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休、生、傷、杜、景、死、驚」八字旋轉(zhuǎn)不休。
骰子上的浮銹好似被某種光亮給沖開了,忽明忽暗,顯出一種古老的滄桑感。
三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
時間都好似緩慢。
待到落定,卻見骰子上顯出一個「杜」字。
「杜有隱藏之意,隱介藏形則可無礙?!关埣壹抑鬏p聲道,「這與假扮皇帝不謀而合。」
白風(fēng)是震撼的。
他扮完太子扮皇帝?
他扮太子的時候,太子是四品,而他是八品。
現(xiàn)在好不容易他混到四品,再也不用擔心人揭穿他了,這又要去扮皇帝?
太子身份雖然復(fù)雜,可也就那樣,周邊纏繞的也就是他的一些舊黨,黑月馭妖宗的黑天奴,九幽門,蛇家之流...
有太子妃幫襯,他也是可以勉強駕馭的。
可皇帝就不同了。
皇帝何止是復(fù)雜,簡直是復(fù)雜到?jīng)]邊了。
他一死,許多平衡就被打破了,可這許多平衡是什么,白風(fēng)卻不得而知。
然而,他死死地看著那骰子上的「杜」字,還是問了句:「能再丟一次么?」
貓家家主反問了句:「你聽過算命算兩次的么?」
說完,他又道:「你再丟幾次,我這條老命就要徹底沒了。
老夫現(xiàn)在還不能死,這條命還得保著你,保著貓家度過這段最危險的時期?!?br/>
白風(fēng)苦笑道:「可我怎么演皇帝?」
貓家家主道:「你體魄與皇帝類似,完全可以演。」
「就算模樣像了,我還是會被輕易揭穿...一旦揭穿,那不還是失敗了么?」白風(fēng)也豁出去了,哪怕面前是貓家家主,他想說什么便還是說什么,現(xiàn)在不說,保不準沒幾天就永遠說不出口了。
若說扮演太子還是在獨木橋上小心前進,那扮演皇帝那就是閉著眼睛、挑著擔子走高空鋼絲了...
「宮里,有人能幫你?!?br/>
「誰?」
「太后,皇后?!关埣壹抑鞯?,「你此番大戰(zhàn)必然受了重傷,躲在太后宮里休養(yǎng)生息很正常。
若是入夜侍寢,據(jù)老夫所知,皇帝與宮里妃子的互動并不多...但你若實在無法,那就可以找皇后。」
白風(fēng)麻了。
到這一步,他也自然的知道太后也是貓家人了。
「可有那么多關(guān)系需要平衡,我扮演皇帝,完全是兩眼一抹黑,誰也不認識啊...要我怎么交流?」
貓家家主道:「我們貓家會全力搜集各種信息,等有確鑿了信息,你再去聯(lián)系別人。一步一步來...」
白風(fēng)想了想道:「家主,您說為什么我們遁出是必死無疑?」
貓家家主道:「皇帝若在,權(quán)力交替會安穩(wěn)進行,你這個太子能正常上位。
可現(xiàn)在皇帝不在了,也許是因為假太子身份曝光,也許是因為七皇子一派趕盡殺絕,又也許是因為陰影皇庭,想爾觀,再也許是因為...各種因素?!?br/>
「陰影皇庭...想爾觀...」
白風(fēng)苦聲念出這七個字。
他心底也是慫了。
他要扮演的皇帝,會和陰影皇庭打擂臺。
他自己,也會和想爾觀打擂臺。
他是皇帝,又是先知,可卻同時要和目前為止他所知道的最恐怖的兩個勢力交鋒。
「那皇帝到底是怎么死的?」白風(fēng)問。
貓家家主道:「晉升失敗,然后失蹤,生死不明。可事實上......這骰子卻是算出皇帝已經(jīng)死了?!?br/>
白風(fēng)道:「龍熔池到底是怎么回事?」
貓家家主道:「有魔族的影子...也許我們的陛下為了擺脫陰影皇庭的控制,擺脫命運,而選擇了和明教合作,和魔族合作??烧嫦嗍鞘裁?,現(xiàn)在誰也不知道。」
白風(fēng)沉默下來。
貓家家主道:「收拾一下,我們必須快速返回皇都,趁著所有人都沒注意過來前,讓你出現(xiàn)在皇宮里?!?br/>
白風(fēng):......
「誰?!」貓家家主雙眸忽顯厲色,看向一邊。
墻角后,一個白衣小娘子走了出來。
白風(fēng)急忙道:「是我長姐,可以信任的。」
貓家家主微微蹙眉,露出些為難之色。
宋致行禮,然后道:「我愿入宮中,作一宮女,長伴君王側(cè)。」
貓家家主靜靜看著她,似在思索。
白風(fēng)道:「我和長姐說幾句話。」
說罷,他就匆匆走去,拉著宋致走到一邊,道:「致致姐,剛剛的話你都聽到了?」
「我聽到了一點...」
「那你就不該和我入宮,入了宮,是十死無生。」
「小風(fēng),這是我的決定?!顾沃驴粗壑杏袥Q意,「你假扮皇帝,那我就做你身邊的一個小宮女好了,反正也沒人認識我?!?br/>
白風(fēng)想說什么,卻還是輕輕嘆了口氣,然后笑道:「那既然如此,我們就同生共死?!?br/>
「嗯,同生共死?!顾沃履樕下冻鲂腋5纳裆?,便是白風(fēng)也一時看的愣了愣,心底納悶著:致致姐還是心態(tài)好,這都能開心的起來。
...
...
在白風(fēng)的堅持和「威脅」下,宋致也坐上了這條返回皇都的「賊船」。
一路上,太子妃努力地給白風(fēng)灌輸著各種皇帝的作派,并且想盡辦法地為他易容。
白風(fēng)就任由太子妃「拿捏」著。
可他心情古怪到了極致。
太子妃...
最初是白姨...
后來是他名義上的娘子...
現(xiàn)在成他名義上的兒媳...
而皇后...
最初是陌生人...
后來是名義上的母后...
現(xiàn)在則成了他名義上的娘子...
這種身份變幻的不真實感,讓他有些荒謬絕倫的不真實感。
而未知可怕未來,又讓他有些仿徨和忐忑。
想要做到心中寧靜,這已經(jīng)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白風(fēng)只覺心臟被揪著,七上八下,腦子里也思緒如麻,亂的很。
他也想平靜,也想八風(fēng)吹不動,可做不到。
在這般浩大的旋渦里,他什么都不是,先知能救他一次兩次三次,可在這旋渦里他若是一個不留神,卻能被殺更多次。
更何況,他只要坐到那位置,就會面對無數(shù)人的目光。
陰影皇庭若發(fā)現(xiàn)他是假皇帝,肯定干他。
想爾觀若發(fā)現(xiàn)他有先知珠,也會干他。
旁邊,太子妃依然在分析著。
可白風(fēng)也能從她語氣里聽出些輕微的驚惶。
太子妃是厲害,可在這新的更大的旋渦里,她也只是一枚棋子...
能吃她的棋子很多。
這和之前「換太子」時是完全不同了。
太子妃雖是二品,但每一品的上限和下限都相差極大,云泥之別也不為過。
白風(fēng)可不認為他是最妖孽,最特別的,也不認為致致姐是最妖孽最特別的。
在那看不到的角落里,這世上存在著一些匪夷所思的存在和怪物。
「皇帝元鎮(zhèn),雄才大略,卻一直裝病。
他之所以會認識魔族,應(yīng)該是他做皇子那時候經(jīng)常西征的緣故。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在皇宮里,皇帝也一直是在偽裝的。
他裝病,不見人。
所以,白風(fēng),你明面上扮演皇帝并不復(fù)雜,也只需要裝的病懨懨的就可以了。
現(xiàn)在復(fù)雜的是,皇帝暗地里做了些什么,又和哪些人有聯(lián)系?!?br/>
「是啊...白...」白風(fēng)喊道嘴邊,卻已經(jīng)不知道該怎么稱呼白姨了。:
太子妃一眼看穿了他的窘境,端莊地笑道:「父皇,您怎么了?」
父皇?
白風(fēng)嘴角抽了抽,然后微微閉目。
是啊,是該演起來了。
「白織,那暗地里朕...朕又該如何?」
太子妃道:「父皇的失蹤會引起許多人的注意,他們會想盡辦法地確認您有沒有死亡。
而當您在宮里的消息傳出去后,與您暗中有聯(lián)系的人很可能會立刻返回...
這是最難的一關(guān),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和皇帝之間到底有什么聯(lián)系?!?br/>
貓家家主插了一句道:「整個貓家都已經(jīng)開始查了,相信會有些蛛絲馬跡?!?br/>
太子妃道:「如果你實在沒辦法,那就拿太后當擋箭牌,太后有潔癖之事,高層之人人盡皆知...你躲在太后宮里,一次兩次不見人,是沒關(guān)系的。
至于你境界跌落之事,也可以受傷為名...」
她這么一說,白風(fēng)頓時就知道太后就是那位沒出現(xiàn)在貓家本家的大長老了...
...
兩日后。
一輛馬車從皇宮北門悄悄進入了宮中。
當白風(fēng)再度出現(xiàn)時,他已經(jīng)變成了皇帝模樣。
魁梧似小山一般,神色略顯虛弱,行走之間,不時輕輕咳嗽。
他努力地壓下心跳,走向太后宮中。
而太子妃也暫時只能送到這里,后續(xù)的事由太后接手。
宋致則是早早地換了身宮女服。
她并不會直接成為皇帝的貼身宮女,而需要通過太后的手轉(zhuǎn)給皇帝...
兩人的目的地都是太后宮殿————福寧宮。
太子妃眼看著兩人下了馬車,在轉(zhuǎn)角處消失不見,眸子里幾縷復(fù)雜之色閃過,然后才緩緩收回視線。她此時并不準備出宮,而打算和貓家家主一起去皇宮宮殿————延春宮。
她過去常去延春宮,所以出現(xiàn)在那里也不奇怪。
至于皇后,她和貓家家主商定下來,卻是不打算說實情的。
皇后不是個能藏住話的人,但所幸...她對皇帝也不是太熟。
馬車御手席上,吃瓜的豆包已經(jīng)被雷的里焦外嫩了...
今天的瓜,夠她吃一輩子了。
沒想到被她親手「養(yǎng)大」的風(fēng),居然做皇帝了...
可是,風(fēng)能活幾天呢?
...
...
福寧宮內(nèi)...
太后,外覆白鶴氅,內(nèi)裹黑道衣,一塵不染。
見到白風(fēng)時,她已經(jīng)知道原委。
雖說很不樂意這么個陌生的男人「侵犯」她的「凈土」,但貓家存亡皆系于此,而且連家主都出世了,她能怎么樣?
太后看著男人的腳印踩踏在她干干凈凈的地面上,那股令人嫌棄的臭男人味,就算隔了數(shù)十米也能飄來,她皺了皺眉,露出嫌棄
之色。
「來人,帶陛下沐浴更衣?!?br/>
話音落下,一個道童打扮的宮女頓時走出,帶著白風(fēng)去沐浴了。
「宮女」宋致則是默默地站著。
太后又皺了皺眉,「你身上有我不喜歡的味道。」
宋致垂首默然。
她在這里,并不以太后的意志而轉(zhuǎn)移。
太后只需要接受,就可以了。
至于抱怨,她也不想進行無意義的反駁。
太后見她沉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來人,帶她沐浴更衣!今后,你便做哀家身邊的宮女,名喚明月。」
明月這個宮女名是有「登記在內(nèi)府」的,算是太后提前挖了個坑,以防備貓家突然插人進皇宮。
所以,現(xiàn)在這明月就變成了宋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