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正在黑板上畫著圖,好像是關(guān)于滑輪的受力分析,班級里一片安靜。陳曉瑜先是感覺到一陣莫名的恐慌憑空降臨,她的心跳快得好像要跳出來。她整了整自己的袖子想要轉(zhuǎn)移注意力,卻無濟于事。緊接著,她感覺到胃里一陣翻騰,讓人聯(lián)想起火上爆發(fā)時沸騰的巖漿。幾乎同時,一股酸水伴著午餐吃的鲅魚味道直沖上來,曉瑜緊緊用手捂住嘴才沒有讓那液體像消防水柱一樣噴射出去。她勉強拂了拂胸口,感覺有一小塊濕了。
這時候下課鈴響了,陳曉瑜像得了救一樣沖出去,把胃里的東西嘔了個干凈?;貋淼臅r候遇到林珊,她抬起頭盯著曉瑜,“你是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沒什么,胃有點不舒服,喝點熱水就好了?!标悤澡っ銖姏_她笑笑。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一直到她回到清山市遇到我為止,都沒能完擺脫這種折磨。這病,是讓醫(yī)生都束手無策的心病,是對任何人都難以啟齒的羞辱。
陳曉瑜無奈地為它取名:安靜恐懼癥??蔁o論有怎樣的難言之隱,生活還是要繼續(xù)。那時,陳曉瑜習慣在完成一天的學(xué)習任務(wù)后打開電腦,在自己的博客里寫點閑言碎語。這是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賬號,有且僅有一位關(guān)注者。
“離高考還有八百天。”她快速打著字?!笆鶜q的我,一心渴望成年以后離家的自由,每天都不忘修改桌子上的小黑板上距離高考的日子。難道是因為我太過心急所致,才會迎來了這樣一位心靈上的不速之客?”她點擊了“發(fā)表”鍵,伸了個懶腰。
不一會兒功夫,就有人回復(fù)了。“小魚,你該不會是戀愛了吧?”陳曉瑜看了看時間,剛好午夜十二點?!肮拍荆氵€沒睡啊?!?br/>
“你不也沒睡?”’古木秋雨‘回得很快,后面還跟了一長串問號。
曉瑜不由微笑。“不,我沒有戀愛。只是覺得,自己沒有想象中強大?!?br/>
“究竟遇到什么事了?”“我發(fā)現(xiàn)自己常常陷入恐懼,而且是對生活中的小事。我是不是很沒用?”
“當然不是。有些事對你來說小菜一碟,對別人來說就難于登天。反之,常人習以為常的事物,卻可能是你的難點。萬事萬物,總是此消彼長,彼消此長的。古往今來,試問有幾人可盡得其所欲呢?”“謝謝你,古木,你的話總能讓我寬慰?!薄安豢蜌?。記住,要放寬心?!?br/>
“對了,你為什么也這么晚睡?”曉瑜問。
“我是高中生,正在備考呢?!薄罢娴??”陳曉瑜發(fā)送一個驚訝表情?!罢J識你一年多,從未想過你也是學(xué)生?!薄拔矣羞@么老嗎?”古木秋雨佯裝生氣。“不,是睿智,而我很幸運,可以在網(wǎng)絡(luò)的虛擬世界里遇到一位這樣睿智的朋友?!薄罢f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薄拔艺媸沁@樣想的嘛。不打擾你學(xué)習了,我去睡覺了。加油?!薄班牛阋彩?。”關(guān)了電腦的陳曉瑜試著用古木秋雨的話安慰自己。是的,一定是自由的果實太過于甜蜜,上天才會用這種獨特的砝碼使她的人生天平得以平衡。
距高考還有七百二十天,那似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中午食堂里,曉瑜望著餐盤里的清蒸鲅魚,想到一個小時左右這些食物就將進入學(xué)校的下水道,不禁食欲寥寥。這兩個多月以來,她表面上依然按時吃飯,但總會在午休結(jié)束去廁所將胃里的食物吐出來。她的身體就像上了時鐘,一到時候便開始沸騰翻涌,醞釀起一場促她飛快逃離現(xiàn)場的暴風雨。只有胃里空空,下午上課她才可能安心聽講;若是餓了,她就吃很少的餅干或糖果勉強撐著。這樣的反應(yīng),只會被安靜的環(huán)境觸發(fā),例如學(xué)校,例如考場,例如圖書館。家是她唯一得以喘息的地方,它也許不是友好的,卻是熟悉的。陳曉瑜明白,‘腸胃炎’并不是她真實的癥狀。于是上個星期她對母親提出,要去看心理醫(yī)生。
母親擔憂地問她怎么了,她只說考試壓力太大了。其實這不是真的,卻是一個最能令人信服的理由。后來是陳志帶她去的醫(yī)院精神科。她在電腦前面做心理測試的時候,那位醫(yī)生大嬸愉快地和陳志聊著天。結(jié)果出來了,中度至重度抑郁癥。醫(yī)生笑瞇瞇地說現(xiàn)在學(xué)生壓力都大,休息休息就沒事了。然后她和陳志就回家了,曉瑜覺得她好像剛剛參加了一場針對自己的家長會。從診室出來以后陳志灰色的眼珠在上方掃視著她。
“醫(yī)生說的,你都記住了嗎?”“嗯?!?br/>
他嘆了口氣,懷疑地打量著她,“你不是真的抑郁吧。也許你只是心情不好,回答問題的時候有心理暗示?!?br/>
“可能是吧?!标悤澡ふf。她已經(jīng)明白這場戰(zhàn)役只有自己一人來打了。她正悶想的時候,餐桌對面的二元正從眼鏡上方盯著她。二元生著一張寬厚的圓臉,飽滿又圓潤的鼻頭因為經(jīng)常擤鼻子而微微發(fā)紅?!澳氵@個還吃嗎?”見曉瑜放下筷子她趕緊問?!安怀粤?,給你?!标悤澡u搖頭,突然想起今天中午要去圖書館值班?!拔蚁茸吡??!彼酥P子站起身,看見不遠處的劉挽青正不自然地‘咯咯’笑著。有人講笑話的時候,她永遠都是笑得最夸張的一個。
陳曉瑜沖她點了點頭,對方立刻高高舉起手臂向她招手,好像很多年沒見了一樣。事實上此時她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十幾米?!暗葧D書館見了?!标悤澡ぷ哌^她身邊的時候說。劉挽青來的時候,陳曉瑜已經(jīng)打開電腦,在館內(nèi)放起了聲音不大不小的音樂。校圖書館人不多,多半是借了就走,所以沒人介意。劉挽青一來就說,嘿,你這么喜歡音樂,看來許揚的禮物算是選對了。什么禮物?陳曉瑜摸不著頭腦?!澳氵€不知道嗎?我聽許揚說要送你唱片呢。”
“他跟你說的?”
“不是,他告訴尹晨的時候我聽見的?!眲⑼烨嗝鎺⑿Φ卣f,“那么你跟許揚真的是……”
“不是?!标悤澡挓┑卮驍嗨齻冞€沒熟到這個份上。劉挽青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嘴,她的嘴唇很干燥,皮膚上也起了一塊塊的白皮,應(yīng)該是長期沒有護理的結(jié)果。曉瑜忽然有點過意不去。她斜眼打量著劉挽青,只見藏藍的校服外套里,她卻夾穿著一件精致的高領(lǐng)花邊襯衫,是那種維多利亞時期的貴族小姐穿著的款式?!耙r衫很漂亮。”陳曉瑜隨口道,腦中不由回想起劉挽青還是“迎春妹”的時候土里土氣的樣子。那時她常常穿那種印著大字的廣告體恤,像是“xx藥業(yè)”,或是“快樂購房”之類的。
初中時候大掃除,她拿來的毛巾上還有她媽媽開的小理發(fā)店的標志,被呂夏奪了去用作表演‘轉(zhuǎn)手帕’的道具,她差一點被氣哭。而對面的劉挽青聽見她的夸贊,有些激動似的,手中的筆都被滑落在地。后來她們又聊到劉挽青媽媽新裝潢的美發(fā)會所。“下次你來可以給你打折,”劉挽青熱情洋溢地說,眼神又忽然閃爍了一下,補充道,“應(yīng)該可以的。要來的話提前告訴我,我再去問問……”顯然劉挽青沒有這么大的權(quán)利。
劉挽青的弟弟就不一樣了,雖然成績沒她好,但是在家里的待遇可謂是天淵之別。他有時候會在學(xué)校門口等劉挽青,向她要零花錢。在陳曉瑜的印象里,他從未叫過她“姐姐”,多半是以“喂”替代了。在還有十分鐘上課的時候,陳曉瑜照例快步走出圖書館。她要去廁所把自己的胃清空,好面對這一下午的寂靜課堂。
就這樣,一天過去了。今天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今天也是她的生日。放學(xué)路上,林珊一邊走一邊往后看,神情不安?!皶澡ぃ忝刻焐蠈W(xué)都是如此?”她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跟著她們的幾個人?!拔抑豢绰?,不看后面?!薄翱磥砦艺娴眠m應(yīng)一下了,”林珊呼了口氣,看了一眼又驚恐道,“那是尉凌,他也在跟著我們?!标悤澡ぱ凵窭Щ蟆?br/>
“尉凌,那個綽號‘狼王’的尉凌啊,聽高年級的學(xué)生說,他去年剛把人打進醫(yī)院……”“既然這么危險,你就別看了,小心把他惹毛了?!睍澡ばΑA稚喊矒岬嘏呐男乜?。“喏,給你的生日禮物?!薄爸x謝…咦?”陳曉瑜懷疑地接過她遞來的巨大禮袋?!斑@,是我送你的。”林珊鬼笑著掏出個巴掌大的小盒子?!捌渌哪??”曉瑜瞪著她。其實不用林珊說她也知道。另外幾個的送禮人她多半連認都不認識,里面還夾帶著長短不一,文筆參差的情書。
“林珊,”曉瑜皺皺眉,“我早就告誡過你,不要做這樣的事了。”“我沒想收這么多的,”林珊小聲道,“我原本就答應(yīng)了許揚,把唱片給你,其他人一聽說,就都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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