“你不是死神嗎?你應該清楚我是怎么死的吧?”
阿吉點頭:“清楚啊,你不是出車禍了嘛?!?br/>
“表面上是,”項一鳴皺皺眉,心想怎么難道阿吉對這事并不了解?便道,“可是我覺得,這件事有蹊蹺,有很多地方都很奇怪,我覺得——我覺得我可能并不是單純的死于車禍的,總之,阿吉,你能幫我查出我的死因嗎?像是……像是我的身體有沒有被人下過藥之類的事,你能幫我查嗎?”
阿吉愣了一下,瞪著一雙空洞洞的眼睛,好一會才道:“這我可辦不到,我只知道當初來收你魂的時候,你是死于車禍的,可是你出車禍前有沒有被人下藥,這我就不清楚了,難道——”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項一鳴頓時想打人的話,“那很重要嗎?”
“靠,當然重要!”項一鳴罵道,這怎么可能不重要!萬一要是知道,他原本是可以不用死的,是被人陷害的話,那,那現(xiàn)在他不就是一個冤鬼了嗎?他的家里人,老爸老媽還有他哥,不就完全不知道他死去的真正原因了嗎?一想到如果真的是被人害的,那那個人,那個兇手現(xiàn)在很有可能還在逍遙法外,看著他的家人為他傷心流淚,自己卻在旁邊偷笑,他就恨得牙直癢癢!
阿吉見他表情嚴肅,怔了一下,又道:“哦,很重要?。课沂怯X得沒什么的,反正都是死,不是嗎?你想啊,喝水噎死的是死,拉肚子拉死的那也是死,到頭來,不是也沒什么區(qū)別的嗎?死都死了,何必還那么在意呢?”
項一鳴一聽怒了,直罵:“去你的,這是什么狗屁歪理!噎死拉死的那能和我的一樣嗎?”
“哦,不一樣???可在我來看是一樣的?!卑⒓粲兴嫉?,見項一鳴正要揮拳,這才忙擺手賠笑道,“好!好!你說不一樣就不一樣,那,那大爺,你到底想怎樣啊現(xiàn)在?”
“我不是說了嗎?”他吼道,“我要調查自己的死因!”
“可是那個我沒法做到啊?!卑⒓獢[著一張無奈的哭喪臉,“等級不夠嘛,那你要我怎么樣啊。”
“等級不夠?”項一鳴疑惑了一下,琢磨著這句話,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有階級比你高,法力也比你強的死神,他們就可以調查我的死因了嗎?”
阿吉眨眨眼,愣愣道:“……理論上來說,是吧?!?br/>
“那就對了啊!”項一鳴一拍手,頓時拉著他就道,“走,現(xiàn)在就帶我去!”
“去,去哪?”阿吉幾乎快要摸不清頭腦了,看著在前方拉著他亂走一氣的項一鳴,一時間,似乎忘了他自己才是那個可以帶著項一鳴去陰間的死神。項一鳴轉過頭對他叫道:“帶我去找那些等級比你高的死神啊!”
“你想讓他們來幫你調查死因?”阿吉忙甩開他的手,道,“這不可能的,你這是在胡來啊?!?br/>
“怎么不可能?”
阿吉解釋道:“等級高的死神怎么肯輕易幫一個小鬼調查這種事?更何況,調查死因還需要用到大量的道具和法力,而這些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你現(xiàn)在的做法,就好比是闖進美國的聯(lián)邦調查局,要求他們幫你找一只失蹤了的拖鞋,擺明了的找打嘛!”說到這里,見項一鳴一臉怒氣,又忙道,“當,當然了,我不是說你的死就像一只臭拖鞋,可是在他們看來,和拖鞋其實是沒什么兩樣的?!?br/>
項一鳴一聽,心里忽然像掉下了一塊大石頭一樣,空蕩蕩的,他喃喃道:“難道說,就沒有辦法了?”
阿吉點點頭,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道:“我不知道你為什么突然這么想調查清楚自己的死因,不過就算你想這么做,現(xiàn)在估計也已經來不及了,首先,我就沒有能力幫你調查,其次嘛,現(xiàn)在已經快到黃昏了,等一會到晚上的時候,我就必須得帶你走了,所以,很遺憾,我現(xiàn)在能做的就只有幫你投胎了?!?br/>
項一鳴忽然覺得自己變成啞巴了,他怔怔地望著墻面,過了許久,才低聲道:“今晚……今晚就得去嗎?”
阿吉點點頭,想了下,又道:“如果你不做選擇的話,那我剩下來的事就只有帶你去投胎了,我負責的領域就到這里,帶你渡過在陰陽兩界的最后三天,然后就讓你無所顧慮地離開。所以,如果你現(xiàn)在還要做選擇的話,最好快點告訴我?!?br/>
“選擇?”項一鳴忽然想起來,好像他確實說過,三天時間,做三個選擇:投胎轉世,或成為孤魂野鬼,還有最后的一個就是,做死神。
阿吉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便道:“如果你選擇了做孤魂野鬼的話,也能留在陽間的,不過那樣的話對你而言會很危險,因為這就相當于是被陰界給流放了,為了維護秩序,他們最后還是會派死神來抓你回去的,到了那個時候,那些抓鬼的死神就不像我這么好脾氣了,你可能就要受一番苦頭咯?!?br/>
“那……”項一鳴遲疑了一下,道,“那如果我選擇的是做死神呢?做死神的話,是不是還可以回到人間來?是不是還能見到我的親人?調查我的死因?”
阿吉怔了一下:“……你想要做死神嗎?”
項一鳴低下頭去,盯著地面,內心像在排山倒海似的掙扎,說實話,自從他死了以后,第一時間聽到死神在自己耳邊說出那兩個選擇的時候,一開始還以為是在做夢,他還在想,自己是人,怎么可能會成為死神呢?死神,對于他而言,似乎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情,但是如今,它卻成為了一個選擇,一條全新的路,擺在了他的面前,等待著他的選擇。
阿吉見他不說話,只好嘆口氣道:“哎,其實你想做死神,無非也就是想要利用這個身份再去調查你的死因是吧?還有放不下你的那些還在人間的親人,不過,你可要想清楚了,真的要為了這輩子還絆著你的這些事,就放棄你應有的轉世機會嗎?”
項一鳴愣了愣:“難道說如果選擇做死神,就不能再去投胎了嗎?永遠不能了嗎?”
阿吉道:“這倒不是,做死神嘛,換句話說就是在為陰間做事,是在積陰德的,不過做了死神,三年內是不可以再去投胎的,也就是說你必須在陰陽兩界呆三年,這你愿意嗎?”
項一鳴頓了頓,這么說,如果他選擇做死神的話,就還會有三年時間在陽間走動?還可以見到他的家人,知道他們生活得怎么樣,還可以調查他自己的死因?再說了,做死神,不就是像阿吉這樣在處理人死了之后的事嗎?說不定,做得好的話,他還可以利用自己的權限,為他的家人,為他無緣無故的死再做一點彌補什么的呢。想到這里,他忽然就做了決定,心里仿佛吃下了一顆定心丸似的,抬起頭道:“好,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