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在這上頭寫了，便是一口薄皮棺材也好，只求讓老父入土為安。一口薄皮棺材約莫四百錢，加上墓碑金紙統(tǒng)共不過一千錢。姑娘卻標(biāo)寫要二十兩。姑娘既已賣身為奴，那剩余的錢打算如何處置呢？”
但九漫不經(jīng)心地一笑，眼神卻盯牢女子。
美人一張小臉?biāo)矔r漲得通紅。也不回答但九問題，只咬住下唇，可憐兮兮地向胖子求助。胖子被撩撥得有些心癢，握住柔弱無骨的小手：“沒關(guān)系。爺有錢。只要你想要，二百兩爺都給你?！?br/>
旁邊的同伴又是起哄叫好。
話脫了口，胖子這邊卻是頭皮一緊，肥肉跟著顫了一顫。老爹遣他回老宅小住時，統(tǒng)共只給了五百兩花銷。要真是花二百兩買個女人，那可一下去了小一半的銀子了。爹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準(zhǔn)允他回家呢。
但九看他們旁若無人地做款款深情狀，胸口翻攪起一陣惡心，想人家愿意做冤大頭呢自己何苦去做惡人，于是拉住弟妹的手，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那胖子卻突然拽住她。
但九瞥一眼他那被肥肉擠得變形的五官，不耐煩地甩脫：“放開。我惡心?！?br/>
她說這話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想想懷胎快三月，也該有些妊娠反應(yīng)了。胖子卻顯然不這么認(rèn)為，扣住她胳膊的肉手一下收緊，嘴巴里呼呼喘著粗氣，顯然是有些惱怒的意思了。
他那些同伴在旁看著，心知女子的話觸到胖子的痛處了。也不來勸，只等看好戲。
莫桃和莫旺被嚇傻，怔在原地不敢動彈。同時間但九感覺胃部一陣抽搐，那股子惡心從底下竄上來，洶涌而出。
她哇地一聲吐了。站得離她最近的胖子被噴了一身。
胖子怒氣沖沖的表情瞬間凝結(jié)。臉上兩道細(xì)縫撐大，倒是終于能看見點黑眼珠了。他顯然被嚇到，由著女子倒退兩步，掙脫開他的手。
但九抬起袖子擦嘴：“對不住啊，我孕吐。”說著，繼續(xù)向后退了一步。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正好一腳踩到老者的胳膊。
只聽得嗷一聲，本該一動不動的死人從地上跳起，抱著胳膊慘呼不止。
圍觀群眾被嚇得紛紛往后退。賣身女面色變作慘白，幾個公子爺也被突生的變化驚到。當(dāng)然其中臉色變化最精彩的，還屬站在當(dāng)中的胖子。
趁著這段哄亂，但九果斷拽過莫桃莫盛，迅速開溜。
顧忌著肚子，但九沒敢跑太久，領(lǐng)弟妹過了岔路便停下來。氣喘吁吁對視一眼，三人都笑了。莫桃莫盛這時完全是用崇拜的眼神去看自己二姐。那個胖子多兇啊，二姐竟然吐了他一身呢！
如此一路說笑地回了家。還沒進(jìn)屋，卻已經(jīng)有兩人一前一后從屋里走出來。走在前面的小婦人，長馬臉，淡眉細(xì)眼，薄唇明顯下垂，一張典型的刻薄臉。后面急急追過來的，是個臉龐黝黑的高大漢子。
兩人面紅耳赤拉扯在一起。小婦人突然抬手甩了漢子一巴掌，聽聲音力道十足。漢子被打也不生氣，依然拉著她的手苦苦解釋著什么。
“你還敢合著兩個老的騙我？當(dāng)我是傻的不成？要不是你偷偷拿錢給老的，他們哪有錢買魚又買肉？呵呵，我今天才曉得自家男人是個這么孝順的，不管婆娘孩子死活，倒拿錢去養(yǎng)那沒用的閑人！”她聲音陡地拔高，說的話更加難聽，“看看你爹娘，都是和大家一樣在土里刨食的，不僅沒幫襯過咱們半分，如今還要你掏錢，去養(yǎng)那不能生養(yǎng)的晦氣人！”
她說完啐了一口，轉(zhuǎn)身便往外走。
沒走幾步，就看到了站在前方的三姐弟。二妹抱臂站在當(dāng)中，眼光灼灼盯著她，顯然已經(jīng)聽了很久。
但九看她止了步子，歪頭向站著垂淚的老人道：“娘，拿兩掛干貨出來?！闭f完舉步走向大嫂，抿唇笑道：“大嫂消消氣。你和大哥成親好幾年，他什么脾性你還不清楚？他是頂頂疼你，也是頂頂怕你的。你沒發(fā)話，他敢把錢往這里拿？再說了，大哥身上根本就沒錢啊。哪回賣糧食不是大嫂一塊跟著去收錢的？大哥腰包里從來就沒揣過一個錢，他即便是想孝順爹娘，也是有心無力啊。大嫂你想想是不是這回事？”
“是啊二妹說得對！錢都被你管著，我但凡打點酒都要問你討，哪有私錢給爹娘喲！”莫旺拉住媳婦，急切證明自己清白。
但九笑得和氣，聲音也輕柔，然而這時候的莫家大嫂有些不敢看她。她心知肚明莫香的尋死和她脫不了關(guān)系，所以這些日子都不敢打公婆門前過。今天實在是聽鄰居挑了幾句，沒憋住火氣才來鬧的。
雖然莫香最后沒事，但這樣面對面她還是覺得心虛，何況她剛剛還說了人家壞話。
然而細(xì)細(xì)琢磨她說的話，也挺有道理。莫旺是個軟蛋她當(dāng)然最清楚，要不是看他好拿捏她才不會和他過這么久。相信他也沒那個膽子和心計背著自己藏錢。
她氣勢陡然降了一半，卻仍不甘心嚷道：“不是他給的錢，難道是你給的？”
但九點頭：“的確是我給的?！?br/>
“……二妹你哪來的錢？”莫旺瞪大眼睛。
但九避過不答，接了娘拿來的干貨，塞到大嫂手里：“哪家老的不想著幫襯小的呢，咱爹娘是老實人不會說話，心里可是把大嫂當(dāng)親女兒疼呢。家里但凡有什么，哪回不是緊著好的給你們送去？更不必說房子田地之類的了。大嫂如今也是孩子的娘了，父母對孩子的心意，你肯定比我體會得多。爹娘原本是想著曬干了，再一并送給大嫂的。大嫂既然來了，今兒個就帶回去，擱晴天里再曬兩天就能吃。”
她話鋒一轉(zhuǎn)，笑意驟冷：“啊對了，剛才好像聽大嫂說什么不能生養(yǎng)什么晦氣？莫不是說我吧？生孩子可不是一個人的事情。大嫂怎么就知道不是徐懷的問題呢？再說了，徐懷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莫家女婿，我卻還是你自家妹子，你這樣青天白日嚷嚷，丟的可不是我一人的臉。若我以后尋到好人家，連著生幾個大胖小子，大嫂豈不是要為今天的話自扇嘴巴？
莫家大嫂被嗆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煞是好看。旁邊的莫旺急忙出頭維護(hù)媳婦：“二妹你聽錯了，你嫂子沒說那些話！”
“那就當(dāng)大嫂沒說過吧?！钡趴聪蚰?，“不過大哥啊，聽說你和李瘸子挺熟的？”
“我怎么可能……”莫旺話還沒說完，就被媳婦一把拽著走了。
但九看著急匆匆走遠(yuǎn)的兩人，輕聲嘆息。都說娶了老婆忘了娘，可莫旺作為一個男人，還是少了點擔(dān)當(dāng)。由著媳婦不分青白來爹娘家里鬧，讓旁人看盡了自家笑話。
小桃兒過來拉她的手：“姐，風(fēng)大，進(jìn)屋吧?！?br/>
安慰好爹娘，但九才進(jìn)里屋去換被吐臟的衣服。屋里一片狼藉，到處是翻找的痕跡，顯而易見是大嫂做的。還好銀子和系統(tǒng)都藏得隱蔽，沒被找到。但九想了想，決定把它們挪到個更安全的地方去。
這樣風(fēng)平浪靜過了半月，到了和裁縫約好取衣裳的日子了。但九帶著莫桃莫盛，興沖沖往鎮(zhèn)上去。剛過了菜市口，不知從哪竄出來一伙人，將他們圍了起來。
但九被蒙住眼睛塞進(jìn)馬車。馬蹄噠噠聲響了一陣終于停住。有人拽了她一把，她身不由己地下車。這樣推推搡搡著走了一段路，耳聽得吱呀一聲響，覆在她眼上的布條被取了下來。
胖子靠在矮榻上，身上披著件雪白的狐裘，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但九也歪著腦袋打量他，認(rèn)真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白色會造成視覺上的膨脹感，讓你看起來更胖?！?br/>
胖子本以為女子認(rèn)出他后，會認(rèn)錯求饒，想不到她開口第一句就是說他胖。對了，上次她也說他惡心來著。念及此他頓時怒了，掀了狐裘走到女子跟前：“可讓爺好等。你讓爺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今兒個就別想好手好腳地走出去。”
女子卻一臉誠懇：“可是我分明跟你道了歉。我還幫你省了一大筆銀子呢。本來我是沒必要拆穿那對騙子的，可是看你被我吐了一身，我心里過意不去，才出手幫了你一把。啊對了那對父女騙子后來怎么樣了？”
“敢騙爺?shù)娜硕紱]什么好下場。我把他們……”胖子后知后覺自己竟然在認(rèn)真回答女子的問話，不由得更是氣惱，攥住女子的后衣領(lǐng)，像拎小雞似的把她提了起來。
但九被衣領(lǐng)卡得透不過氣，趕緊去掰他的手。掙扎中，一樣四方的物事從她袖里滑落下來。
胖子也看到了，松開她，一彎腰把那東西撿了起來。他看著笨重，行動卻蠻靈活。
“這是什么玩意？”
但九后悔不已。她以為把游戲系統(tǒng)帶在身上最安全不過，想不到這會就漏了相。
胖子將這半透明還能發(fā)光的東西摸了一遍，末了還放到嘴里咬了一下。但九看得心驚肉跳，忙撲過去阻止他：“不要碰！會出事的！”
“爺非要碰！”胖子撇嘴一哼。他注意到屏幕正中的幾個小字，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
白光一閃。
屋內(nèi)的兩人憑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