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馬球賽伴隨著一聲響亮的鑼聲開始。

    只見場上兩支馬球隊東西驅(qū)突， 風(fēng)回電激， 你追我趕，斗得十分激烈。

    觀景臺的官員女眷們都暗暗捏緊拳頭，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場上的情況，生怕錯過半點精彩。

    當(dāng)大梁的隊伍得了一分，眾人便歡呼著，喊著好。

    當(dāng)戎狄的隊伍贏了一分，眾人抿著唇不說話，只等再進一球，拉開距離。

    不得不說，戎狄的騎射功夫十分厲害，縱然他們之前沒打過馬球，但在馬球場上，他們胯下的馬就像是長在身上一樣，靈活極了。

    眼見著燃起的一炷香越來越短，兩隊的比分還僵持不下，阿措也緊張地蹙起眉頭來。

    “快點快點快點呀，再不進球就打平手了！”

    “哎喲那個大個子怎么又擊中一球？啊啊啊，氣死了?！?br/>
    “怎么辦，時間快沒有了……”

    阿措這邊叭叭叭的碎碎念，元珣倒是很平靜的安慰她，“別急，上半場打平了，還有下半場?！?br/>
    阿措?yún)s沒那么淡定，小嘴微微撅著，“那不行，上半場贏了，那下半場的贏面就更大些。這場要是打平了，咱們心理壓力多大呀。”

    就在兩人說話間，一聲鑼響。

    上半場的結(jié)果出來了，大梁和戎狄兩隊打平。

    下首的烏椏往帝后這邊看了眼，微笑道，“皇帝陛下，承讓了?！?br/>
    元珣面色淡然，略一頷首，不驕不躁，不急不慌。

    這般難以捉摸的態(tài)度，倒是讓戎狄使團一行人忍不住猜測：看這大梁皇帝成竹在胸的模樣，難不成他們還有什么絕招不成？

    阿措可沒有元珣這么淡定，她咬著紅唇，見長公主和陳暮云他們下場休息，她很想過去跟他們說說話，鼓勵鼓勵他們。

    想到這里，她轉(zhuǎn)過腦袋，一雙盈盈水眸直直的看向元珣。

    元珣一眼便明白她的小心思，深眸帶著幾分無奈，扯了下嘴角道，“嗯，你要去便去吧?！?br/>
    阿措一驚，不敢相信的看著他，“我可以去找他們么？”

    元珣道，“與其看你在這坐立不安，還不如讓你去跟他們說說話?！?br/>
    “陛下你真好！”

    阿措當(dāng)即喜笑顏開，要不是還有外人在場，她都想撲到元珣懷中，給他一個愛的親親了。

    “你順便替朕給他們帶句話?！痹懗戳斯词种?，示意她湊過來。

    阿措好奇又聽話的把腦袋湊了過去，“嗯？”

    元珣稍稍湊近她，喃喃低語了幾句。

    聽著聽著，阿措的眼睛亮了。

    等元珣說完，她雙眸泛著璀璨的光，無比崇拜的看向面前的男人，“陛下你觀察的真仔細呢?！?br/>
    她開始見他半點不緊張，還以為他壓根沒認(rèn)真看呢。

    元珣抬手捏了下她的小臉，輕笑道，“好了，快去吧，不然下半場要開始了?！?br/>
    “嗯嗯?！卑⒋肫鹕恚Φ?，“我去去就回來?！?br/>
    小荷小桃連忙跟在她身后，一同去了場下。

    乍一見到皇后娘娘駕到，大梁馬球隊的幾人又驚又緊張，連忙給她請安，“臣等拜見皇后娘娘，娘娘金安?！?br/>
    阿措笑著抬手，柔聲道，“各位免禮。”

    轉(zhuǎn)臉又讓小荷小桃分了些茉莉蜂蜜水給他們飲用，說了兩句鼓勵的話，便單獨走向長公主和陳暮云。

    陳暮云自從領(lǐng)了差事后，便不再方便進宮，所以阿措已經(jīng)許久沒有與她好好聊天。

    這次見到了，兩人抓緊時間聊了好幾句。

    長公主就坐在旁邊捧著茶杯，嘴角含笑的看她們姐妹倆聊。

    直到裁判官那邊來提醒說下半場馬上就要開始，讓他們做好準(zhǔn)備，阿措這才想起正事。

    她肅了表情，趕緊對長公主和陳暮云道，“陛下說了，這戎狄使團馬上功夫好，可是準(zhǔn)頭不夠，他讓你們不要與他們在奔襲上多費勁，專攻他們上盤。只要不讓他們帶到球，那咱們便能贏了。”

    聞言，長公主瞇眸，贊同道，“嗯，我們剛才下場時也發(fā)現(xiàn)了這點?！?br/>
    陳暮云道，“論起騎馬來，咱們真是比不過他們?nèi)值胰?，好家伙，在馬上也靈活的跟兔子似的。既然陛下說了針對上盤，那等會兒我就不跟他們追來趕去了，剛才那半場跑的我顛個半死。”

    阿措朝她們溫柔一笑，“你們已經(jīng)很棒啦，我剛一直在場上替你們鼓勁呢。我還跟陛下說了，讓他再教我騎馬，沒準(zhǔn)下一回我還能跟你們一起打馬球！”

    長公主和陳暮云也將皇帝的話與隊友們說了，其余人聽了紛紛應(yīng)諾。

    沒多久，下半場比賽就開始了。

    因著上半場打了個平局，所以下半場更是備受關(guān)注，無論是大梁人還是戎狄使團，不約而同的伸長了脖子往場上看。

    只見這一輪，大梁換了戰(zhàn)術(shù)——

    不再是左右圍攻間策馬沖鋒，而是盯緊了戎狄人手中的球桿，一抓準(zhǔn)機會，就帶著球趕緊朝反方向跑。

    在第一個球擊中后，又接連贏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場上的歡呼一聲蓋過一聲，大梁人一個個都堆滿笑容，戎狄使團的臉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馬球場上。

    阿麗娜好不容易搶到了球，正準(zhǔn)備帶著球跑開時，陳暮云忽的斜了一桿子過來，輕輕松松便將她球桿下的球給打了出去。

    只見那馬球在空中飛起一道弧線，眾人一起朝著那球追去。

    就在這時，長公主夾緊馬腹，捏緊韁繩，趁那馬球還在空中回旋時，猛地抬起桿子一擊。

    剎那間，那小小的馬球如電如雷般，急速旋轉(zhuǎn)的擊進戎狄的球門。

    她那英姿颯爽的一擊，又引得球場上一陣歡呼。

    “天爺吶，剛才那一球真是打的太好了！”

    “嗯嗯，陳小將軍跟長公主真是配合默契，我都看呆了?！?br/>
    “誒，等等，你們看陳小將軍和長公主對視的那個笑容……陳小將軍他不會喜歡……”

    長公主這三個字沒人說出來，但眾位貴女都心知肚明。

    她們都親眼瞧見了陳小將軍對長公主露出的笑容，咧嘴笑得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陳小將軍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待諸位姑娘們也都是冷冷淡淡、客客氣氣的，她們可從未見過他這般對一個女子笑。

    難道陳小將軍心悅長公主殿下？

    另一邊，烏椏聽到那些貴女們的議論，好看的眉微蹙，淺褐色眼眸透著些不悅。

    他面上并不顯露情緒，只是將視線再次落在那道紅色身影上，緊緊相隨。

    球場上，被截胡的阿麗娜心情真是糟透了！

    接連輸球就算了，自己好不容易搶了個球過來，竟然又被大梁人給搶走了！

    氣死了，氣死了。

    阿麗娜咬著紅唇，濃濃勝負欲占據(jù)了她的心。

    不行，她一定要再搶到球！

    戎狄的隊伍也都憋著一股氣，斗志比開始更盛。

    球場上的戰(zhàn)況越發(fā)激烈起來。

    這時，球又到了長公主的馬下，她美艷的臉龐滿是嚴(yán)肅，穩(wěn)穩(wěn)地帶桿運球。

    阿麗娜美眸一瞇，好機會，她要報那搶球之仇！

    她立馬揮著桿，朝著長公主那邊奔去。

    長公主也察覺到她的來意，加快了速度。

    兩人你追我趕的，阿麗娜到底是經(jīng)常騎馬的，沒多久便追上了長公主。

    但長公主運球好，阿麗娜趴在馬上搶了好幾次，那球就跟有磁性吸在了長公主的桿子上一般，就是到不了她這邊。

    眼見著搶奪間，馬球離自己這邊的球門越來越近，阿麗娜心頭一急，連忙揮起桿子狠狠往外打——

    她這一打，沒打準(zhǔn)球，卻打準(zhǔn)了長公主的馬肚子。

    那馬驀得挨了這么一痛擊，一下子發(fā)了瘋般，抬起前蹄，可怖的嘶叫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場上眾人大驚失色。

    眼見著長公主便要被那瘋馬甩下，司空曙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不好！

    這要是被摔下來，非得摔斷腿不可。

    “子言，你干嘛去——”尉遲虎驚訝出聲，卻見司空曙如閃電般奔向長公主那邊。

    其余隊友也大驚，“子言，危險！”

    馬受驚發(fā)瘋，萬一奔跑亂撞，那可就糟了。

    司空曙沉著臉，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長公主身邊，焦急的大喊道，“殿下，抓緊韁繩，千萬別松手。”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長公主心頭微動，剛想應(yīng)一句，下一秒就感到一陣強烈的失重，那馬兒撒著蹄子便朝著球門直直沖去——

    “天爺吶！”

    臺上臺下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時，長公主忽的覺得腰身一緊。

    還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腦袋便被緊緊地按在一個熾熱的懷抱中，一雙結(jié)實的手臂護著她，將她保護的嚴(yán)嚴(yán)實實。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時間仿佛凝固住一般，她五感盡失。

    等到身子重重的落在地上，她也沒有多痛，身下有個肉墊一直護著她。

    直到耳畔傳來一聲壓抑痛苦的悶哼聲，她才陡然回過神來，驚懼不已的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人。

    映入眼簾的是司空曙那張清俊溫雅的臉龐。

    他漆黑的眼眸緊張地盯著她，輕聲問，“殿下，你沒事吧？”

    長公主只覺得喉嚨發(fā)干，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沙啞的回應(yīng)，“沒、沒事?！?br/>
    聞言，司空曙露出一抹溫潤的笑意，“好，你沒事便好。”

    話音一落，他睫毛微顫，無力的閉上了眼睛。

    長公主一驚，也顧不上什么規(guī)矩禮數(shù)，抱著他嗓子發(fā)顫，“子言，子言你怎么了？”

    她試著將他的頭扶起，手掌剛碰到他腦后時，瞳孔猛地一縮——

    掌心，一片溫?zé)岬囊蠹t。

    在明晃晃的陽光之下，長公主只覺得眼前發(fā)暈，肩膀顫抖著，恐懼快要讓她喘不過氣來。

    其余人也都趕了過來，“殿下，司空大人！”

    長公主抱住司空曙，她的體溫仿佛隨著司空曙流出的血液一起消逝，嬌媚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她的聲音都顫抖著，“子言，你別嚇我，我求求你，你別嚇我好不好……”

    忘記就忘記吧，只要他能好好的。

    這段感情可以無疾而終，只要他長命百歲，一世無憂便好。

    子言，你千萬不能有事，就當(dāng)我求你了。

    強烈又陰冷的恐懼化作一條帶刺的藤蔓，緩緩地勒住她的脖子，一點一點的收緊。她心痛的快要窒息，晶瑩的淚珠一顆又一顆的砸下。

    眾人看著這場景，一時間都愣怔住。

    這，雖說是司空大人救了長公主，可長公主這個反應(yīng)……不太對啊。

    男人們都呆在原地，還是陳暮云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趕緊上前，一邊安慰著長公主，一邊朝尉遲虎他們吼道，“還傻愣著作甚，快，快去請御醫(yī)，再來幾個人，將司空大人抬回去！”

    這一嗓子又兇又急，尉遲虎他們?nèi)鐗舫跣寻?，“是，是！?br/>
    一行人趕緊忙去了。

    比賽突然發(fā)生這樣的事，現(xiàn)場氣氛都變得凝肅。

    阿麗娜驚慌失措的從馬上下來，看著眼前亂糟糟的場景，看著長公主被鮮血洇濕的裙衫，她怔怔的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心底又驚又怕。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變成這樣呢！

    她剛才沒想這樣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從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不過是想搶到那個球而已。

    現(xiàn)場亂成一團，也沒人有時間顧著她。

    很快便有宮人將陷入昏迷的司空曙抬走，長公主也跌跌撞撞的跟上，手始終拉著司空曙的手，不曾撒開。

    場上眾人不由得小聲議論起來：

    “這長公主跟司空大人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瞧著有些不太對??？”

    “是啊是啊，剛才那么危險，司空大人竟然不管不顧的沖上去抱住了長公主，我剛才真是快嚇?biāo)懒?，我若是長公主，絕對就嚇暈過去了?！?br/>
    “你們看長公主那反應(yīng)，她是不是看上司空大人了？”

    “嗚……她看沒看上司空大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陳小將軍八成是心悅長公主的，他剛才第一個跑上去安慰長公主，那神情擔(dān)心的不得了呢。”

    “陳小將軍擔(dān)心有什么用，長公主殿下一直握著司空大人的手呢……”

    短短一會兒的功夫，眾人便腦補出一起“他愛她，她不愛他，她愛他”的復(fù)雜戲碼來。

    高臺上，阿措也嚇得小臉煞白，整個人都懵了。

    元珣瞥見她嚇懵的樣子，心口微沉，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額頭，大掌輕撫著她削瘦的背，聲音低沉道，“沒事了，沒事了?！?br/>
    阿措喉嚨干澀，馬球?qū)嵲谔膳铝恕?br/>
    感受到她嬌小的身子在顫抖，元珣將她擁緊了些。

    在阿措看不到的地方，他俊朗的眉眼被陰影籠住，那深邃的眼眸中翻滾著濃濃的戾氣。

    戎狄使團一行瞧見大梁皇帝這渾身壓抑不住的殺氣，都嚇住了。

    巴威忙不迭起身，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想要道歉，卻不知道從何處說起。

    烏椏也察覺情勢不妙，連忙彎下腰，態(tài)度放的很低很低，道，“皇帝陛下，剛才、剛才那事發(fā)突然，還望皇帝陛下能調(diào)查清楚后，再做定論……”

    事發(fā)突然，調(diào)查清楚？

    元珣面無表情的冷哼一下，當(dāng)他們都是瞎的不成。

    他溫?zé)岬氖终凭従徲我频桨⒋氲亩?，捂住了她耳朵?br/>
    隨后，薄唇輕啟，殘忍又冰冷的說道，“若朕的尚書令有個三長兩短，朕定會將她碎尸萬段，挫骨揚灰。”

    這口中的“她”是誰，不言而喻。

    烏椏稍一抬頭，便對上元珣陰鷙嗜殺的眼眸，后背頓時冒起一層白毛汗。

    他連忙垂頭，再看向馬球場時，阿麗娜也正往他們這邊看。

    似是意識到了什么，阿麗娜待在原地，臉色煞白，隨后眼前一黑，整個人癱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