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昀緩慢而持久的吸入足夠的氣息，緊貼背脊的墻壁微微一震，他如同拉滿弓弦的箭倏地飛出，幾乎眨眼間腳步抵達前殿下的床鋪旁。
墨昀抬起頭，斜著身子，伸出一只手張開，朝著那張床扔出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東西剛?cè)映鋈?，四根管子帶著不同的力道就從四面瞬息抵至?br/>
墨昀鼓起嘴巴，將積蓄在身體內(nèi)的氣息猛地向外噴出，像是一只在海中遇見敵情的墨魚，借著這股力道，原路急速退回。
他的速度雖快，但是四根管子已經(jīng)圍著他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包圍圈，逼迫他落腳。
墨昀視線朝地上看了一眼，頭皮頓時炸開。
在他的腳下不及五公分的位置，密密麻麻的蟲子鋪滿地面。
這些蟲子無一不是方才前殿下腦袋里那個腦漿的形成物，它們具有的吞噬能力，足以將他分解成空氣。
墨昀抬頭看向上空，天花板上數(shù)十根細(xì)密的血管糾纏盤繞，對他虎視眈眈。
“我還以為你就那么貼在墻上，絕不干擾我重新起身呢?！鼻暗钕碌穆曇魩е唤z愜意，隨著那四根管子對墨昀的攻擊，趁著它們絕大多數(shù)力量的轉(zhuǎn)移，他窺得一線機會。
他的肩胛骨向身體內(nèi)微微一縮，前殿下發(fā)出一聲嘶啞的痛叫。
痛入肌理的疼，卻帶來了他急需的一點動。
他感到多少年未能完全動彈的脖子終于可以轉(zhuǎn)動了。
前殿下的腦袋向上抬了抬，那雙豎線眼縫已經(jīng)開闔出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的紅色泛出淡血樣。
就這個淡血樣的“眼珠”對著墨昀眨了眨。
墨昀左支右絀，全仗著自己那口氣以及自身功法的特殊，在逐漸變小的空間內(nèi)前擋后攔。
四根管子所代表的四個人形物體，墨昀抽著眼看見了它們的真容。
是四個完完全全的人，四個不缺胳膊不缺腿的人。
下一息，墨昀覺得額頭處一直刺疼的腐蝕感，陡然襲來，疼痛之劇，渾身如遭重錘。
墨昀氣血翻涌，不知多少血涌到嘴唇，他扭曲的整張臉，青筋崩線強行將這些血憋在口腔，一滴都不敢吐出。
“唔哈，真是不屈的年輕人啊。你只需要給我一點點血，就夠了，何必這么小氣呢?！鼻暗钕虏弊油轮刂匾话c，這一次抬起腦袋也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一時半會兒不能重新抬起。
不過前殿下并沒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那四個人形物體還在攻擊墨昀，只要有一條管子扎到墨昀的身上，受到的力量足以讓墨昀將嘴里所有的血全部吐出來。
一滴，一絲，一點，一口，一嘴。
前殿下感到多少年都沒有怎么跳動的心，都有了活躍的跡象，這是多么激動人心：
“你能懸在半空多久呢，你扔過來的是個什么東西？我真沒想到，那位玄師道的大人物居然會用‘類’來布置陣法。你知道嗎，這些年來，原本穩(wěn)固的‘類’在我的那些手下們，與我日以繼夜的交談中，重新有了一絲人性。有了人性，就有了破綻，我就有了離開的機會。”
墨昀咬緊牙關(guān)，努力騰挪，讓自己的身體不至于被四根管子擊打。
當(dāng)聽到前殿下的這番話，他忽然意識到不好。
然而他悟出的時間已經(jīng)遲了，一根管子忽然間改變本身的進攻方位，對他的側(cè)身腋下重重地一擊。
“噗！”滿嘴的血像是灑在空中的血雨，稀稀落落。
這對于前殿下卻是久旱逢甘霖，即便稀稀落落，也好似滂沱大雨傾盆而來。
這些血從半空沿著不一樣的路線分別進入不一樣的地方。
有些被天花板上的血管所吸收，有的被地上的蟲子所吸收，有的則落到床鋪上，被床鋪上的身體所吸收。
吸收了這些血的前殿下，身體像是一塊干癟的海綿突然被人灌入一大杯水一樣，猛地膨脹開。
前殿下的笑聲第一次有了充足的底氣：“哈哈哈，謝謝，謝謝你?！?br/>
墨昀捂著腋下的疼痛，倚在旮沓里。
地板上的那些蟲子沒有沖向他，而是不停在分噬他噴出的血液。
他眼看著這些蟲子逐漸累積成為一個非常大的東西，這個東西不停地蠕動，看著極為惡心，就像是一堆誰喝醉了之后嘔吐出來的穢物一般。
然而這種穢物隨著積聚的時間越來越久，漸漸多了些血管，血管中多出了骨肉，經(jīng)絡(luò)。
如果不是那些穢物的最初實在太惡心，墨昀有一瞬間甚至覺得這有一種藝術(shù)感。
這些骨肉經(jīng)絡(luò)血管，最終形成一條淡紅色的血腿。
墨昀對比剛才前殿下那種淡紅色的血，現(xiàn)在這條腿上的血色已經(jīng)比剛才要濃烈了很多。
就像是有哪位畫師重新加了染料，給這幅畫的顏色增了一層色。
如果說剛才的淡紅是底色，那現(xiàn)在就是新色。
墨昀知道等到這個色彩完全跟自己的血色一樣的時候，就是這幅畫完成的時候。
也就是血玄師前殿下正式逃脫牢籠的時候。
到了那時候，墨昀恐怕也將成為前殿下的口糧，從此消失在前殿下的胃里。
這種事情，決不能發(fā)生。
前殿下愜意的聲音在屋子內(nèi)悠蕩開：“久違的生命，久違的血氣?！?br/>
墨昀看見一個人從床鋪上慢慢豎了起來。
他一口血，足以將前殿下需要的血氣完全供應(yīng)。
這就是血玄師強大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口血，他們都能借此完成自己的重生。
前殿下扭了扭自己的脖子：“你知道嗎，西洲有一種奇異的生命體被稱為血族。我一度覺得他們應(yīng)當(dāng)就是血玄師的效法者或者是血玄師中逃離東洲的前輩。”
墨昀咧著嘴，神態(tài)扭曲，前殿下的聲音變了，變成一種極為磨牙的尖嘯聲。
“我沒有機會遇到這種血族，不過吧，我有幸得到一位曾經(jīng)履足西洲的前輩指點，學(xué)會了血族的一種技法。這種技法能夠?qū)⑺说难獨馊课?，將他變成一具干尸。知道什么是干尸嗎？就像我先前的模樣。?dāng)然比那種模樣要干凈很多，除了干癟的以外，一切都栩栩如生。”前殿下的身子有兩條腿，有兩只手。
墨昀看著眼前的那條腿，它不屬于前殿下的任意一個。
墨昀抬頭看看天花板，那些血管也結(jié)合成一條胳膊。
它也不屬于前殿下。
墨昀張開嘴，血在他的齒縫間：“這里還有別的人?！?br/>
前殿下點了點頭：“那位玄師道的大人物非常強大，能夠利用任何機會研究怎么創(chuàng)造生命。不過沒關(guān)系，只有一條腿和一跳胳膊罷了。這些年來，大人物打算代替我身體的那些器官暫時只形成了這些。畢竟我一直也在破壞這個陣法。你知道么，這個陣法的破壞也有我那位弟弟的功勞。”