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格格最終還是走了。
這個無辜的小生命,甚至沒能來得及渡過她在皇宮的第一個春節(jié),便悄然離世。
如妃暈倒后被皇上抱進了永壽宮,或許是出于憐惜寬慰之情,接連幾日,皇上皆在永壽宮宿下,如妃的禁足令也一并免去。
這也就意味著,原本靜若死水的后宮再次開始暗潮洶涌,而掀起巨浪的人正是如妃。
玉瑩坐在梳妝臺前攬鏡自照,安茜一邊幫她豎著大拉翹,一邊低聲說:“現(xiàn)在如妃娘娘復辟成功,一切果真如小主所料一般。那些主子們也正候在門外,等著如妃娘娘召見。”
“恩,那咱們也快些準備?!庇瘳撁枭盍穗p眉,又轉頭對安茜笑道,“這宮中啊,盡是些見風使舵的人。像安茜你這樣偏幫弱小的,還確實罕見?!?br/>
手指纏住她的烏發(fā)微微用力,玉瑩感到頭皮上一疼,未料到竟是安茜與她玩笑:“好個小主,倒拿奴婢來消遣,瞧我如何懲治你?!?br/>
“哈哈,我的好安茜,不敢了,奴才不敢了還不行嗎?”安茜放下梳子,伸手在她腋窩下的撓癢,玉瑩左躲右閃的,笑得都快流出淚來了。
兩人嬉鬧了一會兒,安茜想著那些主子也該走了大半,便讓玉瑩乖乖坐下來,繼續(xù)梳妝完畢,換上件絳紫色一字襟長袍,踩著鑲嵌寶珠的花盆底,雍容華美。
甫入殿里,一股熱氣撲面襲來。玉瑩嘆了口氣,看來溜須拍馬的人還真不少。
左右兩側各安六扇雙交四菱花窗,入眼處是一副黑漆刻灰填彩圍屏,正中兩扇刻著一只振翅欲飛的鳳凰,周圍點綴乘祥云而來的仙人,色彩鮮艷,精美異常。
如妃恰好坐在那只鳳凰前,手持著銀勺正在用奴婢遞上來的補品,眾宮妃恭敬地侍立在兩旁,竟無人敢一出聲,整個殿堂內(nèi)僅余呼吸。
玉瑩走上幾步,趕忙甩帕行禮:“給如妃娘娘請安?!?br/>
“恩?!比珏瓚艘宦?,玉瑩會意地站在一邊,同樣不再吭氣。
又過了片晌,她才懶洋洋地直起身子,那雙精光四溢的鳳目掃視一圈,有幾個定力不足的早已心虛地低下頭:“這永壽宮也好久沒這么熱鬧了。如玥心中明白,各位妹妹與其說是來看本宮,不如說是因著皇上還給本宮幾分薄面罷了,是吧?”
話音剛落,女人們七嘴八舌地說來了,無非就是些為自己辯解的話。玉瑩站在旁邊始終未動,如妃也坐在原位上,連眼睛也半瞇上了,顯然也沒在聽。
“好了,”待她們都說的差不多,如妃厲聲打斷了縈繞在耳畔的聒噪,卻突然挽起了一絲很淺的笑容,但只有玉瑩和安茜看得出,那是一種冷笑,“今日本宮也無意問誰得罪。各位妹妹還能將本宮放在眼里就好,誰要是想看本宮的笑話,指不定明日她就變成了笑話!”
眾人垂首恭聽,整個后宮之中也再無人敢怠慢,所謂否極泰來也不過如此了吧。
玉瑩心中明白,如妃重得圣寵意味著這場爭斗再度拉開帷幕。這次她也不單單是為了額娘,還有為了安茜的嗜親之仇,所以無論如何只許勝不許敗。
在如妃的凌厲威勢下,大多的宮妃皆唯唯諾諾,重又妄圖攀附上這棵大樹。不過玉瑩明白,經(jīng)過爾淳之事以后,如妃不會再隨意扶持他人,一著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又是一番敲打后,玉瑩也隨著眾人流水般地退出主殿,但刻意地走在最后頭。安茜站在她的身邊,輕輕地扯了扯她的袖子,遞過去一個不解的眼神:“小主,你怎么和如妃娘娘越發(fā)生疏了?”
“這不是生疏,只是安全距離罷了?!庇瘳撏O履_步,肅容道,“娘娘如今重拾榮耀,我們不該離得太近了,反倒受人權柄?!?br/>
“小主所言甚是,奴婢唐突了。”安茜嘴里說著恭敬話,一邊卻在對玉瑩努了努嘴,“小主快看,如妃娘娘怎么出來了呢?”
順著安茜的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真瞧見如妃披著竹葉紋的斗篷,獨自走在通往永壽宮井亭的小路上。玉瑩看著她頗為清瘦的背影在茫茫的雪地上逐漸遠去,心中似乎有所觸動,不自禁就跟了上去。
走近了些,玉瑩才能看見如妃提了一盞孤燈,始終低頭徐行,但踩在石階上的腳步甚至有點踉蹌。見狀,玉瑩有些擔心,于是疾走了幾步,恰好如妃腳底一滑,整個人歪在玉瑩的身上。
“是你?!比珏仡^見到是她,神情放松了不少,“沒走?”
“娘娘,您這是,”玉瑩看著她手中還有一只撥浪鼓,不解地問,“要去哪里?”
不經(jīng)意地嘆息一聲,如妃的眉間浮現(xiàn)出一抹悲戚的神色:“皇宮這個地方本來就是鬼神處處,本宮從來都不怕,因為本宮一直以來靠的都是自己。但只怕本宮這個一向對鬼神都不誠敬意的人,沒有資格為小格格招魂?!?br/>
聞言,玉瑩心中也十分難過,不由握住了她的手:“娘娘,就讓玉瑩陪著您吧。”
微一怔忪,如妃輕輕地頷首,兩人并肩走在冰天雪地中。如妃不斷搖晃著手中的撥浪鼓,那種有節(jié)奏的篤篤聲就像是嗚咽,讓原本就凄清的皇宮更顯得蒼涼而陌生。
“娘娘,如果有來生,您還希望投身在此嗎?”兩個人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玉瑩先開了口。
“如果有來生,本宮希望自己只是一個平凡人?!比珏α诵?,但是玉瑩看見她的笑里隱藏著太多的疲乏,“可惜,本宮自十六歲進入嘉親王府起,學會的除了爭斗還是爭斗。畫地為牢,終其一生,這兩句話就是最好的寫照?!?br/>
“娘娘?!庇瘳撀犃怂脑?,心頭有些止不住的發(fā)酸,是為自己一生也掙不脫的命運,也是為了這后宮中所有女子解不開的枷鎖。
見玉瑩感慨模樣,如妃拍了拍她的肩膀,臉上的悲傷已經(jīng)被淡然所替代:“這就是我們后□人的命。如若不是投身帝王家,何來的錦衣玉食?如若只是平頭百姓,自然要為生活所迫。每個人總有各自的際遇,各有各的辛酸和無奈,懂嗎?”
“玉瑩記下了,多謝娘娘教誨?!笔峙聊四ㄑ劢?,不再難過了。玉瑩發(fā)覺自己重生以來,當真是多愁善感了不少,動輒就是哭天抹淚的,叫人笑話。
“玉瑩,你還年輕,這人生的苦楚還未嘗到?!比珏鸁o聲地看了她一眼,接著繼續(xù)垂目望著一片白茫茫的冰雪,搖動手中的撥浪鼓,“有一天,當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明白這種撕心裂肺的感覺。”
孩子……
玉瑩情不自禁地摸著腹部,心中有些柔軟也有些悲哀。當初,就在這里也曾經(jīng)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抬頭,望著蒼茫的天際,她忽然不知道這輩子是不是還能有當額娘的運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玉瑩覺得鼻尖已經(jīng)凍得沒了知覺,卻突然看見如妃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鮮紅色的撥浪鼓摔在雪地上,她的雙手無措地摸向四處:“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娘娘!”玉瑩趕忙扶住如妃墜落的身體,而她的雙眼也徹底黯淡下來,再沒有一絲的光明,就像這重重夜幕下的后宮一樣,沒有任何的希望可言。
但是,正如雪盲癥經(jīng)過靜養(yǎng)之后還會恢復一樣,這片湛湛青天終究還是會重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