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太子丹私自派人刺殺秦王嬴政的消息傳到了全中原的耳朵里，如今秦王還在那好好的活著，結果就是顯而易見的了，人們或為秦王感到幸運，或為遠在秦國的太子殿下扼腕。秦王的手段與雄心有目共睹，燕國……估計沒幾天好日子了。

    而燕丹得知刺殺失敗的消息比百姓早些，把自己鎖在東宮感懷了一夜，便打起了全部的精神，陪伴起未來的太子妃，　好像舉國太平，刺殺秦王的根本不是他燕國人一樣。

    其實他能猜到未來的結局。

    盡力了就好。

    或許只是命運不同意。

    那便等待。

    燕丹把那份至死而平靜的情愫融到了對莫傾的不知名的關懷。

    他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愛，大概是不算的，可能只是關心，漸漸連綿成了依靠信賴的親情。那樣小的一個小女孩，他怎么能對她產生真真正正的愛情？再說，她又哪里懂得什么愛？頂多是把他當成了一個玩伴而已，等她明白過來的時候，才會發(fā)現(xiàn)這種依賴的感情其實什么都不是。

    雖然這場風波最無辜被拋在中心只是莫傾。

    但那又有什么辦法。

    她的全家都在倚仗著太子殿下的勢力平步青云。

    所以，如果這是迫不得已的犧牲，也只能這樣。

    同在趙國為質，秦王的脾氣他了解，他一定會要那個所謂的“說法”，其實叫做“理由”更恰當些的。那樣多年后的史書上便會寫下諸如秦王霸主中原卻緣起種種無奈的字樣。他當然不想讓她死，或許等到那一刻到來的時候，會有辦法的。

    至少現(xiàn)在……多陪陪她好了。

    太子丹的身影湮沒在多少文人雅士對荊軻的贊賞下，成為了那個義勇刺客的陪襯，可他，燕國太子殿下，其實從未恐懼。

    “傾兒……你說，我要是不在了，你該怎么辦？”

    莫傾摸摸幼弟的小臉：“那我就等著太子殿下唄?！?br/>
    他把消息封鎖在了深深的庭院外，墻外行人擔心懊惱，墻里佳人依舊有說有笑。

    這種消息……父王膽小怕事，怎么會告訴他？只等著秦軍一來，再直接取了他的頭顱——就像他們是怎么對待投誠的樊將軍一樣，裝到最漂亮的錦盒里，鑲嵌得滿目琳瑯，獻給秦國，皆大歡喜。

    年少時，他送他九死一生逃回燕國的太子二度為質，如今，他想方設法為燕國爭取時間，可他竟連他的兒子的頭都可以拱手相送。這甚至都不如一個小女子對他的關心……至少，那種感覺很純粹。

    懦夫！

    姬喜啊姬喜，你難道真的不知秦王對燕國的虎視眈眈？你還癡心妄想著以一人之命換一國安好？醒醒吧，這個時候，不是應該率領全國軍民奮起抗秦，毀家紓難，雖死猶榮嗎？你以為愿意像白癡一樣的找?guī)讉€刺客去刺殺秦王？用螻蟻一樣的力量去反抗？國家的兵權還不是被你藏在手心里，生怕與秦國徹底撕破臉皮。

    噫呼，君王如是膽小，何談國家千秋萬代。

    只怕世上又多一伍子胥，眼見著君王昏聵，山河破碎。

    他可不想在城樓上留那樣一雙眼睛，他一點也不想親眼所見。

    很強硬的口氣：“莫傾，我?guī)夏愫蛬氲茏吡T?！?br/>
    眼前的少女明顯一愣：“??？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啊……你不愿意么？”

    “沒有啊，我聽太子殿下的?！?br/>
    莫傾直覺燕國可能出了什么問題，卻照舊不動聲色地點頭。

    她要聽話呢，不能成為太子殿下的麻煩。

    “那就……走吧?！毖嗟ふf著，逆光中勉強提起的笑容如同帝王身邊的女子精心畫的妝，眉梢明顯倦意，屋檐折射出一縷光線從他臉上劃過，像一道溫柔的傷疤，眉眼籠罩在光明中影子般的落寞里。

    莫傾懂，但不說。

    或許這個地方，她再也回不來了罷。

    她拉起燕丹的手，少了平日里對他的依賴，反而有些像……被風暴送到溺水者手中的一根柔弱稻草。

    “太子殿下，你告訴傾兒，我們看到的追兵，是不是來找你的？是不是……燕國發(fā)生的事情，比我想象的，了解的，還要嚴重？太子殿下，別騙傾兒，好不好……”

    沒人告訴燕丹，可他已經(jīng)明白，大概秦王的使節(jié)已經(jīng)到了燕國，而他親愛的燕王父親已經(jīng)達成了與秦國的協(xié)議。

    交換條件不言而喻。

    燕丹沉默，沉沉地盯著莫傾，想用目光嚇住她。

    而莫傾卻和平時那個看到什么都會拉住他的袖子歡呼雀躍的小姑娘完全不同，這種感覺……就像荊軻的那個小妹妹，一把未開刃的寶劍。她對著他的目光，露出了笑容。

    “是不是很久以前你告訴我的‘那件大事’？我沒猜錯的話應該失敗了了吧。我想想……”她依然有未雕琢的，天真的模樣，但是卻在驀然間更加晶瑩剔透。

    好像……不是她了。

    莫傾頓了頓：“既然事關江山天下，那……太子殿下針對的……是秦國，對不對？可是什么樣的針對方式，能讓宮中民間一點動靜也沒有呢？向來是太子殿下自己一個人私下策劃的吧。那能是什么呢？傾兒覺得是刺殺，太子殿下說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沒有憤怒，反而是悲涼。

    “是太子殿下讓傾兒多看書的啊！書里面可什么都有，傾兒聯(lián)系著當今時局，一猜就猜出來了?！弊孕诺目跉?，卻不驕傲，根本不是為了像平時那般換取太子殿下的一兩句贊賞。

    “太子殿下……傾兒支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要把傾兒當作負擔。知道太子殿下是擔心傾兒危險，所以才把傾兒送走的。別瞞我啦，我等著你，等到事情解決了，我相信太子殿下會來找傾兒的！”

    她的目光純粹，純粹得有些刻意，一如一顆水晶用格外多的棉絮掩飾雜質，反而是一種朦朧的美，就像賞月最美時是在云端露出一片柔和的金黃。

    一個小女孩的固執(zhí)，有些可笑。

    “說了太子殿下不許生氣呢！”她抬手掩住燕丹的唇，他唇上干涸，她手指冰涼微潮。

    這個丫頭，她在緊張。

    太子殿下這樣想。

    停在這個姿勢莫傾并不舒服，手臂一直抬著肩膀便有些酸脹，但她依然沉默許久：“其實傾兒平時裝傻呢，是想讓太子殿下多陪陪我啊，說是什么準太子妃就不要出去鬧了，可是傾兒很無聊的，只能等著太子殿下來了?！?br/>
    她忽然跪在地上，莊重地行了大禮，每一個細節(jié)都那么標準：“莫傾拜見太子，請?zhí)拥钕虏灰獟炷钅獌A。愿太子殿下安好，你我早日相聚。”

    “莫傾，平身?！彼凰查g也在這個小女孩的面前生出了君臨天下的威嚴。

    “多保重，以后我會想辦法找到你，要等我。記住我，至少記住，有一個人，從你這里來過?！彼c點自己的心口，轉身欲行。

    “太子殿下?！蹦獌A卻抱住燕丹的腰：“其實……比起太子妃和王后……傾兒還是更喜歡做太子殿下的朋友?！?br/>
    “太子殿下，走吧，別看我，怕你舍不得，我會好好等你的?！?br/>
    燕丹依言不看，荒草蕭蕭中，漸行漸遠。

    他已經(jīng)猜到了的，她是怕他看到她流淚呢。

    這個傻丫頭，她說她那么堅強，其實還是那么脆弱。

    他大概也不會全部相信她的那些話吧……畢竟與她在一起時，那樣天真、無瑕、的笑容，怎么是她能夠演出來的呢？

    她剛才的演技多少拙劣，才能讓他看到一點點真實。

    就這樣吧，別看她，別拆穿她，至少都是個念想。

    她的記憶中，有個說著會回來接她的騙子的印象也就淡了。

    也許多少年后，再翻史書，她會明白。

    可他已不再。

    這才是……最完美的道別罷。

    莫傾拉著莫嬰，這個弟弟一向乖巧，極少哭鬧，就算哭起來，也就像只病怏怏的小貓，平時也只會甜甜糯糯地叫她“姊姊”，聲音像極上元節(jié)時才吃的湯圓。

    燕丹猜錯了，她根本不緊張。她與太子殿下相處了這么久，又怎么會緊張。

    只是害怕。

    太子殿下……其實根本不會回來了吧，不然，他也就不會說那些話了。

    她可不能成為太子殿下的負擔。

    她最佩服這些舍生取義的人了，書上所述的英雄們，大抵也都是不怕死的。她又怎么會攔著太子殿下呢？做一個英雄，不是很好么。

    盡管她舍不得。

    秦國自商鞅變法以來日益強盛，如今的秦王政又殺伐決斷，或許命定的霸主，就真的是秦國吧。

    只要天下太平，人民安定，誰是君王，似乎關系不大。

    她更想讓她在乎的太子殿下可以像個英雄一樣青史留名，而不是什么亡國之君。

    所以太子殿下，莫傾支持你。

    莫傾轉身，與燕丹逆向相行，莫嬰的眼神那樣懵懂，莫傾看他如同看著曾經(jīng)夢里的自己。

    所以這才是結局，帶著各自的秘密，天各一方。

    公元前226年，燕王喜殺燕太子丹向秦國求和。

    公元前223年，秦軍俘虜燕王喜，燕國滅亡。

    公元前221年，秦王統(tǒng)一六國，以王號不足顯其業(yè)，乃稱皇帝，是為秦始皇。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