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90年代后期。冬季。
天空云霾低沉,陽光透過云縫,投下慘淡的光影;干冷的風刀子般剜骨生疼。
這是一個典型的鄂東山村,小山環(huán)抱的椅形凹地上,十幾戶民居兩重排開。房子都很陳舊,清一色磚木結(jié)構(gòu);磚縫線條分明,已有些年頭了。村前左右兩條蛇形土路蜿蜒延伸,路邊高大的喬木,常綠樹葉色黯淡,落葉喬木光禿禿的直刺云表。
村中間的民居前有一棵近百年的大棗樹,枝十虬勁。老人說,這棗樹成精了,暗夜里時見光影,風雨之交總能聽到嗡嗡的低鳴。
冬季里村居似乎少有生氣,豬圈里不大的瘦豬孤零零地伸著懶腰;幾條毛發(fā)紊亂的狗耷拉著耳朵,不時朝空中吠幾聲;孱弱的老牛躺在池塘邊,微睜著眼不停地咀嚼;只有五顏六色的雞呼朋喚伴,公雞逞兇斗狠,扇著翅膀伸長尖尖的啄子,騰挪跳躍廝殺一團。
年輕人大都被安排搞水利建設(shè),村子里只有老人和婦孺,閑不住的拎著糞筐,或扛著鋤頭田頭地邊的轉(zhuǎn)悠。
突然,幾條狗瘋一樣的沖著右邊的路口狂吠起來,一邊跑一邊翹起尾巴。村里一陣騷動。三叔扔了糞筐,一邊喊一邊跑:“狗仔隊又來了!”
沒出門的鄉(xiāng)親立即跑回各自的家,把認為還能值點錢的東西找個地方藏起來。
五嬸剛剛鎖上大門,正準備到菜地種土豆,忽聞村口喧嘩,忙轉(zhuǎn)過墻角。剛轉(zhuǎn)出不過兩米,就見右邊的路口冒出一個彪形大漢,緊接著穿梭般接二連三竄出七八個面相兇狠的人。領(lǐng)頭一個她認識,是村里的治保主任武成祥。跟在后面的七八個人,扛著秤桿、拎著麻繩,甚至握著木棒,她一個不識。
這群人漸行漸近,五嬸看得真切,好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挽起衣袖,胳膊或手腕上藍墨描上張牙舞爪的青龍或蝎子。五嬸看得心里發(fā)虛,正欲縮身,不料治保主任武成祥狠狠地盯上了她:
“就從這個婆娘家開始!她家的各項欠款加起來不下一千了?!?br/>
五嬸一嚇,淚也跟著下來,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哆嗦著:“武主任,我家情況您知道,我男人病了好幾年,連治病的錢也沒有,這錢明年再還吧?!?br/>
武成祥環(huán)眼一瞪,“什么明年?這話我聽得多了,要是明年你們死了,我找誰要?”
人群中一個麻臉大漢乜斜著五嬸,呲出焦黃的牙嘿嘿笑道:“這婆娘年紀是大了點,面相倒是不錯,既水靈又白凈,屁股是屁股胸是胸,還是有汁水的,要不你就跟了我,抵這一千塊?”
一陣哄笑。有人喊:“王老八,你是想婆娘想瘋了???一千塊錢你就要這種貨色?你王老八跟我一樣,成日里偷雞摸狗,沒一分積蓄,拿什么養(yǎng)這種有汁水的婆娘?到時怕你西北風都喝不上羅?!?br/>
王老八臉上漲成豬肝色,徑直走到五嬸面前,伸手在她胸前揉捏了一把,猥褻地一笑:“能摟著這大奶子婆娘,喝西北風也值!”
武成祥心里象吃了只綠頭蒼蠅。他對五嬸早垂涎三尺。王老八有名的混混,他不敢沖王老八發(fā)狠,卻瞪著面紅耳赤的五嬸吼:“還不快帶路?”
五嬸囁嚅著低聲說:“我家里真是什么都沒有,我男人還是早上借了二十塊錢去的醫(yī)院?!?br/>
王老八一個大耳刮子過來,卻是輕輕地落在五嬸的臉上,擰了一下,又狠狠推了一把。五嬸只得挪動身子,慢騰騰地往家走。
一群人爭先恐后地緊跟在五嬸身后。
五嬸開了門,七八條漢子沒等武成祥發(fā)話,搡開五嬸就沖了進去。
陰暗的廳堂里只有一張陳舊的八仙桌,桌邊圍了四條長短不一的長木凳;沒粉刷的正墻上釘著一塊暗紅的長方形匾額,約二尺大小,上面歪歪扭扭地涂上“天地君師親”五個黑色大字;左房后墻處墊了石塊,石塊上放了塊木板,木板上堆了十幾個蛇皮袋裝的谷包,谷堆旁靠墻壘了兩排石塊,放著一塊拼起來一米多寬的木板,算是床,疊一床黑呼呼辨不清顏色的土布被子:這是她兩個孩子的睡床;右邊房里似乎闊綽一點,一張木床,掛一床打滿補丁的蚊帳,床上也是黑不溜秋的土布被子,床前放一條木踏板,靠床的墻邊有一個雙層木質(zhì)衣柜,上面描花繡鳳,不過油漆已經(jīng)斑駁,這是十幾年前五嬸嫁過來時趕制的唯一奢侈品;窗臺前一張三屜桌,一邊擺一面小方鏡,一把膠梳子;另一邊是一臺12英寸的黑白電視,很舊,值不了幾個錢。這臺電視不是五嬸買的,是她的侄兒丁冬從他的一個修電器的同學那里抱來的。本來要報廢,丁冬看五嬸家沒有電視,死馬當活馬醫(yī),憑著小聰明把它鼓弄好了,雖然亮度和色彩不太正常,五嬸一家卻當寶貝。
武成祥繞屋一周,橫看豎看不順眼,悻悻地哼了一聲,一揮手,這群人又蜂擁進入廚房。這廚房是在正屋后面搭建的,很低很潮濕,灶臺后墻開了一扇小門,關(guān)上的。武成祥臉上黯然無光,沒好氣地奚落著五嬸:“你們這也是個家呀?年年來都是這個鳥樣,看得出來你們都是懶人,沒一點發(fā)家致富的意識!”
五嬸怯怯地低聲分辯:“武主任,您說話可得憑心。我家只有二畝多田,春末油菜籽賣了交了一百多,早稻我只留了一個多月的口糧,晚稻收成不好。我也是沒辦法,能交的,我都交了。”
武成祥氣急敗壞:“這就是理由?走,把她家的谷子全部給我背到村里!”
五嬸大急,搶步上前死死地拽住武成祥的手,泣不成聲地說:“武主任,您千萬不能背走我的谷子,這是一家人的活命糧啊,您要是背走了它,我們一家就等著挨餓了!”五嬸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武成祥一臉厭惡之色,狠狠地摔了幾下,卻沒有摔脫。他正欲發(fā)狠,忽覺手上一陣溫軟。原來五嬸情急,整個身子傾在武成祥身上,碩大的ru房頂上武承祥的手。武成祥頓覺一陣酥麻,趁機倒過手掌在五嬸胸上揉了一下。五嬸大窘,忙挪開身子。武成祥意興闌姍,惡狠狠罵道:“賤婆娘,你敢妨礙我執(zhí)行公務(wù),不想活了是不是?”一邊罵一邊摔手。但性命攸關(guān),五嬸哪里肯松手。武成祥一個大轉(zhuǎn)身,飛起一腳,踢到五嬸的胳膊肘上,五嬸痛苦地悶哼一聲,仰面倒在地上。
王老八正想出手輕薄,忽聽外面一聲豬叫,他傾耳細聽,立即奔到廚房摸到門邊,吱的一聲抽開門閂,目光掃去,哈哈大笑:“武主任,發(fā)財了,今天可要發(fā)我獎金啊?!?br/>
一群人蜂擁而上。廚房后面圈了個豬圈,后門框上攔上一個木柵,半人高。圈內(nèi),一頭約百七八十斤的膘豬正拱著木柵,不住地哼哼,尾巴卷成圓圈,嘴巴伸進木柵縫里。
武成祥眼睛一亮:“好,沒說的,王老八,今天獎你五十元。快,把它給我套上,拉到村里去!”
五嬸坐在地上,一邊嗚咽著,一邊揉著生疼的胳膊,聽到武成祥的話,她鬼哭狼嚎般爬起來,餓狼一樣竄到門邊,突然力大無比地接連拽開幾條彪形大漢,死死地抱住木柵門,歇斯底里地嚎叫:“你們誰也不能拉它走,誰也不能!這是我們一家人的希望,你們誰要拉它走,我就和你們拼了!我不活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