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的蒔花樓,早已旖旎一片……白天那些無精打采只知酣睡的姑娘們,一個個如妖冶的暗夜之花,正在清明的圓月下極盡綻放,竟是一派燈紅人醺,脂粉香兒四溢……
而東廂房的軒窗內(nèi)卻是人靜茶涼,唯有一盆“一丈青”被邵文左看右看觀察了許久。如今時值初夏,可這盆栽芙蕖卻只竄了幾片浮葉,連張立葉都沒起,也不知今年是否能開的上花。
正在思忖間,秦名已不知何時推門而入,立在了邵文的身旁。
“給!”他只手托著錦盒,而另一手卻執(zhí)了一軸畫卷,隨手一擱,就將兩樣東西擺在了邵文的桌案上。
“什么?”邵文輕輕瞟了一眼,只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繼續(xù)擺弄著面前的“一丈青”。
“你這人,愛好挺廣……可終歸是個喜新厭舊的人!”秦名搖了搖頭,徑自坐在了邵文的對首,也似感興趣般的望著他手中的盆栽。
邵文一推手,將芙蕖置到了一旁,自己則一瞬不瞬的盯著秦名,不快道:“有話直說,何時變得這么墨跡!難不成你也想落盡下石?”
“說你喜新厭舊你就不高興?可我說的是事實!你的舊愛我替你擺在桌上了,你卻看都不看一眼,樓下還有許多,要不要一并收進東廂房來?不過……怕是擺不開!”秦名話畢,便揚手將盆栽移到了自己的面前,輕輕用指尖一戳葉片,浮葉則受力下沉。當它再次露出水面時,嫩綠的葉上赫然帶了一枚水珠,在屋內(nèi)昏黃的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瑩然生輝。
邵文看著秦名的小動作,忽然嗤笑出聲,跟著掀開了錦盒,只一眼便認出了是自己擺置在銀行辦公房的古玩,于是疑惑的問道:“哪來的?”
“你自己惹惱了你哥,所以他派了隨人把你的東西盡數(shù)打包清理……這不,連夜就送到這兒來了!”秦名渾然不覺他的嗤笑,自顧自的輕甩著浸濕的手指,卻無意間使得葉面上的水珠越聚越大。
邵文盯著那微微晃動的水珠有片刻的失神,連帶著眸中也變得盈盈閃閃起來。邵云……永遠是那個名正言順,高高在上的嫡長子,而自己呢,很有可能還不是邵政民的親子。如果他真的不該姓邵,那他到底該姓什么?繆霽藍死了,光從一塊普普通通的玉牌去追查前塵往事,終也不是一件易事??烧f到底,邵文心底最怕的還是整件事的真相,他不怕被仇恨淹沒,怕只怕這份仇恨會顛覆自己所有的初衷和信念!
“邵文,你這樣急急撤走那么大筆的資金,是不是做的有些過了?”秦名見他只對了荷葉上的水滴發(fā)愣,隨即把手一斜,珠子便落進了周遭的水中,剎那融為一體,“即使你娘的死與大夫人有關,可那畢竟與你哥無關……你倆好歹是一家,銀行又是你自愿讓出來的,為何如今開這么大的玩笑?拿自家家業(yè)出氣?”
“開玩笑?那我是不是該開個更大的玩笑?!”邵文長眉微微蹙起,看了看秦名,又看了看桌案上的“一丈青”,兀的失了興趣。自己只告訴了秦名心里一半的猜測,卻沒有告訴他全部,所以他當然以為自己還與邵云是一家,可事實上……其實一切都還是未知數(shù),只是邵文的心里卻總有隱隱的不祥之感。
“更大的玩笑?連著蒔花樓的這筆實銀也撤走?”見邵文轉(zhuǎn)身步向回廊,秦名也緊跟著站起了身,暗自肯定的問道。
邵文抿唇不語,只是一揚眉梢,便蹺足倚坐在了回廊的美人靠上,“怎么也不讓人給我送些酒來?”
“我以為……你戒了!”秦名垂首一笑,便將桌上的“一丈青”收回了花架。遂以,才款款踱到邵文的身旁,卻絕口不再提銀行的事。自己了解他的脾性,多提也是無意,他總是固執(zhí)己見。但說到底,那也畢竟是別人家的家事,邵文如此行事,總歸是有他的緣由思量。
“何以見得?”邵文面上極淡,竟是比九重天上的月輝還要清冷許多,他漫不經(jīng)心的望了一眼樓下的煙花長街,復又仰首對了頭頂?shù)拿髟鲁烈髌?,最終還是把目光定格到了手中的玉牌上。不自覺間,他的指腹已在玉身上來回輕撫了好幾遍。
“這些天,你一直都對這枚玉佩愛不釋手,我當什么新鮮玩意,新搜的手把件……原來只一件普普通通的玉器而已,不過這穗子纓絡還算打的獨具匠心!”秦名一擺手,已將自己的手掌遞到了邵文的跟前,他的意圖很簡單,就是想問邵文看看這塊時刻系在腕上的玉牌到底是什么樣的,“我猜又是哪家女兒送你的!所以……瞧的都快醉了,又何須讓人送酒來?”
“不祥之物,你碰不得……”反手一握,玉牌便被收進了袖口。邵文有些不可置信的望著秦名,不明白原先那個冷面寡語的他到底去了哪兒,如今的這個竟是能說會道。還時不時話中帶話,只要自己稍不留神,便會著了他的道。
秦名緩緩垂手負在身后,只放眼覽著街巷道:“那當真是碰不得……不過你大可不必這般睹物思人,別忘了黑澤有送過你一份禮,只是一直由我替你收著罷了?!?br/>
“不是讓送回去了?為何還在你那?!”盯著恢復漠然的秦名,邵文忽然有些警惕的問道。
“指不定是個線人,收也不好,不收更不好,可你卻不能拂黑澤面子……下回找個機會除了她便是!又或許,你會改變原先的主意……這個挺難講!”秦名無暇關注邵文的反應,眼波未轉(zhuǎn),只是一味欣賞著從二樓鳥瞰而下的景致。不得不說東廂房是整個蒔花樓位置最好的一間,從這兒望下去,長街竟是一覽無余。
初夏和風溫暖,正是槐樹花開的時節(jié)。除了有些悶人,一切都是那么的寧和安詳。從樓檐懸下的串串紅紗燈,不僅映的人影迷情窅然,更是把那片片悄離樹椏的潔白花英也印染的**不清,讓人忍不住浮想不盡……邵文揚手探向半空,竟是接下了幾瓣零星飄落的槐樹花。
秦名看著他的舉動,不覺眉頭一皺。以為邵文會同深閨女子一般哀怨的撒去落花,又或者是如那些只懂風月的文人般對著落花沉吟自憐,可他卻驀地攥緊手。只一下,掌心里的花英早已被他碾的支離破碎……
邵文抬眼一視秦名,便恰似若無其事般輕撣著手心起身,“隨你!”
其實秦名知道,他已經(jīng)生氣了。只是近些日子來,邵文的脾性真的收斂了許多。也許還在三夫人的新喪有關系,但他又早早的褪去了黑紗白繩,儼然一副不愿守孝的模樣。七七祭忘魂,他竟連五七都沒回去,也不知斷七是否依舊打算不參加。而那一身素白長衫卻出賣了他的心,認識邵文那么久,從沒見過他如此穿戴,想來他心底的悲痛還是需要用他自己的方式來宣泄……秦名無意揭穿他的心傷,亦不會再勸他回家,因為如今的他留在邵家,只會成為一個對誰都尷尬的角色。與其這樣,不如留在外頭,對人對己都好,特別是對……桃喜……
“你杵在那看什么……”邵文背身立在桌案前,手中已擎了一壺酒,也不知是哪里來的,正一手端著小杯,緩緩斟滿。
“我在看一輛馬車……很眼熟,而且已經(jīng)停在門外很久了……”秦名話音剛落,邵文便執(zhí)起酒杯,幾步踅回了廊內(nèi),正當自己俯身望去時,卻被他一手攔下道:“是大公子!”
邵文聞言,不禁拂落秦名好意展開的手臂,不依不撓的側(cè)目睨去……果不其然,邵云正獨自一人,長身玉立于街心。緊了緊手中攥著的白玉杯,只一揚手,便將杯中之酒盡數(shù)飲下。而樓底的邵云亦是仰著首,冷冷的注視著自己,一動不動。
邵云沒有料錯,邵文和蒔花樓果然交情非比尋常。至于他身旁立著的高大男子應該就是這兒的老板,秦名。可自己好像在哪見過此人,而且不下一次兩次,只是一時想不起具體在哪罷了。
“少爺!東西都擱下了,咱們趕緊回吧……”永順一溜小跑至邵云的跟前,小聲稟報道。
永順的到來,順帶了一股濃烈的胭脂味,邵云掩鼻看了一眼面有紅暈的他,隨手遞了一方帕子過去,“上車擦擦去,滿頭的汗……”
永順尷尬一笑,急忙接過回了車廂。
待邵云再次抬頭,卻發(fā)現(xiàn)樓上只剩秦名一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跟了隨人一道來蒔花樓,他也明明想過如果可以,永遠都不想見到邵文,可自己還是鬼使神差的來了……
除了他和桃喜之間的糾葛不清,除了他的乖張性子,邵文真的沒什么不好。再者母親的所作所為,讓邵云更是不能把他逼的太過。即使他不是邵家的真正子孫,可他畢竟是自己那么多年的弟弟,若真要把丑聞公諸于世,不管于情還是于理,邵云只知道……自己做不到!
秦名站在美人靠后,朝了邵云躬身作揖。雖然他面上毫無笑意,可邵云還是感到了他眸中的友善和恭敬。
淺淺一笑,邵云儒雅回禮,轉(zhuǎn)身便拾步跨上了馬車。正當他放下車簾的瞬間,他還是看到了邵文奪門而出的身影,只是邵云依舊垂下了手,不再逗留。
“回府……”話音一落,馬車緩緩起步。
邵云沒有再次回首,只留邵文一人在長街上,沉沉的平視著前方。直到馬車消失在街的盡頭,仍舊不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