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節(jié)課上得心不在焉，好在課是昨晚備好了的，也沒有出什么大的紕漏。下課回到辦公室，翻出手機，上面赫然是校辦的未接來電。
我本來陰沉的心情此刻更是雪上加霜。我猶豫了片刻，還是撥了回去，接通了，校辦周老師說讓我上去找杜校，他這會兒正好有空。
難道這事這么快就傳到校長耳朵里了嗎？平時也沒見討論區(qū)有多熱鬧，還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我只得硬著頭皮到了校長辦公室。敲門進去，國字臉的杜校長就坐在辦公桌后面，把手頭的文件合上，抬眼看我，示意我坐他辦公桌對面的皮椅。
“蕭老師，你應(yīng)該知道我是為什么找你來?！彼诸^的黑色鋼筆點在桌子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他也不待我回應(yīng)，把液晶屏幕一轉(zhuǎn)，對著我的赫然是那個小三帖。
“這個你看了吧？”
我點頭，“剛看到?！?br/>
他扔了鋼筆，向后靠在椅背上，盯了我片刻，表情沉郁。
雖然才見過他幾次，但我明了他的風格。在他面前，最好不好解釋太多，他不會在意那些解釋的。
果然他指著屏幕開了口：“這個是不是事實我不關(guān)心，我也不想過問員工的家事和感情。但現(xiàn)在這事兒很明顯影響到了學校名聲。蕭老師，你上學期才進三中，我也看得到你的教學能力，但是怎么能弄出這種事情來給學校抹黑呢！”他手指敲在辦公桌上，“這是哪兒？是學校！學校最重要的是什么？名聲！”
他雙目含威盯著我，我只好點頭。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像帖子上說的這樣破壞了別人家庭，但是作為一個過來人，我勸你一句，這種事兒最好別干?！?br/>
“而作為一個校長，我要告訴你的是，盡快消除這件事的負面影響！”
“你也不希望你的同事，學生在背后對你指指點點對吧？”
我只能再次點頭。
“好了，我還有事兒處理?！彼俅慰康揭伪成?，發(fā)出逐客令。
“謝謝杜校長，我會處理的?！蔽抑荒茏龀龀兄Z。
離開了校長辦公室，我感覺特別難受。那種有理無處說的苦悶，那種自上而下籠罩我的壓力，全憋在心里。我能告訴校長我只是在追求真愛嗎？我能封住別人的嘴讓他們不說嗎？都不行！這一招是如此陰險惡毒！直切我這個工作的軟肋，而我還不能還手！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照王婷的辦法做？會有一些效果，可我從哪兒弄個男朋友過來呢？我已經(jīng)和司明分手了，難道還拉個人來演戲？想想都覺得別扭。否認自己不是第三者？自己還真是坐實了“小三”的位置。
思來想去，我摸出手機找到學校網(wǎng)管老師的電話。
但考慮半天又打住了?？梢苑馓杽h帖，但校園網(wǎng)討論區(qū)允許外來id發(fā)帖，照對方這陰險的路數(shù)，刪了對方還可以換臺電腦再發(fā)，并且添油加醋說我心里有鬼繼續(xù)抨擊。
我眼前浮現(xiàn)出程笛父親那犀利的眼神，以及他此時運籌帷幄的得意，心里異常窩火！
突然我想起他其中一句話——“小姑娘真是長大了啊，天不怕地不怕，是不是也不用管家里老人左鄰右舍怎么看呢？”
糟了，如果我爸媽知道這事兒……
我馬上撥通了老爸的手機，還沒撥呢，我手機進來了電話，正是我爸。
“寧寧啊，你今晚回來一趟，我有事給你說?！?br/>
“爸，什么事呢？”
“你回來就對了。一定??！”
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浮現(xiàn)心頭，我的心猛然下墜，像本來就掉在懸崖邊的人被人一腳踢下去，墜落深淵。
不會的，不會這么快的，也許是我媽看上了哪家小伙子要給我相親呢？我找了一個安慰自己的借口。
這一天我都沒什么心思，坐在辦公室被人打量，又不能早走。好不容易挨到了五點，我趕車回到了家里，一路的忐忑不安都壓在心底。
該來的總會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我猶豫了一會兒，按響了家里的門鈴，那鈴聲今日格外刺耳。
門是我爸開的，進了屋，沙發(fā)上是我媽和奶奶。
氣氛很壓抑，我呆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進該退。
我媽眼神如刀甩過來，“蕭寧你過來！我有事跟你說！”
沒法退了，我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
“坐在這兒！”我媽指著沙發(fā)一頭。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點了點頭。我只好走過去坐下。
“媽，發(fā)生什么事兒了？”我強作鎮(zhèn)靜。
“什么事兒？”我媽抬手就要給我一巴掌，被我爸攔住了。
“你先讓寧寧說說話，聽聽她怎么說的??！”
“說？還說什么！做出這種丟人現(xiàn)眼的事，你不嫌你蕭家丟人??！”
“女兒也大了，這在國外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沒看新聞，那個什么姓張的明星也是?。 ?br/>
“老蕭你!”我媽手指我爸，一副要把牙咬碎的樣子。
“爸，媽，你們先告訴我怎么回事吧?！蔽也滤麄冎懒?，卻不知道他們是怎么知道的。
我媽轉(zhuǎn)過來盯住我，“你自己做了什么還不曉得！還要瞞我們多久！”
我求助似的看向我爸。我爸嘆了口氣，說：“今天我剛和你媽走到大門外，你媽正要去趕車上班，有個人走過來，說是程笛的爸爸請我們?nèi)ズ炔?，是有關(guān)你的事要說。于是我們就去了，結(jié)果他說，他說……”
“他說什么？”
我爸猶豫了好一會兒，被我媽怒目斜視，“你不是說你天天看新聞你都懂嗎？你說啊！”
我爸頓了一會兒，說：“程笛她爸爸說你是個，是個同性戀，勾引他女兒，所以程笛才在鬧離婚……”
“嘩啦”一聲，我仿佛聽到那層我刻意蒙上的布被刀子劃破的聲音。我所遮掩的一切，都暴露了。而這都拜一個人所賜。學校的風言風語，校長的談話，連我爸媽都這么快就知道了。真是夠快夠狠啊！
我微微苦笑，“你們相信嗎？”嘗試做最后的掙扎。
“你還想瞞我們？”我媽又激動起來，“程笛她爸爸還放了一個什么錄音，一聽那個聲音就是你！你那時候才十八歲啊，說什么要和程笛過一輩子，你羞不羞人??！”
“我說好端端的怎么要和司明分手，原來是這么回事！你丟不丟我們蕭家的臉??！”我媽拿起茶幾上的遙控板朝我砸來。
遙控板砸到我身上，我沒覺得痛，只覺得心底凄涼。遙控板落到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接著是兩節(jié)電池滾動的聲音。
我爸忙拉住我媽，“你別氣了，氣也沒用啊，先聽聽寧寧怎么說?。 币恢睕]說話的奶奶彎腰去撿地上的東西，邊撿邊說：“說就說，別扔?xùn)|西，砸壞了還是要自己掏錢買。而且我不信寧寧真是那么糊涂的孩子！”又把遙控板和電池擱到對面電視柜上，對我說：“寧寧啊，你快跟你媽說兩句，認個錯，讓她消消氣?！?br/>
我該說什么？認什么錯？我本想著采取主動這周找個時間跟我爸媽坦白，可是……
我欲哭無淚。事到如今，我只能選擇告訴他們我心里最真實的想法。
我把奶奶扶回去，又退回自己的位置。心里長嘆一聲，算了，還能瞞什么，瞞了七年，是該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了。
做了決定，我反而不慌了，心里異常冷靜，好像世界凝固了。我吸了吸鼻子，把要掉出的淚逼回去，緩緩開口：“爸，媽，奶奶……是我不好，程叔叔說的，是真的。我喜歡程笛，高中的時候就喜歡。我答應(yīng)了她要和她一輩子的。可是高考完了她爸爸就找到我，說我這樣不對，要我和她分開，否則就告訴你們，就把程笛送出國去，讓我再也看不到她?！?br/>
“那段時間你們也知道，我天天把自己關(guān)在臥室里，哭了三天?！?br/>
爸媽沒有說話，也許他們回憶起了那時我的反常。
“我答應(yīng)了程叔叔。我上了大學，和司明在一起。我不想回益城，因為我怕再見到程笛。我也以為七年過去我就忘了她，但是沒有，我見到她才發(fā)現(xiàn)我還是喜歡她，還是因為不能在一起難過，她也是一樣，她也喜歡我，她也很痛苦。我也想答應(yīng)司明就這樣結(jié)婚了，生個孩子，一輩子就這樣了?！?br/>
“可是爸，媽，我想了很久，難受了很久，我無法接受這樣的生活，我還是想和程笛在一起?！蔽乙褱I流滿面。
“我知道你們覺得兩個女孩子在一起很荒唐很奇怪，可是誰規(guī)定了一定要一男一女才能在一起？是老天爺嗎？是法律嗎？我們國家的法律也沒有這樣規(guī)定。只是因為大多數(shù)人都是一男一女才結(jié)婚，只是因為我們這樣的人被排斥，不敢站出來，所以你們就以為只有男女才能結(jié)婚。不是這樣的，現(xiàn)在十多個國家都允許同性結(jié)婚了，連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都贊成。你們平時看電視，那上面的一些明星，古代的一些皇帝，都喜歡同性。只是沒有人說而已，只為說出來會被罵，甚至被打?！?br/>
“媽，我知道你很生氣，爸爸和奶奶也是。你們想打我就打我一頓。我沒有任何怨言。但這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做錯了，而是因為我惹你們生氣了，讓你們難過了。”
“我沒有勾引誰要破壞誰的家庭。程笛本來就不喜歡郭建祥，她只是聽她爸爸的安排嫁了。這幾年，我痛苦，她也一樣。所以我們才決定要在一起。她會離婚，下個月就會辦好手續(xù)。而我，對不起，爸，媽，對不起，我不想再重復(fù)七年前的悲劇，我想和程笛在一起，過一輩子……”
“我知道這個在你們看來是錯的，但是我不想再屈服一次。我不想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過一輩子，到老了后悔。爸媽，我希望你們能懂我，能理解我……”
我媽氣得發(fā)抖，霍地站起指著我鼻子，“老蕭你看你養(yǎng)的好女兒，說了這么大一通，我以為是認錯，結(jié)果，居然說還要和一個女的在一起，還要過一輩子……”她氣得環(huán)視四周看有什么能拿來抽我的，卻沒有找到，又指著我，聲音尖銳，“你滾，我沒養(yǎng)過你這樣的女兒！”
我爸忙順著她的氣，“別氣了別氣了，寧寧快給你媽認個錯，別讓你媽氣出個好歹來！”旁邊奶奶也說：“寧寧啊你也是，好好的和司明過，這男婚女嫁才是正常的，你那個不對，快認個錯啊……”
我苦笑，“爸，媽，奶奶，我喜歡程笛，這沒有錯。我們雖然遮遮掩掩，但我們沒有做壞事，沒有傷天害理。我唯一的錯，就是不該讓你們生氣失望，是我不孝。爸，你照顧好媽，我明天還要上課，我先走了?！?br/>
我沒有再看我媽，拿起包徑直離開了家。我只聽到關(guān)門前我媽吼道：“走了就別回來，我沒生過你這個女兒！”又是什么東西啪地一聲砸在了我身后的門上。
站在小區(qū)樓下，我看著樓上的燈光，曾經(jīng)那么溫暖照亮我回家的路的燈光，此刻卻是凜冽逼人。我該去哪兒，我能去哪兒？哪里才是我的家？
淚，終于毫無顧忌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