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馮楠回到了上海站?;谹市的高鐵早已停運,但她就是要回去。于是買了一張綠紅混搭的普快,300多公里的路程要開五六個小時,接近凌晨出發(fā),清晨可達。臥鋪早已被搶空,馮楠只買到了一張靠窗的硬座。
自從有了高鐵,像馮楠這樣的商務(wù)人士幾乎就沒有再坐過普快,享受報銷權(quán)的他們實在沒有必要去省這一百多塊的差價,何況這中間耽誤的時間損失早已超過了100塊。
如今的天兒一天比一天熱,普快的空調(diào)不如高鐵那樣強勁,馮楠在自己大露背的黑色吊帶外面加了一件白色的空調(diào)罩衫,此刻脫去又不妥,只得穿著,馮楠被悶出一臉的油和周身細(xì)細(xì)的汗。
普快硬座上的燈始終都是不關(guān)的,白晃晃的刺得馮楠的直愣愣的眼睛愈發(fā)的酸澀。她對高鐵的快速習(xí)以為常,慢下來的旅程則顯得很煎熬?;疖噹е÷〉脑肼暰徛那斑M,有時又會停下等很久再出發(fā)??諝饫锘祀s著泡面,辣條,汗味和各種臭味,綜合成一種類似發(fā)酵的氣味來。
馮楠心想:好日子過慣了是不自知的,只有到了更糟糕的環(huán)境里,才能覺出好來。生物鐘和過激的情緒折磨得她很累了,馮楠把手袋抱在懷里,微微閉上眼睛休息,腦袋被顛簸得小幅度的晃動著。辛苦把她的怒氣消磨了個干凈,此時,她心底里的失落和不理解占了大局面。
她失落的是原以為自己和李峰是共念共生的,沒想到竟然他也有并不想讓自己知道的事;
不理解是在于能有什么事他不能說的?她想不明白。
平靜下來的她是不相信李峰會在情感上背叛她的,雖然這個“不可能”不斷竄占了馮楠的大部分思考,但它一出現(xiàn)就會給被打跑——與其說是不相信,說不接受可能也是更合適的。如此三番五次后,馮楠又開始自省起來。自省自己愈來愈暴躁的脾氣,自省自己從不正視李峰對生活建議的態(tài)度,自省自己生完孩子以后將那么多的愛都給了孩子;伴隨著自省的是靈魂里的另一個馮楠又在哭訴在委屈,哭訴自己把所有的寶貴都給了李峰,她的情感純粹的沒有沾過一絲銅臭,理應(yīng)獲得李峰絕對的珍惜才對。
矛盾的對壘讓馮楠一會氣鼓鼓一會又愁懨懨,她的體力很快就被耗散盡了,在嘈雜的環(huán)境里,歪著頭半夢半醒的睡去。
天色微明時分,火車終于抵達了A市,馮楠叫了一輛滴滴奔北而去,回到了她和李峰自己的家。
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洗個熱水澡,但馮楠放了半天水都不見熱,她反反復(fù)復(fù)的上下推著水龍頭,好一會才想起來,可能是煤氣沒有開。她又去尋,開了好幾個櫥柜的門方找到煤氣閥,把三個閥都轉(zhuǎn)了大半圈,便又去開水熱水,仍舊是冰冰涼涼。
“怎么回事?!”馮楠自己跟自己較著勁。跑回廚房,想了想,去灶臺的煤氣打火,啪啪啪啪打火的聲音響個不停,但依舊沒有煤氣。
馮楠只得重復(fù)打開柜子,窩起身子探進柜子里別扭的研究著,又重新將兩個小的閥門轉(zhuǎn)回來原位,爬出來后,伸手?jǐn)Q開煤氣灶,“呼-”藍色的火苗騰地燃起來。馮楠長舒一口氣,回到衛(wèi)生間,洗了個澡。
出來又覺得腹中饑餓,她裹著浴巾,回到廚房開冰箱,里面空空如也,馮楠失望的關(guān)上冰箱門。
她突然意識到:原來,她和李峰的生活空間是這么的不食人間煙火……
只能燒一壺白開水,兩個指頭環(huán)著捏住玻璃杯的上緣,馮楠走到玄關(guān)處,從包里掏出手機來,往客廳的沙發(fā)走去。
按照公司的規(guī)定,工作日非工作時間的差旅,如在途時間單程超過四小時不足八小時,則可以獲得兩小時的彈性調(diào)休時間。馮楠把自己的火車票拍了照,打開內(nèi)部管理系統(tǒng),上傳圖片申請了今天上午的調(diào)休。
手機里塞滿了李峰的短信、微信和未接來電,馮楠一邊翻一邊罵又一邊想:他還是在乎我的。
這時電話又響了,馮楠的手跟著震動了一下,她看到是林岑的頭像,馮楠趕緊接起來,聽到林岑焦急得問:“寶貝兒,你在哪兒呢?手機關(guān)機可急死我了!”
馮楠回道:“怎么了?李峰找你了?”
“嗯啊,”林岑說道:“你回家了吧?要我去陪你不?”
“不用不用,”馮楠趕緊說道:“沒什么大事兒,你出來陪我,孩子怎么辦?”
“我要來!剛喂好奶,總能去陪你兩小時?!?br/>
“我在自己家呢,你過來一趟來回都要一小時了?!?br/>
“哎呀,那就陪你一小時,你別跑了哈,在家等我,么么噠~”
掛電話之前馮楠聽到了林岑叫喊王鯤的聲音。她的膝蓋曲著踩在沙發(fā)上,身體歪著朝左邊倒了下去,剛剛吹好的頭發(fā)又密又軟,在沙發(fā)上撒了一片。
馮楠閉眼睛躺了一會,又把手機翻開,李峰給她留的言都是她不想聽的廢話,她尋思看完就關(guān)掉了,打開自己的朋友圈無聊得翻起來。
馮楠非常念舊,或者說是不喜變化亦可,她的手機號碼自成都?xì)w來后就沒換過。微信里的好友少說也有大幾百人。其中銷售又多,掃過去滿眼都是各種廣告。再有就是各種培訓(xùn)機構(gòu),合作的外訓(xùn)機構(gòu),講師,HR從業(yè)者轉(zhuǎn)的各種雞湯文和知識干貨。朋友們自己的生活瞬間只能零星的夾在里面,稍微一不注意就被忽視掉了。
但此刻,馮楠滑動的手突然停了下來,身體也慢慢坐直了,她疑惑的點開,她端著手機舉到離眼睛很近的地方緊緊盯著:
畫面上一張西餐桌,兩個餐盤,餐盤里各有兩塊肥厚的牛排。餐具很精美,白瓷上的金邊線條流暢精致,刀叉锃亮,餐巾泛著柔和的絲光,桌上還放著一束白玫瑰,看上去是個不錯的餐廳。
她的手機在照片上捏合打開,把近處的菜品生生弄沒了,可見她并不是因為餓了才對這張圖感興趣的。
她目光落在的地方,是一個被放大了的人影,沒有頭,最多只能看得到小半截脖子還有兩只放在桌上拿著刀叉的手。
這個人穿著的衣服和馮楠買給李峰的寶姿是同款。馮楠扭著脖子觀察著,她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人的骨架也跟李峰簡直一模一樣,看上去就像是馮楠操刀拍的一張日常照。
馮楠發(fā)了會兒愣,拍拍自己的腦門企圖徹底清醒,然后她退出了大圖,又重新看了這個頂著玫瑰頭像的人發(fā)得朋友圈,為這張配圖描述的文字是:
“金主來啦!我要好生伺候~”
發(fā)送時間是昨天晚上七點半。
顯示的地點是浙江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