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的發(fā)布會悄無聲息地結(jié)束，盡管費洛和塞繆爾對下屬再三要求，可還是有人將之傳了出去。

    很快，全校都知道了新內(nèi)容已經(jīng)做好的消息。

    但好在偷跑的人還有底限，沒把事情做絕，于是學(xué)生們也僅僅知道有這么一回事而已，并不知道具體內(nèi)容如何。

    就在他們即將展開豐富的想象力胡思亂想時，新的風(fēng)暴已然悄悄來臨。

    9月18日，第60期《比格紐斯》發(fā)售，隨之而來的是備受矚目的第二期特典。

    ……

    ……

    南希·吉布斯是一名《魔法日報》的編輯。

    作為3年前以優(yōu)異成績從珈藍商學(xué)院畢業(yè)的高材生，他還曾為塞繆爾等人服務(wù)過。

    還記得那份《赤裸的羔羊》嗎？這個主意最初是塞繆爾提出的，但如何具體實施，以及豐富和完善內(nèi)容等工作都交給了南希。

    毫無疑問，后者完美地完成了任務(wù)，否則以那群貴族的頭腦，這東西還到不了驚動校方的地步。

    某種程度上講，是《赤裸的羔羊》差點成為風(fēng)靡全校的讀物，這才讓校方忍不住出面干預(yù)。

    而作為這筆交易的回報，畢業(yè)后，南希被塞繆爾介紹進了《魔法日報》，這個他夢寐以求的地方，他在這里實現(xiàn)理想。

    然后他碰壁了。

    作為一個非常有想法的年輕人，他在《魔法日報》顯得很另類。

    那里的空氣刻板、僵硬，南希認為丟一只蒼蠅進去，三天后飛出來時翅膀都打著固定的節(jié)拍……

    這三年間他提出過許多創(chuàng)意，其中有一條就是源于《赤裸的羔羊》的好點子。

    某天，他和一名叫赫夫納的同事從銅火巷有名的煙柳巷出來后，談?wù)撈饎倓偢髯缘捏w驗，提及了法藍城幾個有名的“妖精”，期間赫夫納告訴他許多貴族對這里的女人不甚了解，以至于鬧出過許多笑話，這讓南希頓時想起《赤裸的羔羊》。

    隨后他和赫夫納討論了一宿，關(guān)于辦一期月刊來介紹這些流鶯的想法，畢竟這是男人最感興趣的領(lǐng)域。

    他計劃用當(dāng)月銅火巷知名女郎最具誘惑力的魔法影像片段做封面，月刊中夾雜著只要是個男人就想看的圖片，但實際上這些東西只是點綴，主體內(nèi)容卻是介紹銅火巷與法藍周邊的服裝、飲食等熱門消費。這樣一來既不違反法律，還能收一筆推廣費，等名頭打了出來還能為個別貴族做個人訪談等等。

    如果沐言聽到了這番話，一定會被這家伙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不就是洛坎版的《花花公子》嗎?。?br/>
    然而很可惜，《魔法日報》的高層是一群不識貨的老家伙，這個天才的創(chuàng)意被駁回了，那群老古董還罵他純屬異想天開，想看女人果體已經(jīng)想瘋了。

    無奈，南希只好放棄這個計劃。

    后來他又想在校園里開拓市場，然而依舊被駁回，那群老頭子說學(xué)院是報紙的荒漠，他們曾經(jīng)試過，不需要再試，還痛罵了他一番。

    南希這次終于憤怒了，開什么玩笑？憑什么你們失敗了就篤定我一定會失??？那是明明你們方法不對！

    他不止一次想這樣回懟上司，但考慮到人總是要吃飯的，還是忍了下來，暫時擱置這個想法。

    直到數(shù)月前，他第一次聽到《比格紐斯》時，沉寂已久的思緒再度翻涌。

    和沐言一樣，他對自身所在的群體——年輕人很了解。

    年輕一代喜歡與眾不同，喜歡追逐潮流，并快速舍棄潮流，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因此年輕人的想法多變，花費力氣在他們身上顯得性價比很低，因而《魔法日報》將注意力放在那些不知變通的老貴族身上。

    起初他也認為《比格紐斯》注定失敗，一來1金幣/份的價格注定缺少市場，沒有足夠的金錢就無法生存。二來報紙沒有一個鮮明的特色，還得罪了貴族群體，在學(xué)院里根本沒有吸引力。

    可誰知隨著時間推移，幽月工坊奇跡般地站穩(wěn)了腳跟，而且愈發(fā)發(fā)展成一個龐然大物，影響力甚至輻射到了校外。

    幽月工坊沒有一味迎合學(xué)生的口味，而是創(chuàng)造了一個他們都喜歡的東西！這遠遠超出了南希的預(yù)料。

    他這下來了勁，一直延續(xù)的學(xué)員身份也派上了用場。每逢《比格紐斯》發(fā)售，他都會蹲在一旁觀察，研究其內(nèi)容與銷量的變化，還會假裝成來自幽月工坊的員工，采訪購買者，做市場調(diào)研……

    他越是深入了解，就越覺得這個叫沐言的東方人深不可測。

    對方簡直將心理與市場揣摩到了極致，并且從最開始就有一套縝密的計劃，有條不紊地展開，無論是與凱恩之角的明爭暗斗，還是對付那群貴族的手段，都堪稱高明。

    可這其中，唯獨“特典”有些吃力不討好。

    首先，它是白送的，成本太高。

    南希研究過，一本特典的成本至少得售出50份報紙才能抵消，作為一個紀念意義大于一切的贈送物，不該具備如此高的實際價值。

    其次，特典的內(nèi)容多與連載的《霜與火之歌》掛鉤。這就意味著，如果那個叫埃里克的作家被人挖角，那么這份報紙，連同特典在內(nèi)就失去了靈魂。這是致命傷，畢竟那個叫埃里克的作家又不是幽月工坊的締造者沐言，兩人只是合作關(guān)系，即使再密切，也總有分道揚鑣的那天。

    最后，也是最關(guān)鍵的，即獲取特典的嚴苛要求。

    它要求讀者一期不落地購買，這樣才能獲得特典，光這一點，就會使獲得特典的人越來越少。就目前而言，特典的意義和重要性大都是被“捧”出來的，如果沒有了捧場的人，那它也就成了一個笑話。

    第一期特典一共派發(fā)出去477份，只要看看這一期的結(jié)果就見分曉了。

    他今天來的目的就是統(tǒng)計第二批特典獲得者，他將自己這幾個月的研究寫成了一份匯報，只差這最后一份數(shù)據(jù)。

    只要第二期數(shù)目暴跌，他就能帶著完整的報告回到總部，用這一套成熟的理論說服高層，接著用自己的理念在法藍城復(fù)刻一遍《比格紐斯》的奇跡，讓自己在《魔法日報》的歷史上留下名字。

    他似乎已經(jīng)聽到了那些冥頑不靈的糟老頭心服口服卻又無可奈何的嘆氣聲。

    一個上午加一個中午，整整5個小時，南希都蹲在這兒頂著大太陽，眼睛也不敢亂眨。

    報亭一共開了6次門，每次短短10分鐘，3000份報紙一分不落地賣完，期間速度都幾乎保持均勻。

    “和近7次售賣過程比起來正負誤差不超過5分鐘?！?br/>
    南希擦擦額頭上的汗，開始清點特典的個數(shù)。

    “應(yīng)該比上一次少很多吧……”他想。

    因為來不及數(shù)，他用畫杠的方式將之保留了下來。

    粗略數(shù)了一遍，南希額頭上的汗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等等……一定是我數(shù)錯了，再來一遍?！?br/>
    他不甘心地再數(shù)了一遍。

    478？

    看到這個數(shù)字他自己都笑了。

    “不可能，這回一定是出錯了。一定?！?br/>
    第三遍……

    477。

    第四遍……

    第四遍數(shù)到一半時，南希放棄了。

    “沒有一個人掉隊?！彼馈?br/>
    “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該死的人掉隊……”

    “狗屎！該死！”

    南希一拳揮在樹上，被綠化防衛(wèi)結(jié)界彈了出去，引來一陣哄笑聲。

    可他對自己的狼狽和耳畔的笑聲熟視無睹。

    這不是偶然，長達三個月的漫長周期中，不可能每個一期特典獲得者都不經(jīng)歷干擾和困難……

    但他們都克服了。

    就像一個熱衷于開生日派對的人不會記錯自己的年紀一樣，這代表了一種重視。

    所以說……我錯了？

    是的，你錯了，徹頭徹尾的錯了……

    這一套理論是錯的！

    你這六個月的努力是錯的！

    他無力地低下頭，感覺身體被抽空，不剩一絲力氣。

    這時，一只手遞到了自己面前。

    南希抬起頭。

    是高文先生。

    他認識對方，當(dāng)初他打算得到那間被巴里他們廢棄了的報社時，聯(lián)系過魔樞區(qū)的其他商戶，自然包括這位凱恩之角的主管。

    “你是《魔法日報》的吧？我記得你?！?br/>
    “我也認識你，高文閣下，聽說你現(xiàn)在為沐言工作。怎么，你是來羞辱我的嗎？”南希站起身，語氣頗為抵觸。

    高文笑笑，“當(dāng)然不是，我認識伊恩教授，他提起過你，對你在第三學(xué)年所作的那篇文章大加贊賞，并聲稱《魔法日報》里如果有人能意識到《比格紐斯》的崛起，那個人非你莫屬，現(xiàn)在看來，他果然沒猜錯。事實上從第3期報紙發(fā)售開始，我就注意到你了，感謝你曾客串過我們的員工?！?br/>
    南希低頭笑了聲。

    “伊恩教授……”

    他回想起那位對他有過諸多幫助的老人，要不是那份《赤裸的羔羊》，兩人的關(guān)系可能還會更密切一些……

    但人總是要向生活妥協(xié)。

    “那又怎么樣？”他抬起頭，“閣下還說這不是羞辱？”

    “不，我只是來替你解開一個疑惑。”高文道：“你是否很好奇，為什么第二期特典發(fā)售時也沒有人數(shù)變動？”

    “的確，但我知道答案，那些人克服了重重困難，你們的報紙對他們而言很重要，恭喜，你們成功了?！?br/>
    “不不不，你想錯了，吉布斯先生?！备呶膿u搖手指，“我敢保證，這477個名額里一定有人員變動，但因為特典本身的價值不容忽視，所以即使人員變動，它的‘獲得權(quán)’也保留了下來，或說不允許被中斷。”

    南希不得要領(lǐng)，忍不住問：“什么意思？”

    高文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伸出手比劃道：“首先你要明白，目前一本特典在灰街黑市的售價是350金幣——這是第一期，第二期還會有所升高，因為有了第一期做鋪墊，這次的競爭者更多。

    “這么說吧，作為目睹了幾乎絕大多數(shù)報紙售賣過程的人，你應(yīng)該比我還清楚代排現(xiàn)象，甚至是易容代排有多嚴重吧？”

    “沒錯，而且你們似乎從沒管過這方面？”

    “是的，不用管，這是對報紙有益的次級市場，我們是共生的。”高文解釋道：“同時這也是為什么477這個數(shù)字依舊沒變的原因。擁有二期特典獲得權(quán)的人，將這一權(quán)限看成了一種穩(wěn)賺不賠的投資，只要代排的成本低于二期特典的出售價，他們就一定能賺到金幣。

    “到了這時候，特典就不是具有紀念意義的小冊子，而是比金幣還保值的硬通貨，你見過有人隨意丟錢——哪怕是一枚銀幣嗎？沒有，硬通貨是最具價值的東西，人們寧愿丟棄一枚銀幣買來的書也不會丟掉一枚銅幣，這就是區(qū)別。

    “這群人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會在無法保持‘獲得權(quán)’時提前出售，轉(zhuǎn)讓給其他人。所以你明白了嗎？當(dāng)市場形成時，即使有人想要放棄，也有一雙無形的手將這東西接過來，并繼續(xù)保持下去，這是一股不可抗力，是一種環(huán)境作用?！?br/>
    南希靜靜地聽完，嘴巴有些干澀。

    他只是個頭腦靈活的編輯，的確沒想到背后還有這些故事。

    “希望你們能讓它的質(zhì)量一直出彩下去……這樣才對得起一直購買它們的人。”

    “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在一直給這份報紙?zhí)峁└郊觾r值的原因?！备呶牡溃骸氨热绺叱杀镜奶氐?，比如榜單附表，以及你即將看到的，同人創(chuàng)作平臺。”

    南希突然眼前一亮。

    “同人創(chuàng)作？那是什么？”

    高文微微一笑，眼前的家伙已然上了鉤。

    “吉布斯先生，有考慮過換個工作嗎？”

    南希突然警惕：“沒有人會主動放棄在《魔法日報》的工作，這是我的夢想?！?br/>
    “不不，我沒有侮辱您夢想的意思……而且我也自知幽月工坊無法和魔法日報社相提并論，我想向你推薦的，是另一個組織……比如說，凱恩之角?！?br/>
    “凱恩之角？”南希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但瞬間又清醒過來。

    “怎么可能？你們甚至在報紙上公開抨擊過他們的丑聞……”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合作了，你只看到了《比格紐斯》，凱恩之角的人起初也只看到了塞拉芙，卻看不到這兩者是有機結(jié)合的。所以當(dāng)他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提出合作時，沐言先生向他們提出了要求，在學(xué)院之外辦一份《斯矛紐斯》。聽名字你就知道，這矛頭對準(zhǔn)魔法日報社?！?br/>
    高文拍拍他的肩膀：“你對《比格紐斯》和幽月工坊的研究不會白費，帶著你的研究和想法去凱恩之角吧，有我的推薦，你一定能得到重用。沒必要再呆在那個陳舊、腐朽的地方了，《魔法日報》的糟老頭子們只是一群半只腳踏進棺材的老貴族，旁邊一群兒女正等著分割他們的遺產(chǎn)，而你這樣有頭腦有能力的年輕人卻被視為財產(chǎn)，和拓印石板、墨水、股份混為一談，這不公平?！?br/>
    南希悄然握緊了拳頭，高文這番話說進了他的心里。

    魔法日報社的現(xiàn)狀正如對方所說，絲毫看不到未來，只是法藍城里缺乏競品，他們也始終認為《比格紐斯》是溫室里的花朵，一旦離開學(xué)院就會枯死，因此毫無憂患意識。

    “我會仔細考慮的?！?br/>
    南希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