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雪地上,一條丈許的大魚被切割成數(shù)塊。
盡管魚眼沒有眼瞼,死后無法閉目,但張大的魚嘴,依舊顯示著死亡前的難以置信。
同樣難以置信的,還有捕捉妖物的幾人。
魚尾氣勢洶洶的一擊,轉(zhuǎn)眼之間就被消弭與無形,這樣的手段,已非常人所有。
寧白峰喝完手里的魚湯,將碗遞給聶紅竹,看著還在發(fā)愣的幾人,忍不住提醒道:“這時候難道不是救人要緊?”
為首女子反應(yīng)過來,轉(zhuǎn)身跑向摔進雪窩里不見動靜的少女那里,其他幾人也不再遲疑,忙著救人。
被刨處雪堆的女子,已經(jīng)氣若游絲。
魚妖被拖上岸,心知必死,那幾下的亂彈攻擊,已經(jīng)用盡全力,以少女這種體魄尚未打熬入門的情況,比普通人好不到哪里,受此一擊沒有立即死去,已經(jīng)是僥幸。
另外兩人情況也不太好,面色蠟黃,咳血不止。
一陣手忙腳亂的服藥之后,受傷較輕的兩人緩了過來,靠在樹下喘息療傷,至于傷勢最重的少女,命雖保住,卻依舊昏迷不醒。
確認幾人無性命之憂后,為首的女子緩緩松口氣,眼神復(fù)雜的看了那邊行跡怪異的三人。
剛剛那抹黑光,飛掠時泄露出來的凌厲之氣,對與習(xí)劍多年的回元山弟子來說,很清楚那是什么。
縱然不是飛劍,也是御劍術(shù)駕馭的佩劍。
女子自己就會馭劍術(shù),那樣迅速凌厲的劍光,絕不是馭劍術(shù)所能達到。
而能使用御劍術(shù),已經(jīng)是真正的劍修,最低也是劍膽境。
對普通人而言,劍膽境已經(jīng)是劍仙一般的人物。
哪怕是她也一樣要仰視。
女子看著看著愁容慘淡的其他幾人,深吸一口氣,起身過去,對著坐在石頭上白衣青年抱拳行禮,說道:“回元山弟子江夏,謝前輩救命之恩!”
寧白峰笑了笑,平白無故被叫老一節(jié)。
他起身還禮,說道:“舉手之勞而已,不必多禮,若是需要什么幫助,江姑娘直說無妨?!?br/>
女子猶豫了一下。
此時天色漸晚,帶著傷員冒風(fēng)雪趕路,極為不利,最好的選擇就是在此露宿,而眼下最好的露宿地點,就是此處。
這里山丘環(huán)繞,松針遮蔽,既能擋風(fēng),又能遮雪,實在是上佳宿營地點。
趕走這三人根本不現(xiàn)實,所以眼下最好的選擇,就是與他們共同在這里歇息,女子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師弟師妹正看著她,最終還是一咬牙,說道:“晚輩想在這里借宿一宿,還望前輩體諒?!?br/>
寧白峰點點頭,笑道:“當(dāng)然可以?!?br/>
江夏勉強的笑了笑,道謝之后轉(zhuǎn)身向回走。
“等一下?!?br/>
聲音從背后傳來。
江夏臉色微變,緊了緊手中長劍,緩緩回過頭。
只見那白衣青年微笑道:“江姑娘若是不嫌棄,不如一起過來過來圍著火堆休息,順便喝點熱湯,給受傷的幾位暖暖身子,提提氣?!?br/>
江夏輕輕松口氣,說道:“多謝前輩好意,我們可以自己處理這些?!?br/>
寧白峰沒有強求,目送著女子回到那邊,然后看那幾人開始收拾柴火。
然而這幾人顯然很少在外露宿,生火拿的盡是濕木,一張符紙下去,別說取火,濃煙熏的眼淚直流。
受傷的一名男子劇烈咳嗽之下,再次涌出一口鮮血。
另外幾人眼見不妙,立即叫嚷著用雪將火堆蓋住,這才沒讓濃煙繼續(xù)下去。
寧白峰這邊雖也被濃煙侵襲,但是在元泰呼出一口氣后,煙霧盡散,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一番鬧騰下來,天色已經(jīng)晚了下來。
這群男女已經(jīng)有些精疲力竭,再想生火,那都不知道什么時候去了。
這種時候,已經(jīng)有幾人看著江夏,更有一名女子忍不住喊了一聲江師姐。
江夏面色有些不太好,將這些師弟師妹帶出來,本想著殺妖取寶,好回到山門換取一些修行用的靈藥,助這些資質(zhì)不錯的師弟師妹一把,卻沒想到會鬧出這樣的結(jié)果。
眼下這種天寒地凍的情況下,若是無火取暖,她自己還好,其他幾人可就有得受,更何況那受傷的三人,甚至有可能死在這里,縱然不死,也會落下隱患,修行之路也就斷了。
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打擊。
江夏瞬間陷入兩難的境地,剛剛一口回絕,此時再去開口,自己面子受損事小,對方答不答應(yīng)才是重點。
畢竟地仙前輩,已經(jīng)拂了對方面子,再去求人就是自取其辱。
坡地這邊。
寧白峰看著那邊的慘淡景象,出聲喊道:“江姑娘,我出五十枚折背錢,想買下你們的那條魚妖,不知你們愿不愿意?!?br/>
正在天人交戰(zhàn)的江夏驟然聽到喊話,愣了一下,然后轉(zhuǎn)頭看向那邊。
白衣青年身背竹筒,雙手攏在袖子里,微笑的看著他們。
沒有嘲諷,沒有雜念,只有眼神中那股如篝火一般的溫暖。
江夏瞬間鼻子一酸,隨即深吸一口氣,點頭道:“前輩出價太高了,三十枚就好?!?br/>
寧白峰也不推辭,笑道:“那就按江姑娘所言,三十枚就三十枚,只是我們這邊人少,麻煩江姑娘這邊幫忙搬一下。”
江夏點點頭,立即讓其他幾名師弟幫忙搬動巨大的魚塊。
搬完之后,寧白峰從懷里摸出三十枚折背錢遞給江夏,笑道:“江姑娘,我看我們不如合并一處歇息,順便有些事情想要請教一下。”
江夏接過錢,聽到這話,心頭微熱,點頭道:“謝前輩關(guān)照,多有叨擾,還請前輩見諒?!?br/>
寧白峰笑道:“無妨,人多熱鬧?!?br/>
江夏笑著點點頭,轉(zhuǎn)身回去,讓師弟師妹挪動傷員。
元泰看著這些事情,小聲笑道:“少爺真是宅心仁厚,這樣既照顧了他們的面子,又不至于讓他們覺得虧欠,上佳之舉。”
寧白峰笑了笑,“我馬上就要去劍閣,以后說不定與他們就是同門,既然遇上,互相幫助也是應(yīng)該的。好了,這事是你引來的,那就別閑著,把這條魚弄了,給他們暖暖身子,妖丹別動?!?br/>
元泰拍拍手,笑呵呵的起身去大魚那邊,挑選最肥美的地方下手。
待到人過來之后,聶紅竹立即上前幫忙。
幾口滾燙的額魚湯下肚,這些人的臉色總算才好了一些。
只是在接過聶紅竹遞過來的魚湯碗時,江夏感受到一股凌厲的氣息從這名女子身上傳來。
那一瞬間,江夏明白,這個相貌極美的侍女,竟然比她的修為境界還高。
這讓她再次深深打量了白衣青年一眼。
直到眾人安歇好,寧白峰看著江夏,笑問道:“江姑娘,既然明日便是回元山開山收徒之日,怎么你們還在這江邊冒雪除妖?”
江夏坐在火堆邊,仰頭看了北邊的夜空,那里依舊寒霧籠罩,心里微微嘆了口氣,說道:“甲子開山雖是大事,但與我們這些外門弟子而言,其實關(guān)系不大,回元山每年都會收徒,只是甲子開山收徒的資質(zhì)要高一些,他們可以直接進入內(nèi)門,去山內(nèi)的洗劍潭邊修行?!?br/>
這是寧白峰第二次聽到洗劍潭這個名字,第一次還是在天淵里被眾多人圍困的時候,從一個不知名劍修的嘴里聽到。
而洗劍潭,正是劍池。
寧白峰想了想,說道:“以姑娘的修為,又怎么會是外門弟子,我曾聽聞,洗劍潭修行的弟子,也只能算是雜役弟子?!?br/>
江夏靜靜的看了白衣青年一眼,說道:“事涉內(nèi)門之事,恕我不能多說?!?br/>
聽聞此言,寧白峰也不太好多問這方面的事情,轉(zhuǎn)而問起開山收徒之事。
江夏想了想,說道:“其實甲子開山的考核很簡單,就是聽琴?!?br/>
寧白峰愣了一下,“聽琴?”
江夏點頭道:“所謂劍膽琴心,聽琴,共鳴越高者,資質(zhì)自然就越高?!?br/>
寧白峰追問道:“如何體現(xiàn)共鳴?”
江夏笑道:“自然是擊鋏而歌,琴聲響后,共鳴越高之人,胸中意氣越盛,這便是最初的劍意?!?br/>
寧白峰若有所思。
這種方法雖有失偏頗,但也確實符合劍閣重劍意的風(fēng)格。
回元山鼎劍閣,一個宗門卻叫出兩個名字,其原因就在于,回元山乃是宗門下院,上院才是劍閣,這一點在《坤洲圖志》上倒是略有記載。
至于女子說的外門和內(nèi)門,其實也不難理解,外門就是連下院都沒進。
縱然是進了內(nèi)門,相對于上院的劍閣來說,一樣看做是雜役。
這就理解了當(dāng)初在劍谷里的時候,當(dāng)他說是劍池一脈時,被人說是雜役弟子的原因。
眼見這位相貌極為
年輕的前輩不說話,江夏想了想,試著問道:“前輩也是為了甲子開山之事而來?”
寧白峰點頭應(yīng)道:“不錯。”
江夏問道:“那為何沒看到前輩攜帶的晚輩?”
寧白峰怔了一下,反問道:“就不能是我自己來拜師?”
這次輪到江夏發(fā)愣,片刻后才回過神來,詫異道:“前輩說笑了,以前輩的修為如何還要拜入回元山,況且......”
寧白峰笑問道:“況且什么?”
江夏沉默了片刻,說道:“對于帶師學(xué)藝之人,很難得到回元山的重視,我深有體會。”
寧白峰看了女子一眼,恍然大悟。
談到這里,江夏勉強笑了笑,起身走回師弟師妹身邊,逐個查看情況之后,坐在他們那邊打坐歇息。
元泰走到寧白峰身邊坐下,似乎覺得朝著火堆烤火不過癮,伸手從火堆里撈出一塊木炭,在掌心摩擦的火花四濺,問道:“少爺,你真的打算以拜師的方式進入回元山?”
寧白峰扭頭看了一眼那邊休息的幾人。
元泰笑道:“放心,他們聽不見。”
寧白峰立即看向火堆上的羹鍋,皺眉道:“你動了手腳?”
元泰搓著手,笑道:“魚膽而已,對他們來說不僅無害,好處還不小,尤其是那三個受傷的小娃娃,保證可以活蹦亂跳?!?br/>
妖膽僅次于妖丹,雖有毒性,但只要取用得當(dāng),好處依舊極大,當(dāng)初以捕抓精怪為生的時候,寧白峰還特地去了解過。
雖然不知道元泰以什么手段去除妖膽毒性,但想必不會害人。
眼見他們都在入定之中,寧白峰也就放心了下來,說道:“蘇老曾經(jīng)說過,當(dāng)弦月墜出現(xiàn)在鼎劍閣的時候,必將是萬眾矚目,我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br/>
元泰收回手搓了搓,說道:“老奴記得,少爺最初的目的可只是將東西送到鼎劍閣就好,既然如此,根本就不用在乎是否萬眾矚目?!?br/>
寧白峰轉(zhuǎn)頭看向天邊的那處黑影,沉默了片刻,說道:“最開始我也只是想送完東西就走,但是經(jīng)過劍谷之事,我不打算將弦月墜交出去,因為沒有弦月墜,殺不了伏山河。”
其實還有一點寧白峰沒有說,那就是從劉叔手上接過的東西,他舍不得拱手送人。
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對這些故人的念想。
元泰拍掉手中碳灰,撿起地上的樹枝掰斷扔進火堆,說道:“既然少爺想這么做,老奴自然沒有異議,只是回元山估計不會讓少爺帶著我進去?!?br/>
寧白峰點頭道:“你剛越過龍門,身上龍氣根本無法完全收斂,我在鼎劍閣這段時間,你就在這條河上釣魚,修心靜氣。”
元泰愣了一下,詫異道:“少爺,你就不怕到時候我跟城隍他們打起來?拆了城隍廟我可是不管的啊。”
寧白峰瞬間頭大如斗。
這一茬倒是忘了,以元泰這種妖靈大物待在這里,到時候城隍爺他們必定寢食難安,搞不好一上報,事情就鬧得人盡皆知,甚至引得山里大人物出來。
元泰卻如同一個老小孩一樣,樂呵呵的看著青年。
寧白峰忽然覺得肚中酒蟲作祟,摘下酒壺喝了一口,嘆氣道:“明早我跑一趟城隍廟,多捐點香油錢?!?br/>
元泰歉意的說道:“辛苦少爺了?!?br/>
寧白峰苦笑著搖搖頭,說道:“我只求你安分點,別惹出大亂子就好。”
元泰笑著點點頭。
......
......
翌日清晨。
當(dāng)江夏從入定中醒過來的時候,坡地邊已經(jīng)沒有那三個人的身影。
昨晚一切,仿佛夢境。
然而依舊燃燒著的火堆,以及火堆旁邊妖魚的頭顱,雞蛋大小的妖丹,都表示著這些都是真的。
江夏立即起身將其他人喚醒,卻驚奇的發(fā)現(xiàn),受重傷的三位師弟師妹已經(jīng)痊愈。
尤其是受傷最重的師妹,迷迷糊糊只是感覺睡了一覺而已。
這樣的奇遇,讓江夏心中歡喜,又悵然若失。
那個笑容如篝火般溫暖的年輕前輩,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不久之后,一行八人收拾好東西,歡歡喜喜的離開。
數(shù)里之外的河邊。
一名駝背老者頭戴竹笠,手里提著一只魚竿,獨釣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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