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窖，陽光正好從頭頂照射過來，百里捻緩緩抬起眸子，只是午間的陽光灼熱，照得他睜不開眼睛，百里捻抿著嘴唇，單薄的身影微微顫動，只是這淡薄的眼神之中，卻夾雜了幾分疲憊。
他對身后的莫湮道，“莫湮，我有些累了。”
莫湮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往前一步扶住百里捻，“主上若是累了的話，便回去休息吧，這個人我會幫主上處理。”
百里捻卻搖搖頭，“留他在這里便可，不用管他。”
“那西昭之事，主上有安排嗎？”
越織心想要利用青蕤與青雀堂，幫助西昭里應(yīng)外合設(shè)計羌晥，這倒是百里捻之前沒想到的，他以為越?jīng)摵驮娇椥拇藭r只顧著要拔掉大姜，卻沒想她想從陶陽城下手。百里捻心道：“也是，若能把羌晥趕回蒼玉山，西昭便是這中原最為強盛之國，那時還會忌憚大姜么？必然是不會的?！?br/>
百里捻緩緩抬起眸子，如今時刻，如今天下，三大強國之間，但凡有一點變故，天下之間便會起大波瀾。而大姜弱與兩國，要想要安身立命，必然不能大意，一絲馬虎不得。
“莫湮，你讓鈴鐺盯緊越織心，有什么消息定要立刻傳過來。另外，非常時期大姜也不能出亂子，你讓莫櫻盯緊大姜內(nèi)外，也盯著隋義，他畢竟是北晏舊將，不能太放任他，我不能歸大姜，定先要保障大姜無虞?！?br/>
莫湮立刻應(yīng)道：“主上請放心，這些屬下定會打點好。”
“還有最重要的事，”百里捻看向莫湮，“你讓在青雀堂的莫影，密切關(guān)注青雀堂的動靜，只盯著便可，不必有任何舉動，不能把青蕤的消息漏一點出去。至于其他，一概不用干涉，只將青雀堂內(nèi)部的消息，盡數(shù)傳過來即可?！?br/>
莫湮有些不解百里捻的做法，但是他仍舊點頭堅定道，“是！”
百里捻的眸子看著遠(yuǎn)方，眼神中有兩分復(fù)雜，似乎有些糾結(jié)，半晌之后他不合時宜地問道：“此時，賽戩應(yīng)當(dāng)下朝了吧?！?br/>
“應(yīng)……應(yīng)該是吧。”莫湮有些愣，不知自己的主上，怎么突然之間提到了賽戩。
而百里捻只看著前面，并沒有再啟口。
……
另一邊，賽戩已經(jīng)下朝，羌晥國內(nèi)安定，沒有什么焦頭爛額之事，雖然羌晥崛起的時間并不長，可是細(xì)細(xì)算起來，也是一步一腳印踏踏實實走到如今。國內(nèi)安定，百官忠心，賽戩更是偷得閑樂，沒有重要之事，便將這瑣碎的國內(nèi)事務(wù)交給大庶長柳竟，邊關(guān)與小國之前的應(yīng)付之事，交于公乘許江。
今日唯一讓賽戩抬目關(guān)心之事，便是近日來西昭內(nèi)兵馬調(diào)動之事。西昭地境長而廣，原屬于南明地界的區(qū)域甚是不安定，上個月，越?jīng)撏蝗怀霰厦?，將原來暴|亂的南明軍一概殲滅，成立了南明郡，附屬于西昭。
且越?jīng)摪言瓉眈v扎在東邊的兵馬，全都調(diào)遣回了西昭西邊王城，并且頻繁操練兵馬，整頓大軍，不知意欲何為。賽戩曾見過越?jīng)摬倬毐R，那時是越?jīng)摮霰厦髦?，雖然此時西昭并沒有對誰用兵，可是突然加強操練兵馬，總有那么點不同尋常。
賽戩對此也并沒有什么激烈反應(yīng)，只是讓柳竟多派人關(guān)注些，盯緊了西昭總沒有壞事。
賽戩下朝回來之時，還惦記著百里捻遇刺一事，這高鳴臺雖然戒備森嚴(yán)，可還是有紕漏，不然也不會出現(xiàn)刺客潛進(jìn)來之事，他轉(zhuǎn)頭看向衛(wèi)禹。
“衛(wèi)禹，加緊高鳴臺的戒備，尤其注意望北樓的安全，本王最近總覺得陶陽不安定。”
衛(wèi)禹自然不理解賽戩也突然而來的不安定，他只是點頭，“是，微臣會加強高鳴臺的巡視，加強兵力戒備，王上請放心。”
賽戩點點頭，一邊往前走，一邊瞧著望北樓的樓頭。每當(dāng)快要下朝之時，百里捻便喜歡站在那樓頭，瞧著前殿的方向，只是今天那抹熟悉的白影，并沒有出現(xiàn)在眼前。
賽戩的心莫名一沉，心中泛起點點不安。
轉(zhuǎn)回望北樓，還未踏進(jìn)去，便瞧見了從金殊閣那邊過來的百里捻，百里捻依舊穿著那身白錦長衫，與往常并無區(qū)別，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瞧見賽戩之后，抬步走了過來。
賽戩也迎了上去，“捻兒這是去哪里了？”
百里捻抬起眸子，“隨便走走，聽說金殊閣旁邊有個小花園，花兒都開了，便過去瞧瞧?！?br/>
“花兒？”賽戩愣了半秒，這才想起來塞姝住在此處時，曾經(jīng)隨手扔了兩把花種子，這種生在蒼玉山上的野花最是有活力，兩場春雨就能澆出漫山坡的花兒來。
“捻兒要是喜歡那花兒，等過幾天本王帶你回蒼玉山，蒼玉山上的花兒開得才叫燦爛，滿山坡都擠滿這些野花?！?br/>
百里捻知道賽戩乃是隨口一句，他時常如此，不過腦子隨口便應(yīng)下什么，而百里捻的本意也并不在花，便沒有放在心上，他與賽戩同行，往望北樓的方向走去。
“捻兒怎么不說話？”賽戩瞧著百里捻，雖他平常也不喜多言，可也會配合一句，今兒怎么一句話也沒說。
百里捻抬起頭，“王上要我說什么呢？”
賽戩迫不及待開口，“去蒼玉山看花兒啊，捻兒不是喜歡金殊閣旁的野花么？蒼玉山上漫山遍野都是這花兒，開得最是燦爛。”
百里捻卻道：“我不過隨口一句而已，王上不必放在心上?！?br/>
賽戩眉頭微微皺起，低著頭認(rèn)真注視百里捻，“捻兒你怎么了？”
百里捻本來往前走，可是賽戩卻跑到他面前，整個人堵在他的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大有一副不問出個所以然，便不會放他離開的意味。百里捻抬眸瞧著這張臉，這張明明帶著笑，可是卻能讀出倔強的臉。
賽戩一貫都會順從百里捻，可是在某些事情，卻格外的倔強，比如此時他發(fā)現(xiàn)了百里捻的不開心，他逗不得百里捻開心，便不會放棄。
百里捻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伸手摸上面前這張臉，思慮了許久才開口，“王上，我有話對你說。”
“好！回寢宮說！”
賽戩立刻讓開路，拉著百里捻往里走，百里捻愿意松口，他當(dāng)然喜不自禁。
百里捻的手被緊緊握著，三步作兩步，往前快步走。賽戩乃是一臉的輕松，可落他半步于身后的百里捻，眸色卻有些暗沉，他瞧著面前這觸手可碰之人，心情卻極度復(fù)雜。
青雀堂之事，青蕤之事，西昭之事，天下之事，如何抉擇呢？
告知賽戩越織心的籌謀，他大抵是不相信的，可百里捻又不想把青蕤拉到賽戩面前。
他到底不再是蒼玉山內(nèi)，那個能把控在手中的羌晥王，羌晥到底還是出了他的棋局，已經(jīng)不能掌控在手中。
……
賽戩讓廚房做了百里捻喜歡吃的菜，他知道百里捻其實也喜歡酒，不過與喜歡烈酒的賽戩不同，他喜歡清甜的果子酒。春天新結(jié)的李子，還沾染著陶陽城的春雨，釀出來的清酒，最是甘醇清香。賽戩特意命人討了一壺來，放置在檀木桌上，百里捻的面前。
而賽戩的面前，放置的乃是百里捻贈與他的灼殷酒。灼殷酒入喉，最是火辣濃重，草原漢子賽戩喜歡，可是這酒讓百里捻喝，卻過于潑辣。
賽戩將一杯果子酒遞到百里捻面前，“捻兒，你嘗嘗，這是本王特意給你討來的?！?br/>
清酒還透著春日里的果子香，清醇得如同晨日的露珠。百里捻接過酒杯，他少年時最愛這果子酒，曾經(jīng)偷偷跑出鄴陵，去山邊村子里討果子酒吃，還被姜環(huán)抓了回來，鎖在書閣里抄《為君論》三百冊。
只是大姜敗后，他沒有了少年時的爽朗與貪玩，也再沒跑去偷喝過果子酒，他都快忘記了自己愛喝這口，可是賽戩卻看出了他所愛。許是在竹墨茶樓之時，他下意識多飲了兩杯，便被賽戩記住了吧。
百里捻握著酒杯，將酒送入口中，甜酒入喉，甜得百里捻差點沒忍住，險些便要拋下所有，抱著這酒喝個暢快。可他還是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王上，我……我有話對你說?！?br/>
賽戩將一杯灼殷酒一飲而盡，他道：“捻兒你慢慢說，本王都聽著呢。”
百里捻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他看著賽戩，“最近西昭出兵平了南明的暴|亂，又把兵力全都調(diào)回了王城，更是勤加操練。此事王上可知道？”
賽戩點頭，“今兒上朝大庶長他們說過了，本王知道?！?br/>
西昭的動靜既然沒能瞞過賽戩去，那必然也不會瞞得過百里捻，百里捻手中的線人可比賽戩要多得多，消息也靈通得多。
“捻兒是覺得這事有什么不對么？”賽戩看向百里捻。
百里捻道：“如此急促平定南明暴|亂，又如此急促操練兵馬，要是說越?jīng)摏]有什么心思，那才是不對勁。”
賽戩同意，“捻兒說得有理，本王也這么覺得。不過目前西昭對羌晥與大姜也好，對其他藩屬小國也好，皆是客客氣氣，沒什么要動手的意思，也許是與羌晥聯(lián)姻不成，自保的手法而已，這也未可知?！?br/>
若是百里捻沒見過青蕤，必然也會同意賽戩之言，可是知曉了西昭到底想做什么，操練兵馬之事卻不能用“自?！眱蓚€字解釋。百里捻看向賽戩，眼眸深邃下來。
“王上，其實陶陽城的竹墨茶樓下，養(yǎng)著一個青雀……”
“王上，公乘許江求見！”
百里捻正欲說出之際，衛(wèi)禹從門外進(jìn)來，打斷了他的話。
賽戩并未多思什么，轉(zhuǎn)頭看向衛(wèi)禹，眉頭微皺：“許江這個邦邦硬老火炮又怎么了？”
公乘大人許江，脾氣最是沖，又滿嘴道理又火爆不留情面，他與大庶長柳竟乃是賽戩的心腹，可是他的脾氣卻與愛絮叨的柳竟截然相反，比柳竟還讓賽戩頭疼，賽戩還給他取了個外號“邦邦硬老火炮”。
衛(wèi)禹也面露難色，“八成是那些小國使臣招惹了公乘大人，公乘大人才跑到了高鳴臺。”
“真是滿心里怕本王閑著，凈給我找事兒干！”
賽戩雖嫌棄著，但還是放下酒杯，站起身來，他滿懷歉意地看了百里捻一眼，后者微微頷首，并不介意的模樣，賽戩這才轉(zhuǎn)身出了屋子，朝殿前站著的許江走去。
彼時還熱鬧的屋子中，便只剩下了百里捻一人。說來也神奇，方才明明也就只有兩人罷了，百里捻卻覺得格外熱鬧，而賽戩一走，便只剩下空寂。
他也莫名得有些孤寂。
百里捻胡亂抓起了一個酒杯，眼睛不曾看過，便往嘴里送，酒入喉中，百里捻卻猛烈地咳嗽起來。喉嚨更像是被火燒過一般，那股炙熱灼爛皮肉的感覺，瞬間沖進(jìn)了腦海，在腦子之中炸裂開來，傳便全身。
百里捻不自制地顫抖了兩下。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席卷全身，身邊仿佛冒出火光來，兇猛的火在周圍熊熊燃燒。百里捻右眼眼角下，那塊月牙般的疤痕，也像是被感染一般，劇烈地疼痛著?；秀币凰查g，百里捻還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鄴陵，回到了八年前的那場大火！
“啪啦”一聲，手中的酒杯摔碎，百里捻有些難以控制，他扶住桌子喘著氣。
剛才胡亂中，他抓了賽戩的酒杯，將滿杯的灼殷酒一口飲下，剛剛經(jīng)過清甜果子酒溫?fù)徇^的喉嚨，更是受不住這火辣的灼殷酒。灼殷酒灼殷酒，正如百里捻當(dāng)年起得酒名。
酒入喉嚨，如同火舌灼喉，燒得黑紅。
這一口酒，卻讓百里捻回過神來，他想起了姜環(huán)的臉，想起了鄴陵的大火，想起那大火掠過，留下來燒熟腐臭的味道，他險些忘記他自己是誰了。
他是姜捻啊……
百里捻拎起桌上的酒壺，眸子閃著迷亂的微光，這灼殷酒就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被灼燒的感覺。它還真是提醒了自己。
“捻兒，你沒事吧？”
賽戩聽到酒杯摔碎的聲音，便立刻返回了屋中，許江那邊也沒什么大事，他讓許江去和柳竟商量了，轉(zhuǎn)回屋中去見百里捻，卻看到他呆呆站著，舉著一個酒壺，往嘴里拼命地灌酒。
賽戩過去一把拽回了他手中酒壺，他周圍眉頭看向百里捻，“捻兒你在做什么？喜歡這果子酒也不能這樣飲啊，這會傷了你自己的?！?br/>
賽戩還以為百里捻喝得是他討來的果子酒，說完之后便發(fā)現(xiàn)不對勁，這酒壺猛烈的酒氣，不是他的灼殷酒么？
“捻兒，你……你沒事吧？”賽戩看向百里捻，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可是后者已經(jīng)坐下，眼神中的慌亂也已經(jīng)散去，又換上了一臉的平淡，仿佛剛才放肆飲酒的人不是他一樣。
百里捻垂著眸子，聲音有些沙啞，“沒事?！?br/>
賽戩依舊不放心，他坐到百里捻旁邊，彎著腰低下頭，從下往上瞧他，好不容易對上了百里捻的眸子，他卻突然抬起頭來，避開了賽戩的眼神。
“沒事，你不用擔(dān)心，只不過是喝得有兩分醉，沒把持住而已?！?br/>
賽戩有些關(guān)切道：“真的沒事么？”
百里捻：“沒事?！?br/>
兩人又坐回了原來的地方，果子酒和灼殷酒也擺在桌子兩邊，賽戩與百里捻面對面坐著，百里捻神情已無任何異狀，他像之前一樣給賽戩斟了一杯酒，重新抬起的眸子平靜如潭，一如往常。
賽戩擔(dān)憂地看著百里捻，“捻兒，你剛才是……”
“公乘大人找王上，可是有什么嚴(yán)重之事？”百里捻打斷了賽戩的話，開口問道。
賽戩揮揮手，“他能有什么大事，不過是和周邊小國的使臣起了爭端，因為邊境的問題跑來找我，不是大事，我讓他與大庶長商量著處理就可以了?！?br/>
“嗯，”百里捻點點頭，“公乘大人性格雖火爆，但也是赤膽忠心?！?br/>
賽戩點頭：“這個我自然明白?！?br/>
賽戩見百里捻不想提剛才的異樣，也便順著他不再提起，百里捻從來沒有這樣失態(tài)的時候，偶爾又一次賽戩倒覺得也挺有意思，百里捻肯在他面前失態(tài)，賽戩私心里還是覺得欣慰，畢竟是不一樣的對待。只是他并不能領(lǐng)會百里捻的心思。
“對了，方才本王離開之時，你說竹墨茶樓怎么了？有青雀？捻兒喜歡青雀鳥？”
賽戩隨口扯起一個話題，十分隨意。百里捻的睫毛微微顫動兩分，他垂下眸子，眼角余光掃到了桌上的灼殷酒，他無意識地伸手拿過賽戩面前的灼殷酒，放在唇口抿了一口，聲音低啞。
“沒什么青雀，只是想起上次與王上去竹墨茶樓，那糖糕很好吃?！?br/>
賽戩笑了一聲，“原來捻兒是想吃糖糕了，趕明兒本王讓人給你買回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百里捻沉默了半晌，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