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滿腹思緒的站起，順帶捏了一下丫頭的鼻子。

    表情故作輕松。

    兩人沉默的走著，牧小可含住糖葫蘆遲遲未能下嘴。

    靈動的眼睛滴溜溜的流轉(zhuǎn)，突然，她停下。

    少年的身形一滯，回頭問道：“怎么了？”

    “小奇，你想…看煙花嗎？”

    牧小可取出含在嘴里的糖葫蘆，歪頭看他。

    就像她當(dāng)初騎在少年頭上，抬頭遙望盛世月色，夜幕之中，那無數(shù)顆綻放的夜明珠。

    “是你這個小丫頭想看吧？”

    林奇摸著她的頭道。

    而后，牧小可掙脫他的手，涌入人群，飛快的向前跑去。

    在洶涌的人群中，她仗著身材嬌小，宛若一條泥鰍。

    “小奇，你等我，我?guī)憧礋熁ǎ　?br/>
    喧鬧的街道上，少年看見女孩回頭望他，聽見女孩軟糯堅定的聲音。

    林奇欲追，迎面撞上一人，他連聲道歉。

    抬頭再看，再沒有她的身影。

    他并未聽從牧小可的話，轉(zhuǎn)身擠入人群中，努力辨別丫頭所去的方向。

    只是空氣殘留的淡淡桂花香很快為人流所淹沒。

    悵然若失愣在原地許久，似有所感，少年驀然回首。

    映入眼簾之中的并不是丫頭，而是一襲白裙。

    她清冷的站在奔流不息的人群中，清澈的眼眸迷離。周遭的喧囂與她無關(guān)，宛若一朵盛開的雪蓮。

    橘黃的燈火下，白衣亮眼。

    林奇瞳孔微縮，眼中倒影著燈火闌珊下的女子，心跳近乎驟停。

    他明白這不是害怕那位名叫鐘離雪的女子，而是——

    心動？

    鐘離雪感應(yīng)到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與他遙遙相對。

    眼神凄冷迷茫，夾雜著一縷哀傷，只是在火光的點(diǎn)綴下帶著些許暖和的溫度。

    就在此時，伴隨嗖嗖之聲，無數(shù)煙花直沖夜空，舒展開來。

    映照煙花的顏色，女子清麗的臉時紅時黃時藍(lán)，盛開出五彩繽紛的花來。

    林奇知曉不能再與之對視下去，但那雙眼卻是不肯移動目光半分。

    漸漸的，女子向前走來。

    “我們認(rèn)識嗎？”

    她清冷開口，眼神疑惑打量著他。

    而后又看向人群，似在搜尋某個身影。

    喧囂的人群皆靜，林奇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大概是…不認(rèn)識的吧?！?br/>
    他低頭不敢看女子，又?jǐn)[手道：“…剛才多有冒犯，還望仙子莫要生氣?！?br/>
    他指的是直直打量她這件事。

    “無事?！?br/>
    鐘離雪捻起衣袖，與他擦肩而過。

    暗香環(huán)繞間，林奇再次回頭。

    此刻正值煙花夜，似流星隕落，紛而無措。

    悠悠百年過去，萬物長存，依然不勝一襲白裙的背影獨(dú)奏。

    “你知道天域哪家糖最好吃嗎？”

    女子頓住腳步，輕輕撇首，留下半分側(cè)臉，青絲垂落間只能看到那雙凄婉哀愁的眸子。

    “在下……從未去過天域，自然不知。”

    猶豫著，林奇說道。

    女子扭頭回去，背影漸行漸遠(yuǎn)。

    林奇輕吐一口濁氣。

    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兩人相背而行。

    躊躇向前走著，林奇恍惚回憶起一些曾經(jīng)做過的夢。

    夢里的女子一如昔日白衣勝雪，衣袂蹁躚，倚劍遙望雪色染山河半面。

    于是，修為又如破竹之勢蹭蹭上漲。

    直到那股驚悚的感覺再次出現(xiàn)，他趕忙停止回憶。

    這連番的破境引得周圍人紛紛側(cè)目，其中包括那在湯山小鎮(zhèn)上等待許久的藤河。

    那日離去，他稍加揣摩便知少年的目的是湯山，在此等候多時。

    之前少年破境之時他還未能確定這是對方，但一日內(nèi)連破兩次，一次破數(shù)境，除開他定是無人再能做到。

    就算認(rèn)錯，那也絕不放過。

    須臾間，他收回鋪開的靈識，從客棧騰空飛出，豎瞳中的陰寒目光直射遠(yuǎn)方，隨后一支靈氣化作的飛箭向著少年疾馳而去。

    咻！

    破空之聲凌厲。

    而街道之上的林奇只覺腦海之中傳來一陣刺痛，提醒他危機(jī)漸近。

    剛突破金丹之境的他憑借那股破境的強(qiáng)大靈氣催動周身骨骼堪堪躲過那支巨箭。

    再凝神往天空望去，藤河的本體已出現(xiàn)在他的上空，俯視著他，兇戾開口：

    “你以為你能逃掉？當(dāng)日只是我一時大意?！?br/>
    林奇望向天空中盤繞著的巨蛇心下卻并不慌張，也未如同周圍人向四處逃竄。

    他淡淡開口：“你殺我就不怕你老祖怪罪嗎？”

    “我殺的是你嗎？”

    藤河嘴角露出殘忍的笑容，分叉的細(xì)舌吞吐：“我殺的只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惹怒我的小修士！”

    林奇將手藏于背后，手心全是汗水，抵御仙人境的磅礴威壓對他來說還是太過吃力。

    但——

    他面上一笑，燦爛至極，露出一口白牙：“你知不知道反派死于話多？”

    而后他迅速摘掉戒指，大喊出聲：

    “阿…雪，救我！?。　?br/>
    聽聞雪帝千年前有一青梅竹馬，當(dāng)時的竹馬便是這樣喚雪帝為阿雪。

    不管他是否轉(zhuǎn)世，以這般模樣喊她的稱呼，定能引來女子的注意。

    于是，一心沉浸在找夫君中的鐘離雪清醒過來，察覺到身后的動靜。

    剎那間，天地寂靜，紛紛揚(yáng)揚(yáng)下起雪花。

    一滴淚流化作冰珠墜落。

    “夫君……”

    她回身，眼眶通紅，眼神明亮，眼里只有少年。

    而凌于空中的藤河豎瞳微縮，龐大的身軀在顫抖。

    “我想你有麻煩了。”

    他聽見少年微笑著對他說道。

    雖然很想撕爛那張臉，但他卻一動不能動。

    仙人或許在其他修士眼中很強(qiáng)，但在證道面前仍如螻蟻。

    所以他確乎是有麻煩了——天大的麻煩！

    而微笑著的林奇遠(yuǎn)沒有表現(xiàn)的那般祥和平靜。

    他現(xiàn)在一心想的是——在湯山這個前女友云集的地方暴露身份不會被爭夫分尸吧??？

    只是下一刻，一個略帶冰涼的擁抱打斷他的思緒與擔(dān)憂。

    剛剛錯身而過的女子緊緊抱住他，一刻也不松手。

    擁抱微涼，但眼淚溫?zé)崴募珙^。

    林奇的笑容漸斂，雙手凌于她的腰上又頹然放下，反復(fù)無數(shù)次。

    “那個…仙子，你先松手。”

    他輕輕推開聞言身軀一顫的女子，心里空落落的。

    而后，鐘離雪仔細(xì)打量著他，在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夫…君，你…不認(rèn)識…我了？”

    清冷的聲線在發(fā)顫。

    “我認(rèn)識你，但…我不是你夫君。”

    林奇下意識的撇去她青絲上的雪花。

    隨后反應(yīng)過來，眼前之人可不是好相與的人物，趕忙縮手。

    “也對……我們還未完婚，不能以夫妻相稱?！?br/>
    鐘離雪見他動作淡淡一笑，當(dāng)即明白如今他處于何種情況。

    前塵因果已斷，喪失往日記憶。

    但只要他……沒事就好。

    林奇望向女子看著他的柔和眼神，心下亦流過暖流。

    天下都傳聞雪帝不近人情宛如冰雕周身清冷，但現(xiàn)在瞧著與傳聞倒是不相符。

    而周圍剛才在藤河那一擊逃竄的人群紛紛安靜下來，看著場中央擁抱的男女。

    他們都看到了什么？！

    百年未踏出天域帝宮的雪帝與一金丹男修士在街頭激情相擁，甚至為其打傷妖域老祖座下的仙人境大妖?。?！

    街道上頓時傳來吸氣驚疑聲。

    林奇面無表情的望著眾人，嘴角略微抽搐。

    他可以想像明日他的畫像便能傳遍大街小巷，成為人們津津樂道吃軟飯的典型小白臉。

    但在女子清冷含有警告意味的目光中，修士們紛紛低頭而后默默走開。

    吃瓜雖好，但小命更為重要。

    于是，街上徒留三人。

    鐘離雪喚出暮雪劍一劍削去藤河的一尾，冷聲道：“蘇白桃瘋了？留你這種人做事？”

    藤河表情畏懼，額頭鱗片處盡是滲出的細(xì)密冷汗，他色厲內(nèi)苒大叫：“你不能殺我，否則這是天域同妖域開戰(zhàn)！”

    “我何時說過要?dú)⒛悖俊?br/>
    鐘離雪冷笑反問。

    她牽起林奇的手又道：“你送他一箭，我削你一尾。至于你的性命，當(dāng)然由那頭蠢狐貍決定?！?br/>
    說到蘇白桃，她的眼中閃過寒光。

    百年來，那只狐貍只知飲酒消愁，連手下人都管不好。

    若不是今日她在此，否則夫君豈不是……

    思索間，一劍又出手。

    藤河吃疼叫喚，敢怒不敢言。

    這女子的話當(dāng)真如同放屁一般，說好削他一尾，趁他不注意又給上一劍。

    他猶豫著向后退去，見她沒有再動手的意思，軀干扭動轉(zhuǎn)眼間消失無影。

    林奇小心的瞥著牽著他柔軟無骨白皙如玉的小手，喉結(jié)蠕動咽下唾沫。

    就是這樣的一只手，彈指間讓一妖仙灰溜溜敗走。

    取他性命也在女子一念之間，想必分尸時也是極快。

    “夫君，莫怕……”

    察覺到他心中的畏懼，鐘離雪清冷的聲線柔和幾分寬慰道。

    “姑娘，你能松開手嗎？”

    林奇欲哭無淚。

    他哪里怕的是什么蛇妖，他怕的是再待下去眾女聞風(fēng)齊聚商量如何瓜分他的尸體。

    鐘離雪聞言，天空中的雪花下的愈大，握住他的手更緊。

    林奇寒顫，打了一個噴嚏，望向一言不發(fā)的女子。

    只見白裙女子嘴唇微癟，察覺到他的視線輕輕扭過頭去，用青絲遮擋。

    她，這是生氣了？

    “握著挺暖的，呵呵?！?br/>
    少年勉強(qiáng)笑道。

    他大概知道女子是什么性子了，高冷傲嬌怪？

    不過，剛剛扭過頭還挺可愛……

    片刻后，他猛的搖頭。

    林奇林奇啊，你不要被她魅惑了，還有一個要等著你救的人呢！

    等等，她好像也是證道之人，那心尖血……

    他喵的，人家剛救自己就想著怎么弄人家，是禽獸嗎??？

    林奇此刻內(nèi)心天人交戰(zhàn)。

    在糾結(jié)中，他已隨著鐘離雪跳轉(zhuǎn)空間來到一處屋內(nèi)。

    這時，他方才反應(yīng)過來，牧小可好像…又被他弄丟了。

    那個女孩剛剛還請他看上一場盛大的煙火，雖然當(dāng)時他的注意都放在煙花映照之下鐘離雪的身上，但無可否認(rèn)——

    煙花的確很美??！

    “姑娘……”

    林奇開口，覺得他要去將女孩找回來。

    “……叫我阿雪?！?br/>
    鐘離雪清冷開口。

    林奇嘆氣，怕她又生氣，熟練的喊道：“阿雪，有個女孩在等我，我得……”

    話未畢，室內(nèi)的溫度驟降。

    少年望天流淚。

    他喵的，為什么??！

    他大約能理解百年前那人的痛楚。

    “那女孩叫什么？”

    本享受著重逢喜悅的鐘離雪在他開口的那瞬間被壞了心情，聲音冷冷的。

    “……牧小可?！?br/>
    林奇猶豫著說出口。

    這股子被妻子質(zhì)問的既視感是怎么回事？

    “哦?！?br/>
    鐘離雪輕輕頷首，視線停留在少年身上一刻未離開。

    她的語氣柔和下來，畢竟牧小可一直無甚威脅：“三日之后，我們同去天域?！?br/>
    “做什么？”

    “完婚，到時候告知天下，你是我的……夫君?！?br/>
    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羞紅紅，說到夫君時略作猶豫，語氣微弱。

    這是他和她的約定。

    百年來，她未能忘記，時常幻想著少年復(fù)活后，他與她入洞房，完成未成之禮。

    林奇：“……”

    他還是個孩子，怎么就要成家了？！

    而且你不要做出一副小女子的模樣好不好，剛剛的殺伐果決呢？！

    “這個…不急?！?br/>
    林奇心驚膽戰(zhàn)說道，生怕女子一言不合就拔劍削他。

    鐘離雪聞言眼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禁放開他的手。

    林奇心中一軟，這樣的眼神他仿佛見到過，他開口道：“那個阿雪，我是說結(jié)婚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

    鐘離雪微微點(diǎn)頭，似在同意。

    但她心里明白少年不過是在找借口，但失去記憶的他還能照顧自己的感受已經(jīng)很不錯。

    不能奢求太多。

    林奇大松一口氣。

    與前女友相處下來，他也漸漸明白她們并沒有韓英說的那樣暴力。

    所以他真是被刀死的？

    不敢相信……

    鐘離雪抿嘴，坐在他的身旁局促不安。

    這種不安大多來源與對未來的迷茫和少年能否恢復(fù)記憶的可能性。

    縱然是證道境的強(qiáng)者也不能避免。

    思慮片刻，她拿出一方留影石遞到少年面前。

    林奇疑惑的接過。

    隨后，光幕打開，一幅幅畫面呈現(xiàn)。

    默默看完，他閉眼回想那些清絕的畫面，與她合影的畫面，女孩笨拙比心的畫面……

    “我已經(jīng)過了少女的時代，但當(dāng)想起你的時候，還是想穿一次白裙子給你看?！?br/>
    “——因為你說過，我穿白裙子最好看?！?br/>
    女孩的裙擺飛揚(yáng)間，微笑著對他輕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