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起，如高山望遠(yuǎn)、流水潺湲，清脆而歡快，深遠(yuǎn)而悠揚(yáng)，短短序曲后，是無比強(qiáng)烈的顫音，再接著是玉盤迸珠，香蘭泣露，東山鳳鳴，時緩時急，時抑時揚(yáng)。主歌罷，副歌起，她手撫弦動，聲音轉(zhuǎn)入低沉，如軍號響，如戰(zhàn)歌起，狂風(fēng)卷沙鼓雷鳴，一陣激昂后歸于寧靜，似是蕭蕭瑟風(fēng)吹過后，落葉垂落的悲戚，最后若有若無的幾聲顫音更是道盡人情薄涼。
琴聲已是停了許久，眾人卻依舊沉浸于剛剛忽而平靜忽而激昂的樂曲中尚未自拔，那正中央坐著的女子卻是自始至終一片淡然。還是許老夫人先鼓了掌，言語里滿是贊賞，“好！彈得好啊！”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玉清閣內(nèi)一片掌聲，一個傲嬌聲音卻兀然響起，似是有些嘲笑，“這曲子我識得，前幾日還曾與我的琴師談?wù)撨^，此乃三十年前，大洵朝貢宴上明成公主即興所作，旨在慶國富民強(qiáng)，迎客來八方，清揚(yáng)而歡快，幽遠(yuǎn)而綿長，就連那些精通音律的樂師也是深深折服，遂記了下來，廣傳四海。如今，宋小姐后序卻彈得有幾分悲壯凄涼，雖好，卻是會錯了意，怕是神韻也錯了。”
慶國富民強(qiáng)，迎客來八方？
清遙一笑，語氣淡淡，“哦？竟是這樣！此曲之原曲，確實(shí)乃明成公主所作，可我彈得卻并非原曲，乃大齊清平樂坊琴師蘇羽所改之曲，道的是戰(zhàn)火紛飛、戰(zhàn)旗飄揚(yáng)，說的是戰(zhàn)勝功成卻身歸沙場，想的是邊疆之地，護(hù)衛(wèi)家國之時倒下的身影、消逝的生命，他們皆有家、有父母、有妻兒，卻最終化為一抔黃土，吹散于邊疆，換來王族貴胄的飲酒作樂，京城的歌舞升平，卻未曾有人記起他們。之所以深愛此曲，不過是因?yàn)槲腋感纸允侨绱?，清遙由感而發(fā)。”
譚珍一時語塞，宋清遙所說的邊疆家國，在她們心中是沒有概念的，她們皆是簪纓世家，世代儒雅文臣，哪里又會去想這些。
“彈得好，說的也好！”
首座上的許老夫人鼓了鼓掌，欣欣笑道，眼中卻嗪了淚，后來清遙才知道，許老夫人的夫君，也就是許老太爺，也是戰(zhàn)死沙場，留下孤兒寡母，其艱難生計，也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懂。
“宋家姑娘年紀(jì)輕輕便有如此見解，實(shí)在是可稱可贊。這跳舞也好，撫琴也罷，神韻對也好，錯也罷，那都是別人的，只有自己心有所感，才是貌合神仍在。那明成公主貴為一國公主，又驍勇善戰(zhàn)久征沙場，大齊第一琴師蘇羽也是師出潯陽、遍游諸國，其二人見識遠(yuǎn)非我們所能及，你只不過是略讀樂譜，竟也能悟得如此，我倒不覺得你比那二人差在哪里。”
“多謝許老夫人夸贊。”
……
玉清閣外，兩人負(fù)手而立。
“哎哎哎，你祖母像是十分中意這個姑娘呢！”
說話的人朝玉清閣努了努嘴，看了看那玉清閣內(nèi)的情形，癡癡笑道，“那姑娘只看背影，雖有些孤凄之感，卻是覺得高貴冷艷，定是極美的?！?br/>
許炎皺了皺眉，他只不過是聽到曲子沿著聲音一路尋了過來，可是近來一看，不過是一群女子在那里爭芳斗艷，而他的祖母，好似是中意極了這個女子，滿臉都是掩不住的欣賞和贊嘆。他心下不快，疾步離去，他心里的，終究是那驚鴻一瞥中似畫的眉目，嫣紅的雙唇，那一身戎裝，縱馬離去的背影。
不過是匆匆一面，卻是長留心底，難以忘懷。
即使，如今她已然不在。
……
一輪彎月掛于九天之上，夜色清冷，許炎心中一陣痛楚，獨(dú)自坐在蓮悠亭中喝了好些酒，不覺中雙眼濕潤。那年他閑游路過大齊，正巧碰見安平軍出征，城相送的盛景，那領(lǐng)軍的一雙將領(lǐng)皆是芳華，那女子回首向舊友道別之時，他方才看見她的容貌，無脂粉飾染，卻眉目如畫，雙唇嫣紅，眉宇間英氣十足，他還因得這驚鴻一瞥，在大齊帝都榮京城里逗留了一年之久，盼著她凱旋而歸之時，能再有一面之緣，只可惜，那女子再也沒有回來。
在那之后，他用盡關(guān)系便尋她的畫像，卻是至今未果。
迷糊中，他搖搖晃晃的往自己的院子走，聽到不遠(yuǎn)的假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抬頭望去，那姑娘一雙玉手順著假山的紋路仔細(xì)的摸索，行為很是怪異，不過，看穿著打扮，卻有幾分眼熟，像是哪家的小姐。
“何人在那里？”
清遙一時怔住，她剛才在玉清閣被異香熏得煩悶惡心，遂出來走走。巧倩本來是跟著她的，可是夜間天涼，巧倩怕她著涼，復(fù)又回去給她拿披風(fēng)了。她便一個人沿著小路往前慢慢轉(zhuǎn)悠，卻見兩個黑影一閃而過，因?yàn)楹闷?，所以一路追了過來，到這里時，那兩個黑影早已不見。她本想再回去，卻一時尋不到路，左右連個鬼影都沒有，更別說人影了，只好一個人在園子里游蕩，盼著能遇見個人。如今，倒是遇見了個人，可那撲鼻而來的濃濃酒味兒……
一個醉鬼，能指望？不過，也總比沒人的強(qiáng)！
“你又是誰？”她轉(zhuǎn)身道，因得夜色黑，又隔得遠(yuǎn)，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那錦衣少年怔了怔，卻是笑了，帶著微微嘲諷的意味，這相府里居然還有人問他是誰。許炎朝著她的方向邊走邊調(diào)侃道，“你是前面赴宴的吧？哪家的呀？竟然如此無禮，擅闖別人家的園子！難不成，是想偷偷看看一表人才風(fēng)流倜儻的許少爺？”
清遙不屑一笑，什么亂七八糟的？誰知道那許少爺是什么人！
許炎聽她輕蔑的笑聲，倒是覺得有趣極了，本是想調(diào)侃調(diào)侃她，可待看清面孔，他幾乎是石化在了當(dāng)場。那似畫的眉目，嫣紅的雙唇，雖冷艷幾分，竟是生的像極了。他緊走了幾步，雙手扣住她的肩膀，將她按在假山上。
清遙的雙肩被緊緊的扣住，一時掙脫不開，只好被他這樣扣著，瞪大眼睛看著他，厲聲喝道，“放肆！還不快放手！”
這若是被人看見了，她宋清遙就可以直接下地獄了。
許炎雙眼通紅，嘴唇微抖，聲音也有些發(fā)顫，“你……是你！是你對不對？”
清遙肩膀被扣的生疼，什么你不你的，姑奶奶我可不認(rèn)識你！
那張臉貼近她，長而卷翹的睫毛下，有一雙朝露似的清澈眼睛，又透出一股子童真，鼻梁英挺，唇角微翹。鑒賞完畢，以“娃娃臉”給本次鑒賞畫上了個句號。清遙看得愣了半天神，果然長得好就是占便宜，她那一巴掌竟沒能打下去。
清遙氣呼呼的照著他的手咬了一口，他吃痛松開，捂著倒霉的左手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卻見她神清氣閑的理了理自己被抓褶的衣袖，然后揚(yáng)頭沒好氣的道，“什么你不你的！我可不認(rèn)識你！”
疼痛之下，許炎酒醒了半分，不由苦笑，倒是自己糊涂了，她早已故去，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那姑娘爽朗大方，巾幗不讓須眉，又怎么會和她一樣……咬人！
他還沒指責(zé)她咬人的罪過，她卻神色悠閑，頗不在意道，“你冒犯了我，我也咬了你，咱們算是扯平了，兩不相欠！”
說罷，便大步流星的往東走。
“哎！”
“怎么？右手也想被咬一口？”
許炎一臉無奈，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沒搭理她的挑釁，只是指了指西邊，“往玉清閣的路，在那邊！”
清遙抽了抽嘴角，斟酌半天，還是選擇了相信他，遂調(diào)頭往西走，路過他身邊時，還順帶道了一句，“多謝！”
許炎酒意醒，望著她那疾步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左手上那一排整齊的牙印，良久，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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