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著河流靜靜的漂,沿岸的風(fēng)景嘲笑我的無能,它們安靜豁達不諳世事,也不在乎我是哭是笑,淹死的路人臨死之前說過些什么話?懺悔大半輩子的罪孽,還是指著河里的食人魚謾罵?
總歸是樹林,越靠近南方,它們的生活愈加一成不變,蔥綠,蔥綠,蔥綠了一輩子,好不容易茂盛了,就要茂盛到死去。
人不是這樣,人會生病,會先衰老,皮膚上布滿憔悴的刻痕,再也舉不起鋒銳的成名兵刃,木架上的寶刀無聲的哭,只等塵埃落盡的午后,隨著精疲力竭的老人洗凈身體埋入土中。
樹總是看著從小玩兒到大的小男孩兒長大chéngrén,行將就木,埋在它旁邊成為它遮天成就的墊腳石,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死去,樹卻越長越旺盛,最后只記得生長,忘記了情緒,變得麻木。
有的人用大半輩子的時間習(xí)慣在生的長河里徘徊,重復(fù)著一天一天螞蟻上樹一樣的日子,期望有朝一日從樹頂梢仰起頭看朝陽,俯瞰落日,末了才發(fā)覺爬上再高的樹依舊看不到四下的風(fēng)景,因為自己連半片葉子的大小都不如,埋在翠綠或是枯黃的有機層里,低頭找不見來時的路。這個時候又會羨慕起大樹,它高,它大,它不會被葉子擋住。
你看,樹它不是一生下來就這般麻木,它只是看慣別人夢中的景色,仰起頭看照樣,俯瞰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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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疼嗎?爬到胸口的肉草用我腰部往上的每一塊爛肉作為養(yǎng)料,這個時候,心、肝、脾、肺、腎再沒有平日里那般金貴那般不可或缺,
肉草牽扯腎的時候,逼得我撒尿都要狠狠咬破自己的嘴唇,那般疼處是憋尿一整天的幾十倍。
肉草長到肺的時候,哪怕最輕柔的呼吸都會令我上呼吸道劇烈痙攣,其結(jié)果就是更加劇烈的忍不住的咳嗽,咳出血,伴隨著更加更加劇烈的疼。
肉草凹凸有致的根系第一次觸及心臟,那個時候半尺長的草莖已經(jīng)圍著腰略有彈性和質(zhì)感得纏了一圈,好多根,不一樣的出發(fā)點,同樣的結(jié)果,絕望般的疼,不墮海溫順海風(fēng)的輕撫可以讓我一刻不停得疼上一整天。抽搐的心肌時刻都冒著停跳的危險,我不知道連心臟都化膿爛掉的時候我還能不能活生生的站在這里給你們寫下后面的話,心臟上逐漸爬滿肉草的根系,最后變得好像根瘤菌附著的地下莖,干枯,皺褶,不帶絲毫生氣。
等同也在這一刻達到最高氵朝,一夜之后,徹底消失了。
麻木?恐怕不能這么說,大概只是習(xí)慣痛苦的身體拋卻了感受痛苦的能力,保護性的,避免精神被熱情的痛覺刺得面目全非,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適應(yīng)力,物競天擇,我斗不過痛苦,選擇妥協(xié),我把身體讓給它。
懾鐮還要特別一點,他覺得既然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干嘛不往好的方向想呢?這或許是老天帶給他的一種別樣的體驗。他試圖享受它。
心臟停跳的那個干凈的午后,懾鐮醒過來的時候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睡了這些天來唯一一次的安穩(wěn)覺。他通常都會半夜翻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肉草干脆利落得疼醒,或者被稍稍快的風(fēng)吹得全身痙攣好處是他可以滿不在乎得繼續(xù)躺在床上,靠著床頭的靠墊,假裝認真得假裝能夠集中注意力而不被痛覺侵蝕腦容量得,閱讀早年被他翻爛的各門派武功秘籍,失傳的沒失傳的,他一個字一個字得讀出聲“易!筋!經(jīng)!”“第!一!式!”他盡量喊出來也不怕吵醒在他腳邊打地鋪的埃菲利亞?!暗冢《?!式!”,“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第!七!式!”,“第!八!式!”,“第!九!式!”……床邊放著埃菲利亞為他準備的蜂蜜檸檬水,蜂蜜是萬丈崖上紫銀山蜂的成果,檸檬是不墮海前苦竹林里獼猴巢穴那棵老樹的杰作,這兩樣?xùn)|西都是他倆曾經(jīng)打賭的主要賭注,也是懾鐮被剝削奴役的見證者。
埃菲利亞很貼心得把水杯擺在床頭不到半個手臂的椅子上,方便懾鐮隨時取用。早些時候,也就是一天前他倆剛回到茅廬的那個上午,懾鐮喝道埃菲利亞親自采來的蜂蜜和檸檬混搭的甜蜜飲料,曾經(jīng)一度覺得做棵有吃有喝還不用掙錢養(yǎng)家的肉草沒有什么不好。但是自從當天晚上懾鐮失去了對自己胃的感知,他就清楚得明白自己再也喝不到這甘甜的蜜汁,
不信邪?非得要嘗嘗?他每灌下一大口飲料,就吐出更大一口血。
也就是從這天氣,懾鐮不得不開始他不吃不喝的幸福生活。早上起來,節(jié)省了吃飯的半小時給他出門散步,溜到院兒外三里地的苦竹林里摘下一朵只有這面山傍海常年濕潤溫和的地方才長得出的,
鮮艷的玫瑰花,送給埃菲利亞,后者嬌氣得嫌鮮花上會有蟲子卵,硬是不肯把花戴在頭上。
中午不吃飯可以節(jié)約時間看些書,倒不是說懾鐮有多好學(xué),只是時間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干點什么消磨消磨快被痛苦搶著消磨光的意志,順便提醒自己,還活著,不知道變成肉草以后能不能夠聽到聲音,或者看到什么東西,強烈的痛覺是肯定有的。但是有機體嘛……總會疼得麻木的吧?但是幾十幾百年這樣半死不活下去,要是沉浸在毫無對外界感知的,純粹的意識的黑暗中,一定枯燥得想要真正痛快的去死吧,或者真的應(yīng)該拜托師姐給自己來個親切人道的了斷?
看書的時候,也會偶爾疼得很厲害,多半的原因是埃菲利亞忽然推門闖進來,然后火急火燎得撲到我身上,跟我講她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得的蟲子會吃另外一種貌似曾經(jīng)很厲害的蟲子,或者發(fā)現(xiàn)我們過去一起栽的小樹苗已經(jīng)長高長壯向著參天大的目標穩(wěn)步邁進。每逢這個時候我除了疼得呲牙咧嘴,還會在呲牙咧嘴中擠出幾行快死的字:“你…………你壓………壓到我……傷口了……”氣若游絲,歇斯底里。
“歐歐……嘿嘿嘿”埃菲利亞不好意思得笑笑,衣服憨厚天真的模樣“倫家不是故意的啦……聽你的語氣怪滲人的……好小氣哦……”說著她嬌嗔得纖纖素手抽一下我露在外面的肉瘤。
“喝……嘶……”我疼得狂吸冷氣說不出話來,冷氣又讓我肺一陣接著一陣得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