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提醒韓丞近期不要有任何異動。
他回不回朝堂只是時機的問題。
對此,李斯反倒毫不為意。
“對了,扶蘇身邊是不是沒有你的人了?”
李斯猝然問道。
“是。”韓丞面露愧色。
“那太倉令隨扶蘇那個侍衛(wèi)回來了,陛下就再沒讓他回去。”
“下官本想在那批兵甲中安插人手?!?br/>
“誰知,郎中令得了陛下的令,必須親自挑選精銳。”
“下官,無從得手?!?br/>
李斯早已料到是這個結果,倒也沒太多意外。
只是眸色發(fā)暗,面色陰沉。
這個扶蘇,在陛下心里的位置是越發(fā)的重了。
胡亥還被疏遠著,胡姬也不算得寵。
這可有點棘手。
扶蘇遠在別地,近來是無法撼動。
李斯沉吟半響,突然扭頭問道:
“你方才說,陛下近來只去趙姬宮中?”
“是?!?br/>
“那趙姬的母族,不久前高發(fā)章氏一事,你可知曉?!?br/>
“略有耳聞?!表n丞半是疑惑地答道。
繼而突然開竅,“大人是懷疑,此事是趙姬所為?”
李斯冷然道:
“趙氏是舊貴族,數(shù)年來安于現(xiàn)狀,從不敢開罪別的勛貴之世家?!?br/>
“突然頻頻動作,定然沒那么巧合?!?br/>
“可那趙姬一屆婦人,她......”
李斯噙著冰冷的笑意看向他。
“你可莫小看這一屆婦人?!?br/>
“她只有扶蘇一個養(yǎng)子,為他費心籌謀也不是不可能?!?br/>
韓丞陡然站起,面露厲色。
狠聲道:“有這么個人在陛下耳邊日日吹風,難怪陛下越發(fā)信任扶蘇?!?br/>
“扶蘇現(xiàn)下我們是動不得,還怕對付不了這深宮婦人么!”
李斯見他開竅,神色稍霽。
只道:“你自行看著辦吧,萬事謹慎就好?!?br/>
直到半夜,密室的燈火才熄滅。
韓丞連夜出了丞相府。
而此時的咸陽宮偏殿,嬴政面露倦色。
卻依舊坐于桌案前翻看各地呈上來的奏章。
大病一場過后,他近來總覺得疲乏。
可紛涌而至的朝事、地方事卻讓他不得歇息。
一日前,夏陽水患,短短半個時辰淹沒鄉(xiāng)里村舍田地。
就連縣城也受到波及,浮尸遍野,流民無數(shù)。
北郡監(jiān)工亦上書,由于糧食短缺。
民工食不果腹,長城進程嚴重受阻。
更有嚴重的,幾十人相聚發(fā)生暴動、逃竄。
各地都不得平靜。
嬴政批復了給夏陽撥糧的請奏。
拿起另一卷,又是令人煩憂之事。
不由地心情煩躁,猛地將竹簡丟擲一旁。
扶著腦袋頭疼不已。
他余光瞥到墻上的大秦地圖。
撐著疲憊的身軀站起來行至前方,渾濁的眼里映著萬里河山。
自言自語道:
“朕,自故秦起,日日殫精竭慮,未有片刻松懈。”
“收六國,統(tǒng)貨幣,終于將這千山河海都納入我大秦的版圖?!?br/>
“將那黎民萬千都收歸我大秦子民?!?br/>
“可是為何,至今還不得安寧?!?br/>
在嬴政心里,如此遼闊,兵強馬壯的大秦。
本該是一片繁榮昌盛之象。
可如今,事實卻并未如他想的那般。
天災、民亂、缺錢、缺糧。
羌人猶在側,匈奴亦緊盯。
朝堂暗流洶涌,內憂外患難平。
嬴政心中郁結,指腹一寸寸在那郡縣要道上劃過。
又睨向那雙吞并六國,此時滿覆皺紋的手。
油然生出一股蒼涼之感。
疆土未定,帝王老矣。
嬴政坐回桌案后,心中已有了決定。
“趙順?!?br/>
“陛下,奴才在?!?br/>
“把趙高叫來?!?br/>
“是?!?br/>
趙高近日除了早朝,并未在始皇身邊伺候。
一直小心翼翼,唯恐再惹得陛下不快。
大半夜被喚進殿來,雖面上不顯但心中惶惶。
不知此時陛下找他來,所為何事。
他擔憂又遭問責,故而到了殿內一直垂首,更不敢多言。
“趙高?!笔蓟食谅晢镜?,聽不出什么情緒。
“奴才在?!?br/>
趙高連忙應道,垂首恭聽,始皇卻久久沒有下文。
直等得他脖頸酸痛,始皇才徐徐開口。
“趙高,朕要你替朕去做一件事?!?br/>
過了少頃,嬴政才低聲道:
“你在民間長大,見識頗廣?!?br/>
“可曾聽聞那能讓人長生之藥?”
長生藥?
趙高心中詫異,卻也不敢多問。
長生藥只存在于傳聞中,從未有人見過它。
甚至連位于何方,也無人知曉。
趙高哪里知道這種軼聞真假如何,又在何方。
可他覷著始皇鄭重神色,顯然極為要緊。
暗道這正是重獲帝心的好時機。
當下俯身朗聲道:“奴才,略有耳聞?!?br/>
聽聞當真有此藥消息,嬴政隱含希冀。
“那你便替朕尋那長生藥?!?br/>
“若成,朕,重重有賞!”
趙高當即應下。
“陛下,奴才一定會盡心盡力。”
“遍尋全國也會為陛下找到那長生藥。”
趁機表忠心是趙高最擅長的事情。
始皇見此,面露欣慰之色。
“明日起,你繼續(xù)回來當差吧?!?br/>
“是,是,謝陛下。”
赦免來得猝不及防,趙高喜不自甚。
趙高伺候始皇多年,所建立起來的信任絕非輕易可以瓦解。
此次,也不過是因著扶蘇之事受到遷怒。
而今陛下金口玉言,又委以重任。
趙高終于又恢復始皇身邊的第一寵臣。
“陛下,夜已深,回寢殿歇息吧。”
趙高收斂起喜色,立刻上前關切勸道。
嬴政隨手指向滿桌的奏章。
“朕歇了,這滿朝的事務又當如何?!?br/>
話語里有無盡的疲憊和隱隱的嘆息。
趙高立時領會,扶著始皇起身,諂媚道:
“陛下是萬民的天子,每日憂慮之事甚多?!?br/>
“一應瑣事,滿朝臣子理應為陛下分憂,我泱泱大秦的國氣還得仰賴陛下呢。”
“哈哈哈哈......”
嬴政哈哈大笑,“你到是會說話?!?br/>
“罷了,朕也乏了,那便以你所言。”
“埃,埃?!?br/>
趙高連聲哈腰,搞怪逗趣,逗得始皇頗為愉悅。
遂讓他扶著往寢殿走去。
萬籟俱靜的咸陽宮走廊。
兩名內官不遠不近地打起燈火照明。
身體過于諂媚彎曲而顯得有些佝僂的身影,與一旁帝王的偉岸身軀。
昏黃燈火只能映出二人影影綽綽的身影。
盡顯出幾分說不清的詭譎色彩。
轉進拐角樹枝嶙峋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